赵晏拱手行礼的姿势标准得像是从礼仪教科书里拓下来的,嘴角含着的笑意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但林子阳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的同时正在做一件和他的嘴完全无关的事:从她的剑柄看到她的靴子,从她的站姿看到她与玄许安之间的距离,然后在她回礼的那一瞬,把所有收集到的信息收进脑子里,快得像一个老练的账房在拨算盘。
这个人不是来交朋友的。
“赵公子远道而来,不知找我有何贵干?”林子阳一屁股坐进大堂侧首的椅子里,翘起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客气得挑不出毛病,但坐姿和语气都透着一股“有话快说”的随意。
赵晏对她这副做派显然有些意外。赵家是武林第一世家,他爹是当世唯一的大乘期修士,他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供着,还从来没有人第一次见面就用“别跟我来这套”的表情对着他。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随即被她那杯明显已经搁凉了的茶吸引了注意——她右手端茶,左手却自然地搭在腿上,并未去接。而玄许安这个主人似乎对此见怪不怪,坐姿没有任何变化,仍在不紧不慢地滤茶。
“林姑娘果然是爽快人,”他坐到她对面,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锦盒放在桌上,“那赵某也不绕弯子了。家父听闻林姑娘是江湖上最年轻的金丹期修士,又是清霄真人——顾清垣前辈唯一的亲传弟子,特备薄礼一份,托我前来结识。”
林子阳听到“亲传弟子”四个字时,端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赵晏没有漏掉这个细节。他的嘴角弧度未变,但眼神微微沉了沉。她已经叛出师门五年,江湖上无人不知,但赵家偏偏用这四个字来称呼她。是试探她还在不在乎这个身份,还是另有所指?
她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丹药,通体赤红,灵光流转,丹身上天然生成了七道祥云纹路。七转赤阳丹。这东西在江湖上有价无市,一枚就足以让元婴以下的修士灵力修为暴涨一个小境界。赵家拿这个当“薄礼”,手笔大得吓人。
“令尊真是太客气了,”林子阳将锦盒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盒糕点,“不过我不喜欢欠人情。赵公子还是先说说,想让我帮什么忙?”
赵晏笑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看了玄许安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便让第三个人在场。玄许安端着茶盏站起来,面色不改,对她说了句“我去后堂处理些杂务”,便施施然从侧门出去了。走之前他将一个小布包搁在她椅子扶手上,轻声道,“赵公子远来是客,若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吩咐。”然后朝赵晏点了点头,退出大堂。
林子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心里冷笑了一声。玄许安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但他把布包搁下时手指在她扶手上多停了一息。那意思她读得懂——不管赵晏接下来和你说什么,回来告诉我。他用的是最体面的方式,既给了她独自应对赵家的空间,也给了自己继续掌控信息的渠道。这个人永远在留手,也永远在读她。
大堂里只剩她和赵晏两个人。
赵晏没有急着开口。他将茶盏端起来,转了转杯沿,然后放下。“林姑娘可知道太虚清心诀?”
直接。干脆。连一句铺垫都没有。林子阳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自己的表情,脑子在飞速运转。赵家果然是为这部心法来的。顾清垣说过,这部心法的存世线索就在云崖宗,而赵无极是大乘期,离天人境只差一次天劫。太虚清心诀能在心魔劫中保人一线清明,对大乘期修士来说是渡劫的最佳保障。
“听说过,”她放下茶盏,“但赵公子可能问错人了。这是云崖宗的东西。”
“可林姑娘在云崖宗待了十一年。”赵晏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目光已经有了锐度,“何况,顾清垣前辈似乎对你另眼相待。”
“另眼相待?”林子阳弯起眼睛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和故人重逢时特有的复杂,“赵公子,我十六岁就当着云崖宗所有人的面立誓断绝师徒关系了。你千里迢迢跑到江南来找我,就是为了打听一部早就失传的功法?”
“我打听的不是功法。是功法的下落。”赵晏停了一下,“据说这部心法被顾清垣的师父——也就是云崖宗上一代掌门——封印在某处了。封印的线索据说留在了七宝琉璃匣中。而七宝琉璃匣……”他看着她的眼睛,“前几天在苍梧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传闻林姑娘当时也在场。”
林子阳保持着笑容,心里却在冷笑。赵家的情报网不是一般的快。苍梧山的事才过去没几天,他们就连她的行踪都摸清楚了。这意味着赵无极对这部心法的渴求程度,比她预想的还要急迫。
那枚赤阳丹还在桌上,和那个被玄许安搁在椅子扶手上的布包,一左一右,像两枚分别落在天平两端的砝码。她几乎能听见玄许安在侧门外慢悠悠喝茶的声音。
“赵公子,你说的这些我确实知道一些。”她把锦盒往赵晏的方向推了回去,“但我有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
“公平交易。丹药收回去,换一个条件。”
“你说。”
“赵家的情报,换我知道的线索。太虚清心诀有三个关键节点:第一个在陆家,被扣在七宝琉璃匣的机关核心里;第二个在令尊赵掌门渡大乘劫之前,被他自己亲手抹去的旧档中;第三个……在云崖宗藏经阁。”她顿了一下,“我告诉你的是第一个。”
赵晏停住了转茶杯的动作。“你刚才说公平交易。我说了你想要的情报,你才继续往下说。我还没说。”
“你会说的。”她把锦盒推到他面前,“因为你现在手里没有第二个选择。陆明霄在苍梧山伤得不轻,机关核心里那条线索就算还被他藏着,也只有他知道怎么启动机关锁。你不会去找他——你们赵家和陆家之间隔着十年前那桩旧案,他没在出殡那天放鞭炮已经算客气。光湖派的情报网是玄许安一手搭起来的,他就算端着茶帮你,背后也要先称一称你能给他什么。我嘛——我正好欠你们家一份人情没还,又恰好不太喜欢欠着。”
赵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其中一道恰好落在锦盒的七转赤阳丹上,丹药上流转的七道祥云纹路在日光下亮得几近透明。他看着那枚丹,像是在做一道很复杂的计算题。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放在桌上。
“陆家正在集结人马,”他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把她刚才的条件与语气一同接了回去,“目标不是江南。是云崖宗。”
林子阳的笑还没收起来,嘴角已经开始后退。赵家这份“情报”,是作为一个等式还她的——她主动排除了陆家这一路威胁,他便用另一路更致命的威胁来补。赵晏不想替赵无极追索一部失传心法的时候还允许第三方势力顺手拆了他的线索来源,因此这张牌他根本没打算久留。
“什么时候?”
“一个月之内。”赵晏的声音沉下去,“陆明霄在苍梧山吃了亏,折损了四名银丝卫,传家之宝被动了手脚,他在仙盟内部的话语权也在下滑。这一战是早晚的事。但你我都知道,明霄不是蠢人,他选在这时候动手,一定是因为找到了能够逆转局势的筹码。”
“什么筹码?”
赵晏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很微妙的东西——“据说,是太虚清心诀的核心线索。不在陆家那一份旧记录,而是牵扯到云崖宗内部的另一份。传闻那份线索被种进了一个人的神识里,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解封。那个人,似乎是令师。”他松开手,叠在信函上印泥边缘,指尖微凉。
林子阳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从心脏到脚底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同时停止了流动,又猛然倒灌回来,在耳膜里砸出一声声沉闷的钝响。片刻后,她把那枚被他推回来的锦盒不声不响地收进袖中,站起身,朝着赵晏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多谢赵公子。告辞。”
“林姑娘,”赵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大乘劫降临之前,所有能渡劫的人都会被卷进来。令师不会例外。”
林子阳没有回头。她跨出门槛时右手扶了一下门框,指尖在门框上按出一个极浅的湿印。那不是伤口的血,是掌心被掐出来的。她的步子依旧很稳。走过中庭,走过天井,在一株被秋风吹秃了花穗的紫薇树下停了两息,从袖子里掏出赵晏那个锦盒,对着光看。赤阳丹的七道纹路在树影间明灭不定,像七条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警戒线。
她低头系紧左手腕上新换的不带血的绷带,动作很快,快到自己还没意识到就已经打好了结。
“子阳。”
身后传来一声唤。她没有转身,听声音就认出了是谁。玄许安从侧门的回廊里缓步走出来,手里仍托着那盏凉了大半的龙井,茶汤早已不再冒热气。他走到她旁边站定,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那枚赤阳丹上。笑纹纹丝不动,眼底却泛起一层极淡的探究。
“赵家这是下了重本啊。看来事情不小。”他把茶盏搁在身旁的石栏上,“他说了什么?”
林子阳把锦盒盖子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送了我一枚丹药,然后问了一堆无关痛痒的事。主要还是想拉拢光湖派在仙盟大会上支持赵家的席位。我没答应。”
玄许安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子阳的后背微微发凉。然后他忽然笑了,依旧是那种春风化雨的笑,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紫薇枯叶拈下来,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光湖派素来以行侠仗义著称,赵家若真要拉拢,也该直接来找我,犯不着绕这么大弯子。不过既然你不愿细说,我自然是信你的。”
他把那盏凉茶重新端起来,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了。临走时他没有回头,只有那句轻飘飘的话从背后落下来,飘在她脚边:“对了,赤阳丹的药性偏烈,若是辅以文火丹法炼化还好,强行吸收容易灵力反冲。你左臂经络旧伤初愈,还是先养几天再用。不急。”
她没有应声。她知道他没有信。他问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想知道赵家对太虚清心诀的渴望到了什么程度,想知道陆家的下一步动作,想知道他手里这颗棋子还能替他换回多少情报。他搁下的布包里有一枚成色极好的养剑符,放在她短剑边刚好能镇住剑伤残留的戾气。布包里还夹着一小包去了壳的桂花糕,油纸上压着两行墨迹:苍梧山回程宜补气。这几月桂花正当时。
子阳慢慢地、认真地咬了一口桂花糕,又咬一口,然后把油纸重新折好放进袖中。赤阳丹的凉意透过锦盒贴在她皮肤上,和养剑符的温热恰好一里一外。
两样东西她都收了。两样东西她都不信。
她走出紫薇树下,晚风拂过中庭,几片枯叶在地上翻着跟头滚到墙角。她忽然想起了昨天顾清垣在客栈里说的那句话——“玄许安不是简单人物”。他说得对。但她更清楚的是,玄许安至少坦荡,坦荡地利用她,坦荡地对她好,坦荡地让她知道他在利用她。而顾清垣连利用她都要先确认她安不安全,留好所有退路,然后把所有真正该说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烂掉。
她把沾了桂花糕碎屑的手指在袖子上擦了擦,翻身上马。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糕屑顺着手腕落在缰绳上。从城南出城的路没有灯火,只有薄云散尽后一弯冷月挂在远处的祁山缺口上。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是光湖派。她和玄许安说的“回房休息”,从来都不包括“不回青云峰”这一层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