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陈童停顿了一下,转而对薛元说,“能暂时将小夭姑娘出来一会儿吗?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薛元瞟了他一眼,轻轻一挥袖,小桃身边慢慢幻化出一个虚影,穿着黛色的衣裳,约莫十岁的样子。
小桃惊奇地看着这道虚影,开口问:“是小夭吗?”
小夭点了点头,牵起小桃的手,没有说话。
陈童没有催她,只是继续说下去,“小夭姑娘是千年树精,魂魄坚韧;小桃姑娘是半人半鬼,魂魄柔弱,这是其一。”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小桃那双明显比同龄人小了一圈的手上,“其二,小桃姑娘年方二十,却依然十岁孩童模样。故而以小桃姑娘的肉身强度,承担她自己灵魂强度都颇为吃力,更何况是两个人。如若真是双魂,早就爆体而亡。”
“其三,你说你与小桃姑娘生命共享。贫道方才探查阵眼时发现,你们的灵力并非并行流通,而是单向的,从小夭姑娘的魂魄流向小桃姑娘的魂魄,从未反向。”
“贫道大胆问一下,小桃姑娘......”
薛元不想听这些废话,直接打断陈童,在他无奈的眼神下面不改色地开口,“你是半人半鬼,是长不大的。她——”
他指了指旁边闭口不谈的小夭,“她,应该用了某种术法,将你们绑在一起,既供养你的灵魂,也滋养你的□□。她死了你也就死了,但你死,她就解脱了。”
“她的灵力同时供养着这个阵,所以保持你十岁的样子是她最大的努力了。”
小桃被二人的话一句一句震得发懵,愣愣地问:“是这样吗,小夭?”
桃树下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童走向那道虚影,凑近低声说,“至少给她一个,知道的机会。”
小夭抬头看了看陈童,最终闭上眼。
“……是。”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骗子。”
小桃的声音带着被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对着小夭厉声质问,“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夭的手在发抖,她用右手死死按住那只发抖的手,按得指节发白。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小桃死死咬着自己的牙关。她们都知道这个答案。
“我会早点弄死我自己。”
小桃语气平稳地开口。
她会的。夭也知道她会的。所以她不能说。
说完便背过身不再看她,而是将双手伸出,闭上眼。
一只手却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小桃的手,腰被环抱住。是小夭。
小夭没有说话,只是埋在小桃的肩颈,慢慢地吸气吐气,呼出的气息是凉的,没有温度。她只是被薛元暂时分离出来的灵体。
“不要。”她恳求地说,“不要,小桃。”
小桃没有回头。她的手还平伸着,指尖却开始发抖。
“我没救下观主,没救下小文,也没救下阿书,我只是想保护你。”夭的脸埋在她肩头,手指攥着她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你是阿书和小文唯一留下,我答应过他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一滴泪落在夭的手背上。热的。这滴泪是小桃的,它从那张脸上滚下来,穿过夭的指缝,滴进泥土里,洇开一个极小的深色的圆。
“那我呢,我想要什么你们知道吗?我的性命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我娘即使快死了也想着救我,重要到我爹宁可逆天而行也要藏起一个三界不容的怪物,重要到最后连你也要为我搭上千年的修行。”
“我有这么重要吗?”
“不,我不重要。”
“我爹牺牲自己,是因为我娘的心愿。你牺牲自己,也是因为我娘是你的至交好友。你们都在为我牺牲,可是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想活吗。”
“如果我对你们来说真的那么重要,你们就不该替我做这个决定。把我留在这个世上,是你们自己的想法。不是我的。”
“我从来没想活。”
“——锁。”
无数藤蔓破土而出,从夭的脚下猛地窜上来,牢牢锁住小夭。
夭低下头,看着缠在自己身上的藤蔓。那是小桃用她教的第一道术法编出来的。
她教她的时候说,这道术法是用来编花环的。现在小桃用它来锁住她。
陈童向前走一步,挡在薛元面前。
薛元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他被捆住的双手,良久之后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小桃。
那个本该无病无灾的孩子。
迎来送往的人中,这种场景其实发生过很多次。
一个早该死的人因为别人的想法被迫痛苦地活着,也许对于他们来说自己是世上最最无私之人,为了所爱这人甘愿放弃所有。但是对于本人来说,这或许都不如送给她一块饴糖有用。
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告别。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都不该由他来打断。
小桃笑了一下,对着陈童的方向说,“麻烦你们了。”
陈童点了点头,正要动手却愣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转身,将手收回。
“贫道不擅长这个。”他看向身后的薛元,语气坦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分离魂魄,司主应该比贫道更在行。劳烦司主大人了。”
薛元假装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冷哼一声,径直向小桃走去。
他来到小桃面前,蹲下身打量着这个女孩。良久之后,他看了看天,突然开口,“我之前查过你的命簿。”说完又看了看天。
小桃的身体猛地一顿,疑问地看着薛元。
薛元等了一会,确定没有雷声的踪迹。
随后他右手虚空一挥,命簿悬空在小桃面前,无声翻开,书页上浮现出极淡的字。
方小桃,建州府连城县新泉镇方家村人。
父方允文,玄都观二弟子,阵修。母余静书,玄都观三弟子,剑修。
承父母余庆,福德深厚。此命无病无灾,一世顺遂。
继父母旧业,入玄都观修行。
桃树下安静了很长时间。小桃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枯黄的手,“原来我娘我爹这么厉害。”
薛元看着她,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金芒,“你也很厉害......”呢喃的声音避开所有人,钻进小桃的耳朵里。
魂灵分离的那一刻,小桃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紧闭,痛苦地嚎叫。薛元用手垫在她后颈,稳住她震荡的魂魄。
另一边,原本黛色的虚影一点点变实,抽条变高,转眼间便是二十岁的模样。
小夭急切地像冲破这层囚牢,却被死死地定在原地,泪水夺眶而出,“不要啊......”
等小桃再次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四处看,这是二十年来,她第一次完全掌握这具身体,却有点不习惯。
失去灵力的滋养,小桃的身体急速的缩小,稳定下来时甚至只有平常五六岁孩童模样。
小桃并未过多在意自己如今这副身躯,而是慢慢转过身。
当她看到小夭的一霎那,双眼通红。
她仔细看了一眼小夭,哽咽地说,“小夭,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见你。”
“老树妖,我走了以后,你可要好好修炼。你可是和我说过,千年修为就可以离开本体。到时候帮我去镇上看看,我听郭婆婆说,镇上的有个摊子,会卖桃花酥,你可得替我好好尝尝。”
“阿牛哥还说,镇上还有卖糖画,九重粿,冰雪冷元子......”
“老树妖,我们建州府没下过雪,听里正说,临安的雪可大了,你记得帮我多看几眼。”
“算了算了,老树妖,还是好好修炼吧。你看自打遇见我,都是些倒霉事。”
小夭意图掐诀,突破这个牢笼,双手却被牵制得死死的,“不要啊......”
小桃摇了摇头,转身对薛元说,“刚刚司主的话我已经知晓了。听闻条件合适,司主大人可以满足一些心愿。”
薛元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她用力地擦了擦眼睛,用尽所有力气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既然如此,我想和司主做个交易。”
小桃犹豫了一下,拍了拍薛元的肩膀,随后贴在薛元耳边轻声说一句话。
薛元确认地点了点头,反问道:“你确定吗?”
小桃转头看了一眼小夭,朝薛元坚定地点了点头。
薛元的目光直直看着小桃,像是在探究什么,良久之后才开口:“那便签契吧。”
他摘下头顶的木簪。那支乌黑的木簪在他掌心化为乌毫。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笔迹一如其人,冷淡,克制,不多费一笔。
小桃强忍着忽视小夭的声音,接过薛元递来的兑票,留下一个名字。
薛元看着兑票慢慢消失,嘴角勾起一丝嘲讽,不由地心想:要是人人都像她一般,我也就没这么多生意了。
就在这时,嘴角被人用手点住,薛元侧目一看,陈童皱着眉看他:“薛元。”
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却化做一句呼唤,安静地看着他和他手上的乌毫。
月亮从云层中探出来,看了一眼又躲了回去,薛元看见陈童的眼里是化解不开的悲伤。薛元不知道为何,不敢看他的眼睛,扭过头站起身。
那根乌毫已经重新回到头上。
小桃远远地眺望着山下的村庄,遥远的鸡鸣划破天际,夜晚要过去了。
“开始吧。”她说。
陈童看了一眼薛元,随后走到阵法边上。
三清铃响了。
陈童将三清铃从腰间解下,将它悬在身前。
金铜色的铃身映着最后一丝月光,山形铃柄的影子投在桃树干裂的树皮上。
铃铛轻轻一晃。
“叮——”第一声。夜风停了。
“叮——”第二声。整座后山只剩这一缕铃声,清越而沉厚,像是从地底深处某个很古老的地方翻涌上来。
“叮——”第三声。那圈即将剥落的金色阵纹猛地亮了一下,又在下一瞬黯淡下去。
陈童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一道竹青色的阵盘无声展开,以他脚下为中心,瞬间铺满整个桃树根部的空地。
他右手掐诀,子午诀起手,十指交错、屈伸、扣合,指尖划过的轨迹在空中留下赤金色光痕。那些光痕不散,随着他手诀变换越来越密,在他身前编织成一道复杂的符文。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他的指尖随着每个字的音节变换手诀,赤金色的光痕越来越亮。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左手阵盘猛地往下一沉,桃树的根系在泥土中簌簌蠕动。金色的阵纹拼命想要重新亮起,却在触及阵盘边缘的瞬间被强行压制下去。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一团黑雾藏在桃树主根的深处,被无数丝线般的金色阵纹层层包裹,挟着二十年的怨毒扑向陈童面门。
陈童右手继续掐诀,左手抬起,掌心向外轻轻一推。阵盘上的竹青色光芒在那一瞬间暴涨,在他身前竖起一道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残魂撞上屏障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嘶叫,黑雾在青色屏障上疯狂撕扯,翻涌。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他右手五指猛地收拢,将身前那道赤金色的符文握在掌心。然后他低下头,对着阵眼核心那团暗沉的光,将握紧的右手缓缓按下去。整棵桃树开始震动。
枯枝簌簌地响,那些青涩的桃子在枝头轻轻晃荡,一颗桃随之掉在地上,滚了两下,最后停在薛元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