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被抓住了。”
话里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今晚的天气一般,毫无惧怕之意。
“夤夜做贼。你在干什么?”
是那个道士。
面前的人闭口不答,薛元却感觉手掌里有什么东西滚动——
这个人居然在笑!
薛元顿觉手掌发痒,果断松开,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个人,心底越发烦躁。
“薛元。”陈童终于止住笑,张嘴吐出这两个字。
薛元等着下文,此人却并未再说任何话。
光叫名字,不说话。
陈童感觉到牵制自己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手腕上刚刚的扭伤似乎越发严重。
但陈童并未在意,气性越来越大了,再不说些什么自己的手可能真的会被废掉。
他咳嗽了几声,努力正色道:“薛先生怎么气性这么大,我可是一心为你——”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对着薛元眨了眨眼,转变一个语气继续说:“办事,办完就马不停蹄地赶来。”
薛元抿着嘴,好久没遇到这么厚脸皮的人,“那边怎么说。”
陈童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怨怼,“司主真是不忘正事。”
早春的夜风冰凉,陈童把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贫道陈童。此次前来是为了方允文和余静书一事。”
城隍庙里安静了片刻。
城隍没有接话,“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前辈不用打哑谜了,他们的事情,贫道已然了解。只是尚且有些疑问需要解答。”
城隍叹了一口气,“你还是走吧,我不会说的。”
陈童并不急,温声开口,“玄都观里桃千树,云锁重山月锁廊。”
城隍正要淡去的身影一顿。
陈童念出的正是之前夭提到过的诗句,但其实不完全。
这首诗还有后半首,陈童叹了一口气,慢慢念出——
“一自仙师归碧落,花开花落两相忘。”
城隍诧异地转身,盯着他问道,“你是谁?”
陈童摇了摇头,将方才收起来的木傀拿出来,木傀爬上陈童的肩膀,歪着头看着面前须发皆白的老者。
城隍安静地看着陈童肩上的木傀,像是透过木傀在怀念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气,“是你啊。”
“你怎么来了?风虚白不是......罢了,你们的事我管不到,有什么事你问吧。”
陈童点了点头,他先问了一件夭没有说清楚的事。
“那晚,您在场。”
城隍沉默了很久。庙里的烛火跳了又跳,将他半张脸映在墙上,影子佝偻而瘦削。
“老朽在场。”他终于开口,“小书幼年的时候,被亲生父母丢在我的庙里,是风虚白捡走拿去养。这姑娘没大没小的,玄都观还没搬走的时候,老跑到我这偷供果吃。”
“那天晚上,她就在我面前断的气。”
他将那晚的事复述了一遍,和夭的讲述大致吻合。
城隍看着陈童,“二十年来,我再也没见过那孩子。小文如今怎么样了,那孩子长大了吗?”
陈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了第二件事,那个打伤的人,是谁。
城隍没有犹豫,“是一名女子,修为很高。小文带着孩子走了以后,那名女子也来了,但是受了重伤。”
城隍突然停顿了一下,思考了一会,不确定地开口,“她并非此地人士,但老朽曾经见她出现在方家村。”
陈童追问一句,“是方允文带着孩子离开后?”
“不,不是。”
陈童有些诧异,“那是何时?”
城隍一手捋着胡子,眯着眼睛想,“她的装扮不俗,周身料子一看便颇为昂贵。方家村地势偏僻,极少有外人会来。”
“那时我见她是跟着一名村民从东边回来的,东边是新泉镇的方向,村里人只有在一月一次的草市才会动身前往镇上。”
“对对对,那应该是小书他们来此地的前五日。”
陈童记下这个时间,问出第三件事,“二十年前,有个地府鬼差来过方家村。”
城隍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陈童。
“张伊秉。他是来勾村里一个难产孕妇的魂。按理勾完应该来找我报道,但是那天他勾完魂把她交给我后,就急匆匆地走了,往村里去了。”
“张伊秉。”陈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一个道士,怎么问鬼差的事。”城隍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道士。
陈童笑了一下,“受人所托。”
他的眼神移到神案左侧的角落里那一尊极小的泥塑,“前辈,贫道再问一件事,你这城隍庙,还供着谁呢?”
城隍顺着他的视线移到那尊泥塑上,笑了一下,“城隍城隍,我这阴司小吏,当然供着的是我们的地府尊贵无比,厉害非常的司主大人呢。”
庙外的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又立住了。
城隍发现眼前这个道士居然在走神。
“哎呀,小道士,回神了,想什么这么入迷呢。”
陈童的思绪被他拉回了,歉意一笑。该问的都问完了,陈童对着城隍抬手,正欲行礼道谢。
城隍身子猛地一歪,“可别可别,你再来一下,老朽的庙都要保不住了。”
陈童停顿了一下,无奈一笑,“多谢前辈,贫道便告辞。”
“唉,你等等。”城隍一下飘到陈童面前,阻挡他的去路,“你有空去找找小白。这个臭道士,约好了每年来陪我喝桃花酿,已经爽约了二十次。”
陈童垂下眼,沉默了许久。
城隍原本捋着自己的胡子,见他这样,手一颤,动作越来越慢。随后打趣道,“老朽就纳闷。按他的性格,自己徒弟被欺负成这样怎么会当缩头乌龟。原来是没打过人家。”
“怎么说也是快飞升的修为,就算怎么死了也能在地府混个官当当吧。
“我知道,他不好意思去找他那师父,怕他那仙姿玉貌,貌比潘安......哎呀他说的那些词老朽都不好意思念,”
“他怕他师父给他扫地出门就算了,怎么也不来找老朽?”
“玄都观好歹也在老朽的管辖范围内几百年,难道怕老朽笑话他?”
陈童将头转向庙外,闭口不谈,手却一遍遍无意识地摸着木傀。
庙里一股死寂,长明灯明明灭灭,最后扑哧一声爆闪。
沉默中,城隍的手悬在长明灯上方,停了很久。城隍终于开口,语气却疲惫了许多,“看来那天,碎丹的人就是他。”
他压了压长明灯的烛芯,“这灯点了二十年,老朽还想着哪天他过来嘲笑我呢。”
“看来再也喝不到桃花酿了......”
随着最后一句话,城隍的手从长明灯上移开。他的身影在烛火里晃了一下,然后慢慢淡去,。
陈童略去了一些内容,将大致的说与薛元听。
薛元了解完之后,皱着眉说,“城隍对于方家村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个桃树妖对魂灵一体的事闭口不谈,这件事没那么快结束。还有那个不明来历地女人......”
他还没讲完,陈童突然晃了晃手,打断他的话。
见薛元皱着的眉松开,陈童勾起嘴角,笑着说,“薛先生好狠的心,故意把我一个人支去那。薛先生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我在那可用尽了手段。如今贫道人都赶来了,就带着我一块进山吧。”
薛元打量了陈童一眼,暗暗思考,此人若是突然发难,自己能不能分出心思对付他。
随后果断拒绝,“不行。”
陈童闻言也并不惊讶,而是耸了耸肩,垂着眼做出一份可怜状,“贫道知道薛先生的担心。贫道有个好提议。”
薛元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见着他这副模样,陈童搓了搓双手,按捺住心底的想法,开口说道,“我带着捆仙索,薛先生可以把它绑在我手上。”
薛元闻言有些诧异,挑了挑眉。
捆仙索连他都不一定挣脱得出来,但虽说威力强大,却有个缺点——
没有谁会呆呆地让你把他绑起来。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道士,觉得他脑子是不是有病。
陈童无视他的打量,摆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薛元开始有些纠结。要是把他打晕,后面中途醒来坏了他的事就更麻烦了。
“你不怕我到时候不给你解开?”
“嗯……”陈童假装思考一下,“捆在阴曹司主旁边,说出去师兄弟估计会羡慕我吧。”
这个人脑子有问题。
“你认得我?”薛元眉头越皱越紧。
“谁不认识风光霁月的阴曹司主?”他笑着说。
薛元觉得他说话的语气特别讨打,手上微微使劲,暗示他好好说。
这一捏,陈童额角有些薄汗,先是愣了一下,嘴角再一次弯了起来:“我可是刚从那回来呢,城隍庙里总会供奉司主的泥像。”
“假话。”
要是他因为那些牛头鬼脸的泥像认出来的,薛元会把他的眼睛挖出来看看是不是被糊住了。
薛元手上再度用劲,就听到这个陈童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却越来越大,居然带着几分真心:“冤枉啊,虽说泥像丑是丑了点,但也不是一点都不像的。”
看着眼前人被逗得再度炸毛,陈童连忙顺顺毛:“泥象穿着的玄衣上总是画着暗红的花纹,您大变活人的时候,花纹还没有完全消失呢。”
薛元思考这句话有几分真,却发现自己都没见过自己的泥象,暂且信他六分:“你知道我,就不怕惹我不开心,动手给你从簿上抹了去。”
陈童疑问地看着薛元:“司主这等光明磊落,怎么会作此行径呢。”
见薛元面无表情,陈童摆上脸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随后又苦恼道:“那怎么办呢,已经得罪了。”
薛元不打算再理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人,满嘴没有一句真话。
“绳索呢。”
陈童晃了晃被束缚的手,意思明显,先放开他。
薛元不理,只是盯着他。陈童见此,假意纠结,却不假思索地说:“腰间的乾坤袋里放着呢。”
薛元空闲的手向下探去,因为防止他耍花招,所以薛元并未低头。
薛元先碰到的不是乾坤袋,却感受到面前这个人身体僵了一下,这个道士脸上的笑终于要维持不住。
他觉得好笑,随后假装无事发生向旁边摸去。
捆仙索并不粗,却坚韧万分,可自由伸缩。
薛元在陈童手上捆了三圈,确认绑紧,放开陈童,自己牵着另一端。
一番折腾下来,薛元正好补足了些力气,往山的深处追去。
走了一会,薛元却发现那个道士没有跟上来,他转头一看——那人还站在原地,周身快和黑暗融为一体,
薛元目光闪了一下,掐诀缩短捆仙索。陈童猛地被一股力量拽离暗区,下意识五指一收,怀里的木偶正要跳出来——风却先到了。
山风从深处而来,轻轻地卷过那人的衣摆,再轻轻落到他的脸颊。
前方,薛元背光站在那里,等着他。
陈童放松下来,顺着力道来到薛元身边。
“抱歉啊,刚刚想事情呢。”
说着道歉,实际上脸上笑嘻嘻的,一点诚意没有。
薛元并不看他,继续往前,陈童就跟在他身后,深一步浅一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同一个夜晚,离别与重逢一起上演。诀别的人再也等不到故人归来,重逢的人不知道故人就在眼前。参星与商星此出彼没,而灯烛光只有这一盏,照着离别,也照着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