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卯光停下马车,掀开帘子问薛元:“天要黑了,前面有个土地庙,我们去那里休息吧?”
薛元脸色苍白,闻言抬起眼皮,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卯光看着薛元,叹了口气,转身继续驾驶马车。
别的神仙妖精“咻—咻”地四处飞,自家掌柜身体不好,别说飞了,坐马车也非常耗精力。
当时从西南搬到东南,半月的行程下来,滴水未进,脸颊都凹进去了。刚养回来一点,就来了这么个折腾人的生意。
卯光本就不喜周明,现在更是在心底狠狠咒骂一番。想着土地庙离这也不远,他便驱使着马车缓慢地前行,终于在天黑透前赶到了。
土地庙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大小不过十步,正中间坐着两个泥塑的神像。神像前放着约莫一臂来长的供桌,桌上的香炉插着稀稀拉拉几根香,供果除了几种常规的水果外,还放着刚收下来的稻米。
卯光将马栓好,刚想叫薛元,发现他早已下来,站到庙前。
薛元拿出三根香,挥手间点好香便插入香炉中:“叨扰了。”
谁知早已点好的香烛并未冒出青烟,火星闪烁两下便灭了。
薛元无奈地瞥了一眼神像,转身喊道:“卯光。”
卯光来到薛元面前,目光在薛元身上转了一圈,再落到香炉中不见火星的香烛,便了然。
他径直走向供桌,熟练地拿出香烛重新点上,拜了三下:“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叨扰你们一晚。你们别不好意思收呀,不然我家掌柜不会住的。咱们神仙走动不也讲个礼尚往来嘛?我家掌柜虽是地府的,但最重规矩,这香火就是咱借宿的‘房钱’。您收了,我们才不算坏了规矩呀!”
说完便将香火插进香炉,香火这才缓慢地上升。
等二人收拾妥当已月上柳梢。
“咕~”
卯光坐在蒲团上,看了看旁边闭眼休息的薛元,低头摸了摸肚子,红着脸问薛元:“薛元,这个桂圆我可以吃吗?”
“你可以不吃东西,但是我不行啊,我还只是个小妖怪呀!薛~元~求你啦~”
薛元睁开眼,不解地看着卯光:“车上有干粮。”
卯光脸越来越红:“忘,忘带了……”
薛元深深地叹了口气,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最后说到:“忍着。”
说完不解气,狠狠揉了揉卯光的帽子。
“哐当!”
一大一小转头看向声音的出处,只见供桌上装着桂圆陶豆倒下,桂圆滚了几颗下来。
卯光看着薛元,两只眼睛一眨一眨的,满脸写着:想吃。
薛元转头看了眼庙正中慈眉善目的两尊泥象,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吃吧。”
卯光立即从起身抱走陶豆,再坐回薛元身边,一颗接着一颗扒开,新摘下的桂圆轻轻捏开外壳,水润的果肉便会迸裂出清甜的汁液,牙尖一碰舌头一卷,最后用手接住嘴边黑黝黝的果核。
看着烛光下没什么表情的薛元,卯光思考再三,递给薛元一颗:“吃一个吧,路程还远着呢。”
薛元淡淡地看着卯光湿漉漉的双手,最后别开脸,圆圆的后脑写着“嫌弃”两字。
卯光讪讪地收回手,安慰自己道,掌柜赶路吃啥吐啥,不吃也好。
月亮越来越高,悄无声息地爬过了残破的窗格,升到了飞檐之上,庙内的光景也暗了下来。
卯光卧在蒲团上,打起小小的鼾声。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是无边无际的荒漠。
走在荒漠上,脚下是滚烫的、流动的沙,每一步都像踩进柔软的烙铁里,陷下去,再费力拔出来。喉咙里干的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只剩下疼痛的摩擦,连一丝唾沫也分泌不出。渴,好渴。对水的渴望已经不是念头,而是一种从深处烧起来的生理本能,几乎干裂的皮肤和灼痛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折磨他的心智。
天地间一片死寂的惨白,没有一丝风,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变形。目之所及,没有任何活物,连一根枯草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太阳熬干了最后一点生机。整个荒漠上,只有卯光自己,和他身后那一串很快就被流沙抚平的、歪斜的脚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甚至不太记得为什么要走。心里却有个声音,在推着他,催着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卯光晕沉沉地抬起头,想看看这太阳到底有多大。汗水几乎快要流干了,此刻从额角泌出的,是粘稠的、带着咸腥气的油汗,流进眼角,刺得他眼前一片模糊的刺痛。他勉强睁着眼,那轮刺目的光球在泪水中晃了晃,分裂、重叠,变成了两个、三个……虚虚地挂在天上。他眨了眨眼,使劲甩头,幻影似乎又合而为一,但那光芒更加咄咄逼人。
快一点,再快一点。
供桌上的香烛被风吹的晃了两下,薛元睁开双眼,皱起眉看着卯光。他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周身灵力紊乱。
薛元没有盲目叫醒卯光,他细细探了一下卯光的灵脉,灵力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流失,但是身体并无大碍。薛元上下打量了几眼卯光,确认他真的没什么大碍,随后起身来到庙的正中。
土地庙不大,十步见方,神案上的香烛已经烧到一半,烛火稳稳定在无风的庙中。供桌下那只巴掌大的石猫还蹲在原处,红纸对联微微翘起一角。一切都和他进门时一模一样。
闭着眼,薛元开始感受庙中的灵力波动,双手指尖翻飞,变换手诀,庙中骤然起了大风。黑发随风飞扬在他的背后,身后的香烛越晃越亮,周边的温度逐渐降低,一股来自地府深处的寒意冒了上来,黑色的衣裳慢慢爬上诡谲的暗红色符文。
庙中的灵力如同缠绕在一起的丝线,每一根都能被他感知到。卯光的妖气在蒲团上缓缓起伏,供桌上残余的香火蒸腾着极淡的青烟,土地公婆的神像散发着地仙特有的厚重土腥气。
而在这些气息之下,有一丝极细极弱的灵力,正从神像后方渗出来。这股灵力十分紊乱,气息起伏不定,正虚虚地缠在卯光身上,这里才导致卯光陷入梦境。而这应该是这个家伙的能力。
这丝灵力薛元非常熟悉,带着地府之人长期浸染忘川后所特有的阴湿。它被压制得很好,应该是土地公婆用自身的土德灵气裹住了它,将它和外界隔绝开来。方才薛元点香进门时没有察觉,正是因为地仙的庇护。
薛元再次变换手诀,极简的破障诀,并不伤人。烛火映照下,神像背后的土墙上浮现出一层黄色纹路。纹路亮光一闪,随后无形的屏障像是被利刃破开,一股极其微弱、但薛元无比熟悉的阴气正在往外渗。
他撤回手诀,迈步绕到神像后。
泥塑的背面,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绿衣,发髻散了一半,脸埋在臂弯里。她的身形已经淡得几乎透明,透过她的肩膀能隐约看见身后土墙上的麦秸纹路。她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后背紧贴着泥塑的底座,指尖还在轻微地痉挛,空气里那股失控的灵力正从她身上往外逸散。
薛元蹲下身,看清她的脸。
青娘!
薛元伸出手,指尖抵上她的眉心。
他先探她的灵脉,指尖凝起的金芒极细极薄,沿着她残破的经脉走了一圈。越探,他的眉越皱。她体内有一股外来的力量,正在持续地从她身上抽走灵力,抽得又慢又稳。她自己的灵力早已不足以支撑,全靠土地二仙替她温养着最后一丝根基。若非如此,她根本撑不到今天。
薛元收回手,指腹上残留着从她眉心沾来的阴寒。他垂眼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将手掌覆在她头顶百会穴上,一股精纯的神魂之力沿着脉络灌入。
青娘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的闷哼,眉心的结松一点,身形也逐渐凝练成实体。
薛元收回手,弯腰将她抱出角落,将青娘安顿在蒲团上,随后直起身,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卯光。
缠绕在卯光身上的灵力慢慢收回青娘体内,但这只肥鸡还在睡。头上的红帽子歪到了后脑勺,鸡冠从帽檐下露出一小截,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青娘的灵力撤回之后,呼吸慢慢变得匀净,眼皮底下的眼珠开始缓慢转动。
风已经停了,庙里重新安静下来。供桌上那盏晃动的烛火已经恢复正常,火光微微跳了一下,将卯光蜷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薛元从香炉中抽出一只线香,回到卯光身边。
“卯光……”
他在叫谁?太阳晒得卯光已经无法思考,他在叫我吗?
谁会叫这个名字啊,听着就不吉利,毛光毛光的,像个被褪光了毛的小鸡崽,可怜兮兮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联想逗笑。
这边胡思乱想着,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凭借自己的力气已经睁不开了,但是脚步仍旧没有停下,机械地重复着行走的动作即使看不到方向。紧接着他感觉脚已无法抬离地面,前进的命令刻在脑海里,但随之而来的是膝盖接触到滚烫的沙地上,而头,重重地摔在沙堆里。
就在他即将晕过去时,突然感觉手上传来一阵刺痛。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再次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在空荡的庙宇中扫过,最后聚焦到身旁薛元的脸上。
看到自己掌柜的脸,卯光混沌的大脑一下清醒,毕竟躲懒的时候最怕遇到掌柜找他。
卯光下意识想要撑地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掌中有几粒掉落的香灰,五感瞬间回笼。
“啊!好痛!”卯光马上甩掉自己手中的香灰,随后不解地看着薛元。
薛元上下打量了几眼卯光,确认卯光没什么事情,便将手上的香插回香炉,淡淡地说了一句:“醒了?”
卯光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刚从梦境中挣脱,脑海仍旧混乱,声音还带着沙哑:“薛元,我是中招了吗?这能力和青青姐的惊梦好像。”
惊梦是引魂灯赋予灯灵的能力。引魂灯在黄泉路上往返了千年,见了太多的人来人往、鬼哭鬼笑。那些悲欢离合积攒久了,便化作了梦的丝线。梦的越久,被灯灵吸收的灵力就越多。有些鬼不愿投胎,冒着魂飞魄散求一个一梦千年。
薛元点了点头,没有接他的话,视线越过卯光看向他的身后。卯光顺着薛元的视线往后看——
他身后的蒲团上瘫坐着一个人,身形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的,脸色白得像常年在黄泉路上飘荡的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