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悬走后,解铃指尖捏了一张符,低咒轻吟,那块沾血的棉帕便无声自燃,转瞬化作一小撮灰烬——在这研究院里,最好不让任何鲜血留下痕迹。
特别是怪物的血,有可能吸引其他怪物,或者造成污染。
解悬正要离开研究院,在主廊厅迎面撞见一个高挑的身影。
那是个身姿极为挺拔的男人,穿着深色研究院制服,皮肤白净,懒洋洋地走进来。
除了那一身制服,整个人和严肃规整的研究院格格不入。
是什么职位?解悬失去记忆,离开一年,很多事她不知道,解铃是研究院办公室主任,而这位身前并没有胸标,估计是新来的科研人员。
寻常的制服丝毫掩盖不住他周身异常的存在感。他就那样停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解悬脸上,不似陌生人的打量,像是凭空出现,从异世界推门而入,已经站了很久,专门在等她。
似乎不认识。
两个人都没动,就隔着几步的距离。
空气仿佛凝固,没有人开口。
解悬下意识地回头望,身后无人。那目光仍旧停留在她的脸上,让她看不懂。
奇怪的人,解悬心里如此想,甚至生出一种危险的错觉。
直到她感到尴尬,终于决定不再对峙,微笑着点头示意。
就算打过招呼了,毕竟实在是不相识,如果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也没关系吧?
快步与他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那一瞬间——
一股极其奇特、难以形容的香气幽幽飘来。清冽又缠绵,带着一种凛冽的诱惑,勾引着她的神经。
好香。
熟悉的香气,没来由的,解悬如此想到。这香气甚至驱散了美人粟的血香。
幽微,却又那么横冲直撞,不管不顾地迎上来。
她有些下意识地追寻香气的来处,转头。
而那个男人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即便两人之间已经隔开一段距离,他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两人的眼神再次撞在一起。
这一次,解悬感到一股更加强烈的悸动扑面而来——那视线黏稠、直白,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认识我。
解悬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可她不认识他,甚至没有一丝熟悉感,不像面对解铃。
全然的陌生。
方无烬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他眼睛一眨不眨,反复确认眼前的人就是他想见到人。
终于又见面了。
方无烬站在原地,拼命抑制自己的冲动,他有很多要说的,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该怎么说才是最好的。
好久不见太俗气,我想你了太卑微。
就在解悬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那人却眉头一皱,面上闪过隐忍的表情。
解悬看见他的手指蜷起来,攥成拳。手臂微微抽动,又被他压下去。
他在疼?
总觉得他疼的模样有些熟悉,没等解悬细想,男人转身离去。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厅尽头。那股香气还在,若有若无,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动她的思绪。
这是人。解悬“看见”了,真奇怪。
解悬的眼睛与常人不同,怪物如果装扮成人,她能看见异常。
突然,解悬感到怀里的铁莲花变得温热,这是诅咒又发作了,是这几日最猛烈的一次。
她的手臂隐约有了淡粉的纹路,但还能压制。
真是阴魂不散。
方无烬走得很快。
他几乎是冲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躲进卫生间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靠在墙上,青筋暴起。
难忍的疼痛从血肉里层层向上燃烧。
那股毒热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是因为他看见她了,看见她站在那儿,看见她眼睛的陌生,表情淡漠得好像不认识他,好像……他一点也不重要,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离开又如何,找不到她又如何,她终归是回来了。
他太想她。
她站在他面前,他却如此想她。
还没说上一句话,就疼得厉害。
相同的火焰纹刻上他的手臂,几乎要蔓延上脖颈,他把衣服扣好,尽量一丝不漏。
如果解悬见到此情此景,一定会很熟悉。
火红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方无烬身上纹路的颜色更深。
这是他自己下的咒。他是施咒的人,这咒偏向于他承受更多。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上全是汗,白得吓人。眼眶红着,像是要哭,又像是在忍什么。
不能让她看见。
至少现在不能。
恨他没关系,但他绝不会一个人下地狱。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浇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
等那股疼缓过去。
在卫生间镜子前下意识地打量自己一番,从头发到着装,都没有问题,最后大步离开。
解悬离开了新界联合大学,本想在学校里探寻从前的记忆,但她似乎闻到了血香,实验室美人粟的血,顺着这股气味她走出了校园。
这是不正常的。
除了她,研究院的人员应该都在处理美人粟异常死亡的事情,调查、报告、追责……不可能有人这时候得闲跑到外面。
解悬很快找到了血香的来源。
那人裹在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风衣里,皮鞋锃亮,身姿高挑。最惹眼的是那张脸——美得近乎虚幻,雌雄莫辨,披肩长发,眼眸像是混杂了一千双最美丽的眼睛。
他正在穹顶区中心大厦的一家书店里看书,书店装修雅致,来来往往客流不少。
“你好……解悬。”
声音也似滑过的水珠,低沉悦耳。
解悬脚步一顿,又是一个不熟悉的陌生人,问道:“你是?”
那人却笑了。唇角弧度尚未落下,整张脸就如水纹般晃动起来——下一秒,竟赫然变成一位皱纹横生的老者。再一瞬,又化作眉眼灵动的少男少女、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一张又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接连浮现,男女老少,变换不息,唯独那双眼睛始终穿透虚假的皮囊,视线牢牢盯住解悬。
这是一个怪物。他不是人。但解悬看不出更多了,他的身形在眼里是模糊一团的。
其中有几张脸,解悬并不陌生,1小时前在实验室的玻璃柱里见过,最后稳定在初见的绝丽面容。
解悬瞳孔微扩,绷紧了神经。
它是——
“你以为我是那只低级多头伴生种?不不不,太恶心了,那家伙什么都咽得下。”变脸怪物挑眉,似乎从解悬戒备的眼神中读懂她的想法。
这家伙一定吃了很多美人粟,解悬心想。吃怪物的怪物不在少数,眼前的怪物没有被登记在册。
“请不要误会我,我不吃人,无意冒犯——吃人跟吃屎有什么区别?我只吃最纯洁的东西。”
“要说你们人类还真是恶心,**太多,我都要吐了。我们一门心思只有吃和进化,和你们这群诡计多端又爱自相残杀的人类完全不同呐。”
解悬已经做好打死它的准备了,笑出了声:“你说的话,自己相信吗?那你刚才吃的是什么?”
怪物微微一笑,带着一种神圣而庄严表情:“力量,我只要力量。人类啊,**凡胎,是这个词吧?**凡胎都是杂质。”它朝解悬眨眨眼,“吃废物是低级种的事情,我可看不上。”
千年度凝视着眼前的美味,她漂亮且弱小,姿态像一瓣寒山上的霜花。
解悬听了它狗嘴里吐出的狗屎只觉得恶心。
她没动手。解悬也想看看自己的实力,能不能收拾它。母亲总告诫她慎用能力。“你吃所谓的低级种,你又算什么?我感受不到你的危险。”解悬轻轻巧巧吐出几个字,诈一诈它。
千年度很有人性地微微颔首:“蚂蚁在大象面前,也感受不到危险,在大象不打算做什么之前。因为杀死一只蚂蚁是如此轻易。
“记录在册的每一个怪物我都见过。你呢?你是什么新品种吗?”
“那是因为你还没去一个地方。”千年度话题一转,“不过,你可以加入我们,我们一起创造一个自由美好的国度,属于我们的国度。”
“你们是谁?”
“哎呀你的问题太多了。”
“对了,最后,忘记自我介绍,这是人类很重要的礼仪对么?我是——”
它特意拉长了语调,解悬竖起耳朵认真听。
结果这怪物突然闭口不谈:“我是你未来的伙伴,或者敌人,这关系你来决定。”
解悬此刻只想给它一巴掌,这家伙完全没礼貌。
“想清楚了就来找我,用我的眼睛看世界,你会看得更清楚。”
它说的仿佛很有道理,但解悬感受到了它花言巧语下的浓烈恶意,以往的经验也清楚宣告了事实——敢和魔鬼做交易的人,通常离死不远。解悬没理它,任凭它如何说得天花乱坠。
怪物告别时,默默无言的解悬突然发难,把它变成了一个捏在手里的人偶。
上面写着“千年度”三个字,奇怪的名字。
解悬嗤笑:“我更喜欢这种自我介绍的方式。看来我们注定要成为敌人了,不是吗?”
这是解悬的特殊能力,能将怪物变成人偶,其能力也被困住,不能动弹。这个怪物横行的时代,古老的咒术世家出现了许多能力者。
解悬没高兴几秒,手中的人偶跳在地上,又恢复为之前的漂亮模样。
“这是你的能力?年轻人,冲动不是好事。是敌是友,你暂时决定不了,谋事在你,成事不一定在你。”
没困住它,解悬也不气馁,这个怪物敢在穹顶的中心大厦大摇大摆,实力应该不俗,见她发现了它的身份,也不着急。一点不害怕,还跟她说这么多废话。
解悬挑眉:“还想吃美人粟吗?我家有很多好吃的。”打不过她就搬救兵。
怪物哈哈一笑:“代我向你母亲问好。但真正好吃的是……等你吃了好东西,我再来看你。”它舔舔嘴唇,越过解悬,一个转身就淹没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