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苏琢整了整衣襟,起身开门。叶无双站在门外,面色平静,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到他身后的窗台上。只一瞬,便收了回来。
“走吧。”叶无双转身带路。
柳苏琢跟在他身后,穿过中院的回廊往议事厅方向走。廊下挂着几盏风灯,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在砖地上拉长又缩短。走到议事厅门口时,叶无双忽然停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柳琴师。”叶无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口型,“后院那口枯井旁边,以后少站。风大,容易着凉。”
柳苏琢心头一动。叶无双已经推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
议事厅里烧着一盆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顾九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西漠山川舆图,案角搁着一盏雁足灯。他听见门响,抬眸看了柳苏琢一眼,随手一指旁边的凳子:“坐。看舆图。”
柳苏琢走过去坐下,两人隔着一盏灯的距离。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顾九渊半边脸照得亮,半边脸沉在暗处。他今日没穿大氅,只着一件玄色锦袍,领口松了一粒扣子,看着比白日里随和些。
“西漠镇外围有片沙暴谷,是通往镇子的必经之路。”顾九渊的指尖在舆图上点了一下,指甲压在标注“沙暴谷”三个字的位置,“此处地形狭窄,两侧为风蚀山崖,谷底官道不过三丈宽。若有人在上方设伏,落石加弓箭,队伍进去就是瓮中捉鳖。”
柳苏琢垂眼看着舆图。沙暴谷他在地图上见过无数次,花盈袖画的水源图上也标注过这个位置。他想了想,说:“王爷认为有人会在那里动手?”
“不是认为。”顾九渊抬眸看他,灯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跳动的光,“是确定。”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搁在桌面上,指尖一推,蜡丸滚到柳苏琢手边。
柳苏琢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正是他方才挂在窗台枯藤下的那一枚。蜡丸还封得好好的,只是外面多了一层极细的丝线——是机关雀爪子上缠的那种线。
“你的人取信取晚了。”顾九渊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被郑翊的机关雀截了。”
柳苏琢沉默了片刻。他将蜡丸拿起来,在掌心转了一圈,然后放回桌上,抬眼看着顾九渊:“所以王爷是要审我?”
顾九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口深井,你站在井口往下看,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那底下有水,很深的水。
“本王若想审你,你此刻已经在大理寺了。”
他伸手,把蜡丸又推回柳苏琢面前,指尖在蜡丸上轻轻点了一下:“你报的是北匈细作在河西驿馆的动向。这个情报是真的。本王查过了,驿馆里确实有三个胡商身份可疑——今晚已经被叶无双拿下了。其中一个身上搜出了一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上面写着‘沙暴谷’三个字。”
柳苏琢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你是来帮本王的。”顾九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沉在灯影里,“柳苏琢,或者——柳意卿。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柳苏琢怔了一瞬。
这个名字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教坊司的底档上写的是“柳苏琢”,他入宫三年,从未用过别的名字。但顾九渊查到了。这个人查了他多久?查到了多少?
“你背后的人不想让本王死在西漠。”顾九渊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军报,“你传递的情报也是真的。所以本王现在不问你背后是谁,也不问你为什么接近本王。等到了西漠,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但在沙暴谷这一关——我们联手。”
柳苏琢慢慢松开了袖中暗暗扣住的银丝。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一下头:“好。”
顾九渊看着他,眼底那两簇灯火跳了跳。他忽然伸手将舆图卷起来,动作利落,卷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
“还有一件事。”
“王爷请说。”
“从明天开始,你别离我三步之外。”顾九渊将舆图搁在案角,声音淡漠,像是在吩咐一件顶平常的公务,“本王说是为了保护你,你信就信,不信也照做。”
柳苏琢:“王爷怕我跑了?”
顾九渊抬眸看他:“本王怕你死在别人手里。”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柳苏琢一时没有接话。两个人隔着那盏雁足灯对视了一息,灯火在彼此眼底各映出一小团光。然后顾九渊率先移开了目光,起身将舆图收入匣中。
“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柳苏琢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身,说了一句:“王爷也早些歇息。”
他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声细响。顾九渊站在案后,手搁在舆图匣上,半天没有动。
叶无双从门外进来,垂首待命。
“那三个细作,审出什么了?”顾九渊问。
“审出一个名字。”叶无双将一张纸条呈上,“他们提到一个‘将军’,应该是北匈那边派来西漠接头的头目。具体是谁还没问出来,但其中一个人说漏了嘴——‘将军’的营帐设在西漠镇外三十里的荒寺里。”
顾九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继续审。到了西漠之前,把那个‘将军’的身份挖出来。”
“是。”
叶无双退到门口时,顾九渊忽然叫住了他。
“无双。”
“王爷。”
“方才柳苏琢从后院回来的时候,你在门外闻到什么了?”
叶无双想了想:“他手上有炭灰味,应该是添了手炉。还有……一点极淡的香气,像是某种香料,但不是教坊司常用的那种。”
顾九渊没有追问。他摆了摆手让叶无双退下,自己坐回案后,将雁足灯的灯芯拨高了一线。火光稳住了,映着他半边脸。他伸手从袖中取出方才那枚蜡丸,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贴身的暗袋里。
窗外北风不息,吹得廊下的风灯晃来晃去。
——
次日清晨,队伍从河西驿馆拔营,继续西行。
出了驿馆所在的隘口,官道两侧的景色骤然变了。前一天还能看到零星的农田和几间破败的农舍,过了隘口之后,满目只剩下一片苍黄的戈壁。碎石和沙土铺到天边,偶尔有几丛枯黄的骆驼刺在风里抖着,再往远处看,天和地之间连一条明确的分界线都没有,灰蒙蒙地糊成一片。
风里开始带沙子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走了一个时辰之后,风势渐大,沙子卷成一片一片的黄雾,扑在人口鼻上,呛得人喘不过气来。队伍里的文吏和工匠纷纷用布巾裹住了口鼻,马车上的帘子也被放下来压得严严实实。
顾九渊策马走在队伍正中,玄色锦袍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黄沙。他没有裹面巾,只是眯着眼,目光从前方官道不断扫向两侧的山崖轮廓。从进了戈壁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前方三里处,郑翊带着六名暗卫在探路。两侧山崖上,叶无双手下的暗哨散布在队伍前后三里范围内,每隔一刻钟用机关雀传递一次信号。整个队伍像一把慢慢向前推的锥子,尖头探路,两侧警戒,核心在中间。
柳苏琢坐在马车里,帘子压着一条缝。他透过那条缝隙看着外面。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河西走廊上的戈壁。教坊司的院墙和洛京的街巷被甩在身后很远的地方了。风沙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又干又涩的土腥味。他用手炉顶住帘角,不让风把它吹开。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晃得厉害,每隔一会儿就咯噔一下。他靠着车壁,手按在琴匣上,掌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是热。手炉太烫了。
他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的指尖微微发麻。
午后,队伍进入沙暴谷。
峡谷两壁是风蚀岩,黄褐色的岩石表面被千百年来的风沙磨得坑坑洼洼,形状像蜂窝。谷底官道最宽处不过三丈,窄的地方只够两辆马车勉强错开。抬头看天,两壁的岩石几乎要把天空挤成一条线,日头从那条线里漏下来,照不到谷底,谷中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岩石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散发的干热气息。
风声在谷里大了好几倍。从谷口灌进来的风被两壁一挤,顺着谷道加速往前冲,呜呜地响,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喉咙里低吼。细碎的黄沙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比先前更疼。
顾九渊放慢了马速,目光从左壁扫到右壁,又从右壁扫回左壁。地形太窄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柳苏琢的帘子还压着一条缝,但里面的人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帘缝开大了些。
队伍行至峡谷中段。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响从崖顶传来。是郑翊的机关雀。铜哨短促三声——前方崖顶有埋伏。
几乎在哨声响起的同一瞬间,两侧山崖上滚石轰然落下!
“保护王爷!”
叶无双的吼声穿透了风声。他从队伍前队纵身跃起,一刀劈碎了当头砸下的一块磨盘大的落石,碎石崩飞,溅了他满脸。他落地之后就地一滚,闪开了紧跟着砸下来的第二块。
暗卫们反应极快。六名弓箭手迅速散开,朝崖顶搭弓还击;剩下六人分别扑向队伍两侧的崖壁根部,寻找掩体。
第二波滚石紧跟着砸下来。这一次不再是几块,而是几十块一起。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崖顶倾泻而下,有的砸在官道上弹了两下滚进谷底,有的砸在马车上,车顶的木板咔嚓一声裂开,碎屑四飞。
“下马!找掩体!”顾九渊厉声喝道。
他拔剑在手,翻身下马,借着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做掩护,目光迅速扫过战场。崖顶上影影绰绰,人影不少,目测至少两百人,混着北匈死士和安王府豢养的私兵。那些人居高临下,手中除了滚石还有弓箭,箭矢如雨点般从崖顶倾泻下来,钉在官道的沙地上、马车上、岩石上。
柳苏琢掀帘而出。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惊慌。出帘的同时,袖中银丝已经滑到了腕间。两名从崖壁侧面攀下来准备偷袭马车的北匈死士刚落地,脚还没站稳,眼前白光一闪,喉咙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两个人捂着脖子倒下去,血溅在沙地上,洇成两朵深色的花。
顾九渊看得清清楚楚。
那银丝的用法、出手的角度、一招毙命的精准,像是练了十年以上。柳苏琢杀完两个人之后手腕一翻,银丝无声无息地收回袖中暗扣,整个过程不到两息。他的面上没有表情,脚步平稳,呼吸均匀,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衣上的一粒沙。
“柳意卿——”顾九渊厉声喊他。
柳苏琢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极快地扫过他身后。“别分心,左边!”
顾九渊反手一剑,挑飞了从侧面扑来的一名安王私兵。那人胸前中剑,闷哼一声摔出去,撞在崖壁上滑下来,没了动静。
顾九渊来不及多想。崖顶的箭雨越来越密,暗卫们虽然反击精准,但对方人数占优,又有地利,再拖下去队伍撑不住。他朝叶无双的方向喊了一声:“无双!带人从右侧绕上去!郑翊呢——”
“郑翊在前方谷口被截住了!”叶无双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回话,“崖顶的火力点太多,正面压制不住!”
顾九渊咬了咬牙。他转头看了一眼柳苏琢。那个人站在马车旁边,白衣上溅了几滴血,面色平静如水。他袖中银丝再次弹出,缠住了从左侧扑来的第三名死士的手腕,猛地一扯,那人整条手臂被拉脱了臼,惨叫着摔在地上。柳苏琢抬脚踩住他的胸口,银丝一收,干脆利落。
顾九渊盯着他看了三秒。
一个琴师。教坊司的琴师。三年默默无闻。但他杀人的手法比大理寺的刽子手还精准。
他来不及想更多。崖顶的攻势突然猛了一波,大批伏兵从上方顺着缓坡冲下来,前队被冲散,队伍中段压力骤增。顾九渊收剑,侧身避过一支冷箭,朝柳苏琢的方向靠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一步。
“你左我右。”顾九渊说。
柳苏琢没有多问,转身与他背靠背站定。一个玄衣一个白衣,在漫天的黄沙和血光中杀出了一道锋线。顾九渊的剑法刚猛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战场上的杀伐气,剑锋所过之处血溅三尺。柳苏琢的银丝则走的是阴柔路子,无声无息,出手不见影,收手不见血,人已经倒下去了。
两人配合得极其自然,像是一起练过很多次一样。
一刻钟后,叶无双带着人从右侧崖壁攀了上去,从背后包抄了崖顶的伏兵。郑翊的机关弩在后方连发十二箭,精准地清掉了崖顶几个火力最猛的点位。伏兵腹背受敌,阵型开始混乱,有人开始朝谷外逃窜。暗卫们追击出去,一路追到谷口外的开阔地带,将残部全数截杀。
战斗结束的时候,谷底一片狼藉。十几具伏兵的尸体散落在官道两侧,暗卫也有伤亡,三名兄弟倒在了崖壁根部的乱石堆里。受伤的更不少,随行的医官已经忙起来了。
顾九渊收剑入鞘。血顺着剑锋滴入黄沙,在沙面上洇成一小团深色。他的右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刀口,不深,血已经凝住了。他没管,转身去看柳苏琢。
柳苏琢站在马车旁边。白衣上溅了几滴血迹,袖口的银丝已经收回了腕间暗扣。他正在低头检查马车。车顶的木板被落石砸裂了,车轮也歪了,拉车的马被飞石惊得挣脱了缰绳,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感觉到顾九渊的目光,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一息。
顾九渊看着他,眼神极沉。“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苏琢慢慢直起身。他的手上还沾着方才杀人的血,指缝里凝着暗红色的痕迹。他看了顾九渊一眼,语气平静:“王爷路上不是说了么。联手,不问来路。”
顾九渊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促,尾音沉在风沙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翻身上了一匹备用的战马,勒住缰绳,朝柳苏琢俯下身,伸出一只手。
“上马。车坏了,跟本王骑。”
柳苏琢看着那只手。
那是他第三次看到顾九渊向他伸手了。第一次在校乐堂,顾九渊翻他的手腕看茧,指尖是温的。第二次在沙暴谷的战阵中,顾九渊背对着他,没有伸手,但他站在了他身后。这一次,是第三次。
他犹豫了一瞬。
然后抬手握了上去。
顾九渊掌心滚烫,握着他的手用力一提,将他拉上马背坐稳在自己身前。风沙扑面而来,玄色大氅的衣摆被吹起,裹住了两个人。柳苏琢的背脊贴着顾九渊的胸膛,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
“坐稳了。”顾九渊低声说。
他策马扬鞭,带着柳苏琢冲出了沙暴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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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琴弦快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