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第三日,叶无双从王府密道潜了出去。
密道入口在书房书架后面,出口通到王府后巷一口枯井的井壁夹层里。叶无双从夹层里钻出来时,巷子里空无一人。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贴着墙根往东市方向走,绕了两条街,在芙蓉醉后巷的侧门停下,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叶无双穿过厨房后面的窄廊,进了后院雅间。
屋里暖香氤氲,屏风上绘着半幅雪山图,案上摆着一局残棋。花月离坐在棋案后面,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正对着棋盘出神。她今日穿了件烟青色的旧衫,头发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根素白玉簪,面容清淡,眉眼间有一种经年沉淀之后的静。
“坐。”她没有抬头,手中白子落下,啪的一声轻响。
叶无双在棋案对面坐下。
花月离又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才开口。“告诉渊王三件事。”
“您说。”
“第一,柳苏琢的安全不用他操心。烟雨阁的人在狱中已经接手了。大理寺狱里那个瞎眼刺客,是安王派去灭口的。人没杀成,反倒被柳苏琢废了一条胳膊。周恒不敢再动手了,但他不会收手,只是在等安王的指示。”
叶无双点了点头。
“第二,”花月离又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安王的密室在安王府后院假山底下。入口机关是一块可转动的青砖,砖上有莲花刻纹。按下去,往左旋半圈,暗门就开了。密室里有一批要紧的东西,渊王若想拿到手,动作要快。安王这几天在朝堂上没占到便宜,他会想到密室可能暴露。”
“我记下了。”
花月离将白子落在棋盘中央,和方才那枚黑子只隔了一路。她抬起眼看着叶无双。
“第三——当年安王放走的那个雪域质子,如今是雪域国的上将军。他一直留着安王通敌的全部密信抄本。每一封信都留了底,抄本原样封存,没有改动过一个字。”花月离沉默了一息。她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屏风上那半幅雪山图上。绢面上的雪线画得极高极远,几乎要探出绢面去。收回目光接着说,“其中一封涉及熙宁五年安王勾结赫连昭,以北庭军情换取北匈骑兵西调,导致西漠镇那次大败。八千守军,死了。”
叶无双将最后一个字记下,合上手中的纸页。
花月离将最后一枚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啪的一声,清脆利落。“你去告诉渊王。如果他想扳倒安王,这八千条人命的血债,比任何弹劾都管用。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那些密信抄本拿到手。”
她顿了一下。
“那批抄本,在那位上将军的徒弟手里。”
叶无双抬起眼:“他徒弟是谁?”
“元煦。”她说。
她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罐中。白子先收完,然后是黑子。收到最后那枚黑子时,她的指尖在棋面上停了一下。那枚黑子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是当年落子时太用力磕出来的。
叶无双没有追问。他将记好的纸页收入怀中,起身朝花月离微微躬身,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花月离独自坐在满屋暖香中。案上那局残棋已经收干净了,棋盘空空荡荡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拇指内侧有一道极浅的旧痕,是常年握棋子磨出来的。二十年前,那个人离开大雍的前一夜,和她下完了半局棋。
她把棋罐盖上,起身走到屏风后面,将案上那盏琉璃灯端起来,搁到了一个从外面看不见的角落里。
灯灭了。
禁足解除当夜,顾九渊亲自去了安王府。
郑翊已提前探明路线和守卫轮值规律。安王府的守卫分三班,每班八人,两刻钟换一次岗。后墙一带守卫最薄,只有两人,且每隔一刻钟会有一次视线死角。顾九渊换了夜行衣,玄色窄袖,蒙面,腰间只佩了一柄短刃。叶无双在府外策应,郑翊在东市暗处盯着安王府方向,若有异动以烟火为号。
子时三刻,顾九渊从安王府后墙翻入。
墙内是一片竹林,竹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有沙沙的响。他贴着竹林的边缘往假山方向摸过去,脚步极轻。今夜月色很暗,假山在夜色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嶙峋的石块像几头伏在地上的兽。
他绕到假山背面,找到那块雕着莲花纹的青砖。砖面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滑了,莲花刻纹浅得几乎摸不出来,但手指贴上去还是能辨认出花瓣的弧度。他按照花月离说的,用力按下去,往左旋半圈。
假山底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一道暗门无声裂开了。
暗门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窄梯,石阶上积了一层薄灰。顾九渊侧身进去,暗门在身后合上了。他没有立刻往下走,站在原地等了几息,让眼睛适应黑暗。窄梯尽头透出一线极淡的光,是从密室内部透出来的,说明密室里有灯或者有透气孔。
他沿着窄梯往下走,脚步声压在石阶上,尽量不出声响。走了大约二十来级,窄梯到了底,前面是一道半掩的石门。他推门进去。
密室不大,四壁镶着铜架,架上分门别类码着书册、账本、匣子。靠墙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盏铜灯,灯油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灯芯。密室里有一股陈年纸张和铜锈混合的气味,很淡。
顾九渊在铜架前站定,开始逐一翻看。
第一排铜架上放着安王与北匈的通信密函,用皮绳捆着,一捆一捆按年份分好。他抽出熙宁五年的那一捆翻开。第一封信就是安王亲笔,写给赫连昭的,内容是以北庭镇东段边防换防日期为筹码,换取北匈骑兵暂缓东进、西调骚扰西漠。信末有安王的私印和日期。
他把那封信抽出来,收入随身的牛皮囊中。
第二排铜架上放着安王与雪域国历年交涉的纪要,同样按年份分好。他翻到熙宁二年,找到了安王收雪域三万两黄金、以替身头颅报质子“暴毙”的记录。上面写着“收黄金三万两,以流民尸首伪作其貌,报暴毙于押送途中。雪域方不再追究。”
他把这份纪要也收入囊中。
第三排铜架上搁着西漠截流坝的完整设计图和资金流转记录。设计图上标注了坝体的位置、结构、用料和施工周期,资金流转记录上写明了修坝银两的来源——北庭镇军需账,“西漠城防维护”名目,两年共支银八千两。他翻了翻,将最重要的几页抽出来收好。
翻到最里面一格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一格里放着一只半开的锦盒,盒内衬着暗红绒布,布上放着一枚青色的玉令。玉令不大,呈半月形,另一半的断口处磨得有些圆滑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顾九渊把玉令拿起来,凑着铜灯余烬里那一点微光辨认。四个字。
万里归途。
他想起花月离脖子上挂着的那半枚青色玉令。两枚玉令的形制一样,断口处能合上,应该是一对。玉令上的刻字他没见过,但“万里归途”四个字,显然是当年那个人留下的。
顾九渊将玉令收入囊中。他没有急着走,把密室四壁最后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转身离开时,他的手在暗门内侧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停下,伸手摸了摸。暗门内侧的砖壁上嵌着一个小小的铜铃机关,铜铃连着一条极细的丝线,丝线从暗门内壁延伸出去,通向外面的某个位置。若是有人进来没有经验,推开暗门时碰了铜铃,外面就会响。
他仔细看了看那个铜铃的构造,然后小心翼翼地绕过机关,侧身退出了暗门。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他把那块莲花纹青砖按回去,往右旋了半圈,假山底部恢复了原状。
他贴着竹林边缘原路返回,翻出后墙时,叶无双从暗处接应上来。
“顺利?”
“顺利。”顾九渊拍了拍腰间的牛皮囊,“走。”
两人消失在坊巷的夜色里。
当夜安王府一切如常。后院的竹林落了一地的叶子,假山底下的暗门合得严严实实,铜铃机关没有被触发。守夜的护院在廊下打了两个哈欠,换了一次岗,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没有人发现密室被翻过。
顾九渊回到渊王府时,天还没亮。他把牛皮囊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在书房案上摊开。安王与北匈的密信、与雪域的纪要、截流坝的设计图和资金流转记录、那枚青色的玉令。案上被这些东西铺得满满当当,雁足灯的灯火照在上面,把那些泛黄的纸页和玉令上的刻字映得清清楚楚。
叶无双站在案前,看着那些东西。
“王爷,这些东西够不够扳倒安王?”
顾九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封熙宁五年安王写给赫连昭的密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是安王本人的,他认得。私印也是真的。这封信一旦呈到御前,安王通敌的罪名就坐实了。但那封信里只提到了换防日期,没有直接说西漠镇会因此大败。安王完全可以辩称,他只是通报军情,西漠镇大败是北匈背信弃义。
他又拿起那枚玉令看了一会儿。玉令上的“万里归途”四个字刻得极浅,笔画却很清楚。这枚玉令是一半,花月离脖子上的另一半合起来,应该是一整块。当年那个人把它一分为二,一半留给自己,一半给了花月离。后来他把留在自己那一半给了安王做凭证。安王用这个凭证,证明他确实放走了质子。
但这枚玉令单独拿出来,只能证明安王和雪域有往来。要证明安王通敌,还需要那批密信抄本。
顾九渊把玉令放下,靠在椅背上。
“还不够。”他说。
叶无双愣了一下:“这些还不够?”
“安王是皇长子,掌北庭兵权十几年,在朝中根基极深。光凭这些信和纪要,他可以说成是边关交涉、军情通报。女帝就算疑心,也不会因为这些就动他。她是帝王,要的是铁证。”顾九渊拿起那封熙宁五年的密信,在灯下又看了一眼,“能一锤定音的,只有那批密信抄本。那上面不止有安王的信,还有赫连昭的回信。赫连昭的回信里会提到西漠镇那八千条人命,会提到安王拿了多少好处。那才是死证。”
叶无双沉默了一息:“但那批抄本在雪域。”
“在元煦手里。”顾九渊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起了北风,吹得院中老槐树的枯枝在窗纸上划过一道细响。顾九渊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牛皮囊中,封好袋口,搁进书架后面的暗格里。
“花月离那边怎么说?”他问。
“她让王爷先把这些东西收好,不要急着呈上去。”叶无双将花月离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她说元煦那边她会想办法。但需要时间。”
“多久?”
“她没说。”
顾九渊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花月离的徒弟是花盈袖,花盈袖人在西漠,和元煦见过面。花月离要取元煦手里的抄本,走的就是花盈袖这条线。而花盈袖和元煦之间有什么,他在西漠的宴上就已经猜到了七成。柳苏琢在长安也跟他坦白过——花盈袖和元煦有旧情。
“告诉花月离,”他开口,“本王给她时间。但时间不会太多。安王那边一旦察觉密室被翻过,他会把剩下的证据全部毁掉。到时候就算元煦肯交出抄本,也没有对证了。”
“是。”
叶无双退下之后,顾九渊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那盏雁足灯的灯油快燃尽了,火苗矮了下去。他没有添油,就着那点将尽的灯光,把那卷旧琴谱又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个被描过又擦去的“等”字在暗淡的灯火下几乎看不清了。
他把琴谱合上,搁在案角。
明天,他要去大理寺。
禁足解除,他恢复行动自由。第一件事就是去大理寺见柳苏琢。女帝下旨将柳苏琢下狱候审,没有说不能探视。他是亲王,去大理寺探一个候审的犯人,名正言顺。安王若是要拿这件事做文章,他正好把密室里那些东西摆到御前,看谁先撑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泛了灰白,东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微光。下了一夜的雪停了,院中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把雁足灯的灯芯拨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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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步步解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