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越来越平静,远在天宫之上的亚特兰蒂斯最近心里也有点发慌,她无意识地敲着一根已经散架的竹简。
她似乎是在一个专门处理事务的侧殿,一张案板上有很多竹简堆积着,其中有好些竹简直接散架了。
这痕迹很粗暴,似乎是有人太过于暴躁然后扯毁了它们。
“小海那里怎么样了?她还能坚持多久?”
“按照我的估计,应该半年内没事,那我冬天的时候再找她吧,给她一点混沌之力不那么痛苦。”
天帝之女的思绪飘到了以后,而海洋异常的平静也令她莫名的有些发慌。
但是据她预估,海洋与风浪之神死亡的来临应该不会那么早。
她闭了闭眼,然后呼出一口气:“小海不可能杀我,她很善良,她是真的把我当成朋友,我们是真正的朋友。”
不行,不能等今年冬季去找小海了,也许她处理完这一堆破事就应该立即动身。
亚特兰蒂斯紧皱眉头,重重地放下手中的竹简,案板上散乱的竹简也被这力道震了震。
海洋异常的平静不仅引起了亚特兰蒂斯的侧目而视,也勾连着命运与预言之神的占卜轨迹。
在遥远的宫殿里,命运与预言之神带着些许遗憾地翻了翻自己手中的占卜牌:“根据我的计算……你最迟明天就会死亡。”
就在他不远处,俄刻阿诺斯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
她微微闭着眼睛,无人能看到她暗淡的蓝瞳。
“我的神力哪怕有冻结的功效,那战争与和平之神也过于心狠手辣,你的时日已经无多。”
命运与预言之神微微低头,看着手中无论抽了多少次还是死神的占卜牌:“你有什么遗愿,跟我说吧。
看在曾经的你当过我的同僚的份上,我会帮你完成愿望。”
俄刻阿诺斯咳嗽了好几声,她勉力支撑着自己坐起来,然后踉跄着下了床:“不必了,在最后的时间里,我想出去走走。
而且……死在你的侧殿里似乎不太好。”
这里的布置极尽奢华,虽然以紫黑色的帷幕和垂落的卷轴为主,但是浅浅的星芒在穹顶若隐若现,一看就知道费了不少功夫在搭建好。
“……”命运与预言之神看着俄刻阿诺斯倔强的背影,他也沉默了。
对于这个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海神来说,似乎无论做什么为她好的事情都会被拒绝。
最后他在俄刻阿诺斯踏出宫殿的那一瞬间,开口了:“我这侧殿是专门为不幸的命定之人准备的。如果你坚持不住想回来的话,可以回来。”
“它早在命运与预言交织的时刻,染上了死亡的腐朽。”
那殿内的锦缎书写的金色字迹,全是命运转折的一刹那,正如此刻在俄刻阿诺斯身后自动蔓延出的,新的字迹一样。
海洋与风浪之神的脚步顿了一瞬间:“也许吧,谢谢。”
……
海洋最深处最纯净的冰川依旧寒冷,哪怕在春夏季,它们也在那里伫立着,千千万万年地以它们庞大而洁白的姿态伫立着。
这里哪怕是海豹和北极熊也颇为稀少,因为冰层太厚,它们无法击碎以此获得所需的食物。
俄刻阿诺斯在冰川上慢慢地走着,往常的她强横无比,在这种零下温度里甚至会觉得温暖。
现在的她虚弱到了极点,乃至她可以感觉到熟悉的寒气正在慢慢地向她的骨髓蔓延。
这种寒冷是如此的刺骨和陌生。
没人希望她活,没人希望她,海洋与风浪之神踏着天帝之女的尸体而活。
或者说,在天帝之女与海洋与风浪之神之间,所有的神祇,灵长类生物,还有精怪们都在预言下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亚特兰蒂斯,那朵洁白的天山雪莲。
抛弃了俄刻阿诺斯。
海洋与风浪之神坐在冰川上,冰川下还有无数的沉船,或贸易或开拓,或战争或旅游……无数的沉船带来无数的金银财宝,所有亚特兰蒂斯喜爱的首饰都在里面。
但是她从不入冰川内,自然不知道。
俄刻阿诺斯的浅淡的蓝色神瞳再次张开,她的视线越过那些金银财宝,定格在了那些已经死亡了千百万年的人类骷髅上。
“你们死亡的时候,也是像我一样孤独寂寞吗?”
这是她第一次对脆弱的人类发问,但是当她的神瞳掠过一对相拥着的骷髅时也只能自嘲一笑。
连脆弱的人类在死亡时也有人陪着。
她收起神瞳,咽下喉头的血腥气。
一个跨步,她直接来到了那座没有帮助她的渔村。似乎没有帮助海洋与风浪之神,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他们依旧进行着一样的贸易,一样的打渔。
甚至根本没有人类知道,曾经有一位海洋的神祇,重伤在他们每天数百人走过的沙地上,孤立无援。
而那属于海洋与风浪之神的神龛里的香火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也只是中规中矩,不多不少。
村民们并没有因为祂的帮助而对祂推崇备至。
海洋与风浪之神看着这些人类一无所知的脸庞,轻轻叹息一声,她再次跨步,这次是花神的地盘。
因为重伤,此刻的蒙蒙细雨早已经停止,水芙蓉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花园都一片寂寥。
俄刻阿诺斯半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一朵花,正是上次水芙蓉抚摸过的那朵。
花朵因为没有雨水的滋润,有点干燥,俄刻阿诺斯的手上没有留下一丝水迹,就好像没有任何人任何神祇为她而落泪一般。
俄刻阿诺斯轻轻闭上眼睛,那双浅蓝暗淡的神瞳在闭上的一刹那彻底熄灭,整个海洋在那一瞬间变得悄无声息。
浅蓝色的短发疯长着变成了深蓝色的长发,那一身白色的短衣也变成了一袭浅蓝色的长裙。
这才是她真正无攻击性、却无人见过的样子。
两行血泪流了下来,她轻轻地向后倒去,身躯在碰到花瓣的一刹那瞬移到了冰川的上空。
她的神识在泯灭,她的身躯在消解,她的爱恨在化作虚无。
以她胸口为中心,一枚神核伴随着致命的咔嚓咔嚓声崩裂着,天地都陷入寂静肃穆。
接着伴随着一声惊雷,轰隆隆——神核彻底碎成两半,它脱离了已经变得半透明的俄刻阿诺斯神躯,落入了冰川内部。
随着神核的脱离,俄刻阿诺斯也化作虚无,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睁开那双曾经亮得逼人的神瞳。
海洋孕育了她,她也消解于海洋。
她诞生于无人欢庆之时,也消解于无人悲伤之时。
随着俄刻阿诺斯的死亡,天上地下再次下起了倾盆大雨,海洋翻腾起巨浪,人间界泛起洪灾,冥界的彼岸花染上露珠。
几乎是疯狂的大雨击打着一切,似乎要替俄刻阿诺斯把生前所受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发泄出来。
渔村的神龛更是直接受不住这般千万年难得一遇的大雨,砖瓦被敲得滑落下来,然后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所有的香火都在同一时刻熄灭。
天上地下一片寂静,没有任何生灵敢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