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观里桃千树,云锁重山月锁廊。”
“五百年前,观主风虚白来到此处,种下千株白山桃,并居住在此,创立了玄都观。数百年过去,岁岁年年,白山桃开开谢谢,观主渐渐收了几名弟子。”
“大徒弟是名偃师,下山云游,行踪不定。”
“二徒弟,”夭突然停顿了一下,浅绿的双瞳变得雾蒙蒙的,“专攻阵法。他常常带着一块压阵的灵石,刻着,势压长江空八阵,吴都仙客此修真。”
“是不是很嚣张?”夭像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笑着打趣了一句,“他叫方允文,是小桃的父亲。”
“三徒弟是名剑修,背着一把和陈道长相同的剑,是观主给她的,说是当初入宗门时得到的第一把剑,剑名不白。阿书不喜欢这个名字,说世上黑白本就分不清,不如叫半黑。观主没理她,她便自己改了,逢人就说这剑叫半黑。后来观里上下都跟着她叫,观主叹气归叹气,倒也没再纠正过。”
青娘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这位阿书倒是很有意思。”
“她是我见过最不安静的剑修。”夭轻轻笑了一下,“练剑的时候总要念诗,念错了就自己现编一句补上。方允文说她的剑招有一半是剑谱上的,另一半是押韵押出来的。”
“她叫,余静书,是小桃的母亲。”
“小文和阿书是在玄都观认识的。阿书性子野,坐不住蒲团,总喜欢爬到我的树上去背书。方允文那会儿每日寅时便到后山练阵,被阿书吵得没法静心,便和她约法三章:她在树上背书的时辰,他换个地方布阵;她在树下喝酒的时辰,他再回来。”
夭的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后来约法三章作废了。因为小文开始故意算着她背书的时辰去后山,阿书也在他布阵的时候故意练剑,剑风裹着草屑,弄乱了阵。”
“相识数百年,吵吵闹闹,最后在我的树下成的亲,当时观主还给他们主婚,喝得最多。”
“四徒弟,”夭的目光落在陈童的木傀上,停了片刻,“他是观主从外面捡回来的。那时玄都观已经不在这了,搬到更深的密林中去,我也没见过。只听阿书会偶尔提过。”
堂屋里没有人出声。卯光蹲在角落里,青娘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听着这段故事。
陈童早已转过身,沉默地看着天边虚虚假假的月亮。
夭淡淡笑了一下,“抱歉,一说起往事便停不住了。”
薛元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站在门口的道士的背影,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夭,示意她继续。
“时移事易,五百年时光真的会改变许多。比如千株白山桃只剩我一个,比如玄都观搬到更深的密林中,比如这里渐渐有了一个村子。方家村是玄都观搬走后,渐渐聚集来的村落。深山里虎患频发,孤魂游荡,玄都观在此地,便承担庇佑一方平安的责任。方家村则在山下耕种粮米,村民每年耕种收成之后,都会往观中送些粮米菜蔬作为补给。”
“二十年前,”夭停顿了很久。久到青娘以为她不打算再开口了。
她抬起眼,那双绿瞳里映着烛火,一跳一跳的。
“当时,小文和阿书正在外云游。夜色深深,小文却一下梦中惊醒,他怀里的压阵灵石碎了。”夭说,“那石头上附着他一缕心脉,压着玄都观前的护山大阵,阵在石在,阵破——”
她顿了一下,屋中的烛火发出一声爆鸣。
“阵破石碎。他也会遭反噬。”
“他本想瞒着阿书赶回来,但,还没走多久,半黑剑忽然自行出鞘,悬在半空,嗡嗡作响。”
夭哽咽了一下。青娘安静地将身上的手绢递给夭,随后别开脸。
“眼见瞒不下去,小文便将碎裂的灵石给阿书看,阿书当机立断,与小文夜行千里,赶回观里。”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将玄都观的匾额烧成一截焦木,掉在台阶上碎成几段。
方允文踩过那些焦木走进去,殿前的台阶上横七竖八倒着弟子的尸体。
二代弟子十四人,全部战死在大殿前。
三代弟子六人,最小的那个蜷在廊柱下,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做完的木偶,眼睛没有闭上。那个孩子才十岁,入门不到半年。
方允文一具一具地翻,翻到最后,没有找到观主。
直到他看到大殿中央的地砖上,有一圈极淡的金色余烬,那是金丹碎裂之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碎丹殉道,不入轮回。
他跪下去,指尖蜷在余烬边缘,不敢触碰。
只是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喉咙里挤出一声压碎的呜咽:
“师父……”
此去,再无相见。
余静书书在废墟里无力地跌坐在地,许久之后扶着门框站了起来,把那截焦木从台阶上捡起,放在殿门边靠好,她说,“找活口。”
夭的眼泪没有声息。
大滴大滴地滚落,砸在她被绑住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浅绿色的双瞳正在快速变深,那是小桃在意识深处挣扎着要浮上来。
“没事的小桃。”夭轻轻拍了拍住自己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我想讲。”
瞳色渐渐稳定下来,又变回那层浅浅的绿。
“小文赶到的时候,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观主连一句尸骨都没留下。那时的我甚至无法前去离开本体,为他收殓。”
“阿书和小文在观里四处寻找活口,谁料那些人竟狠心至极,在观里留了一个人。那是个极其阴毒之人,她趁阿书单独搜到后殿时动了手,阿书与她缠斗,受了重伤。小文赶过去设阵困住她,二人才脱险逃下山。”
夭抬起眼,那双绿瞳映着深深的恨意,“阿书的伤,很重。”
那天夜里,方允文和余静书没能赶到后山。
余静书的伤太重了。那一掌裹着蛊虫打进她体内时,是孩子在她腹中替她挡了,当场便没了声息。等余静书撑到方家村地界时,连剑都拿不稳了。
“去城隍庙。”她说。
那是村口一座废弃已久的破庙,神像上的金漆早已剥落,城隍爷的脸埋在蛛网里,看不清表情。数百年前,玄都观尚未搬离此地,观主和此地城隍吵吵闹闹多年,是至交好友。
方允文把阿书扶到供桌前,脱下自己的道袍铺在地上,让她靠着神案坐下。
“让我看看。”方允文跪在她面前,伸手去探她的脉。他的手指刚搭上她的腕,脸色就变了。
蛊虫已经钻进了心脉。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壳。而腹中胎儿的脉息早已停了。那一掌,孩子挡住大部分劲。蛊虫裹在掌风里打进了体内,孩子当场便没了声息。
余静书用自己的灵力封住了蛊虫扩散的去路,这才撑到方家村。但她封不住太久。蛊虫迟早会顺着经脉反噬母体,届时母子俱亡。
阿书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孩子还在里面,小小的,蜷成一团,已经不会动了。她还没来得及让这孩子看一眼人世,哪怕一眼。
“师兄。”余静书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那一掌是孩子替我挡了,我也快不行了,但我还可以做最后一件事。”
方允文跪在她面前。“还有别的办法,”他说,“我们现在就去找药,我给你渡灵——”
“求你了,小书。”
“这一辈子你都听我的。”阿书看着他,声音反而比方才稳了,“这最后一次,在听我一次吧。”
她迅速掐诀,趁方允文不备,将他定在原地。
然后低下头,将手覆在自己的肚子上。
血脉之力从她丹田处涌出来,一道极细极亮的金线,从她的手腕一直延伸到腹中胎儿的脉门。母子同命。她的灵力顺着那道金线,一滴不剩地灌进去。
那只蛊虫在胎儿体内察觉到了新的灵力来源,开始疯狂反噬母体。余静书的脸色在一瞬间白成了纸,但她没有停。
她把自己的灵力灌完了,又开始灌自己的寿元。她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灌到最后,那只蛊虫在她的经脉里炸开,化为一滩黑血从她鼻窍中涌出。
方允文跪在原地,被她定着,动不了。
他看着她的手滑下去,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阖上。他的七窍开始流血,这是强行冲破定身术的反噬。
余静书的睫毛最后颤了两颤,目光落在自己的肚子上。
术成的那一刻,阿书用残余的灵力剖开了自己的腹部。血涌出来,胎儿的哭声划破了破庙死寂的夜。那团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滚落在供桌下,浑身是血,哭得声嘶力竭。
方允文浑身一颤,终于从束缚中挣脱。
他没有去看孩子。
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把妻子抱起来,将脸埋在她还温热的颈窝里。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但他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鲜血从他的嘴里一股股呕出,与余静书的血痕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破庙外夜风呼啸而过,城隍爷的脸埋在蛛网里,看不清表情。
方允文一点点感觉怀里越来越空,最后仅剩一身血衣。血迹斑驳,衣裳早已被深红沾染,不再是妻子最爱的粉色。
他一点一点地刨开底下的泥土,企图抓住妻子最后一点痕迹。但天道不仁,逆天之术的后果便是余静书的肉身随着她的魂魄,一齐消散于天地之间。留给他的,一把剑,一身血衣,一个孩子。
他捧着那一抔土,无力地在破庙里跪着,泪一点点流干。
沉默许久的城隍却突然现身。
须发皆白的城隍将啼哭不止的孩子抱了起来,对着方允文说,“快带着孩子走吧。余姑娘把自己的灵力全灌给了这个死胎,但现在孩子体内有鬼气和道术相冲,半人半鬼,三界不容。天雷快要下来了。”
话音刚落,天雷不期而至,一下一下地往城隍庙里劈下去,砸醒了浑浑噩噩的方允文。
他将那一抔土收起,重新站了起来,对城隍道了声谢,用妻子的衣服裹住孩子,孩子不久便停下啼哭。
方允文提着半黑,又在血衣上画了个阵,掩盖孩子的气息,随后离开城隍庙。
后山的白山桃开了一树,在晨光里白得刺目。方允文跪在树根前,跪了很久。膝盖把树根压出两个窝。
“夭,”他说,“求你一件事。”
卯光蹲在角落里,搜遍全身,将之前从地仙那里拿到的桂花糕往夭的方向推了推。夭轻轻摇了摇头,宽慰一笑。
“小文说,他要布一个阵。”
薛元终于抬起眼,安静地看向夭。
“他把阵眼设在自己身上,以自己为灵力来源。阵法只从阵眼抽灵力,不伤旁人。他要我把孩子护在阵中,替她遮蔽天机。”
“我劝他,我说,用我的灵力。我有千年修为,撑得住。”
“小文说——不行。”她抬起眼,声音里出现了某种近乎脆弱的情绪,“他说,观里已经没人了,他不能再让我搭上千年的修行。”
“他只求我照顾小桃。”
“他布完阵便倒在了阵眼上。抱着那身血衣,埋在桃树底下。”
夭抬眼看向薛元,“方允文是寿终正寝吗?命簿上是这么写的吧。”
薛元垂下眼。“没有判词。没有鬼差勾魂的记录。”
陈童背着身,补充了一句,“大墟无形,以活人为阵眼,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夭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已经知道很久的事,“他还没活过我一根树杈的年纪。”
青娘从门框上直起身,轻轻按了按眼角,和薛元对视一眼。
薛元点了点头。
她上前,将夭松绑,给她递上一杯茶水。
陈童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身开口问,“后来呢?按你的说法,这个阵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夭咬着牙关,恨恨地说,“小文布阵的时候,不愿意伤及山下方家村的一草一木。”
她抬起眼。
“但那个人找到了这里。”
这里借用了刘禹锡的“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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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玄都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