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无苍 第54章 山灵剑心

顾准与叶灵昭带着赵同宣的棺椁到了太一峰脚下时，清霄宫的众弟子早已提前候在了此处。众弟子哭喊着围了上来，顾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他心中又是痛楚又是困顿，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众弟子。

待众人情绪稍缓，准备抬灵上山时，顾准对叶灵昭和赵同宣的几位弟子道：“灵昭，掌教师兄的后事就要多劳烦你们了，我……我就先不回清霄宫了，有些事情我还未想通。”

叶灵昭满脸不解地看着顾准：“为什么？小师叔你要去何处？这个时候你不在，清霄宫该怎么办？”

面对叶灵昭连珠炮般的追问，顾准沉默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叶灵昭一把拉住顾准的胳膊：“小师叔，你想不通什么？想不通就一直不回清霄宫了吗？”话还未说完，眼泪便已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你若是一辈子都想不通，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顾准看着叶灵昭，又看了看眼前纷纷掩面而泣的清霄宫弟子，瞬间也红了眼眶：“对不住，我是真的不知道……”

叶灵昭取出一块雕着云纹的青玉牌，放到顾准手中：“这是掌教玉令，师父临终前让我转交于你，此刻起，你就是清霄宫的掌教了。”

顾准拿着触手冰凉的玉令，手指微蜷，一瞬后，他将玉令又塞回了叶灵昭手中，心中越发迷茫不安。

叶灵昭带着求助的神色转头看向乔无生，满眼的楚楚可怜，她想让乔无生帮忙劝说顾准，可一开口就想起自己先前无礼的称呼，顿时舌头打结，面露愧色：“乔，乔郎君，你能帮忙劝……”

乔无生看了顾准一眼，对叶灵昭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顾准望向矗立在峰顶云端间的清霄宫，对叶灵昭道：“灵昭，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我会回来，掌教师兄把你们教得很好，之后清霄宫的事务就暂由你们六位师兄妹共同商议决断。”

说罢，他朝赵同宣的棺椁恭敬地拜了三拜，转过身决然而去。

顾准与乔无生刚走到蓝佃镇时，天空中悄然飘起了雪花，渐渐地越下越大。日头还半挂在云里，雪花簌簌而落，开始如糖霜般漫天的洋洋洒洒。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顾准仰起头闭上眼睛，任那软凉的雪花落在自己脸上，待他再睁开眼时，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轻声道：“乔无生，下雪了。”

乔无生伸手接住几片雪花，道：“我知你心中困惑，既然想不通，那便去问，直到问到你心中有了答案为止。”

顾准：“问谁？”

乔无生：“天大之大，道观之多，我们但凡遇上一座道观，你就去问一次，如何？”

顾准点点头：“好！”他看着乔无生异色的眼瞳，喉结滚了滚，有点惭愧道：“我真是……从重逢至今只顾着自己的事，你的眼睛现下如何了？”

乔无生笑道：“劳烦顾道长挂念，早已好了。离开清霄宫后无所事事，我便将《旭天引》中的功法又修炼了几遍，几日后左眼便也好了，只是还未来得及告诉你。”

顾准顿时心安，但仍疑惑道：“可是，你眼睛的颜色……”

乔无生无所谓地笑笑：“嗯，这瞳色怕是回不去了，你看。”说着，他往前凑了凑，让顾准看自己的眼睛，遂问道：“阿准可否喜欢我现在的新瞳色？”

顾准歪头端详了一下，评价了句：“也不算难看。”

“什么？只是不难看？配上我这相貌，怎么说也应该是丰神俊朗！”乔无生自夸道。

顾准知道乔无生想逗自己开心起来，遂放下心中烦乱，笑了笑：“好了，快走吧，雪下大了。”

“想去哪里？”

“还没想好。”

“不妨抛个铜钱卜一卦问问？”

“我不会……”

“你不是道士吗？”

两人就这样随性而行，随遇而安。

但凡遇上道观，顾准便进去问道，如此这样，一直从北走到南，从隆冬白雪走到了冰雪消融，又走到了阳春三月。

山花烂漫之时，两人来到了西南一带。

这里青山连绵，山虽不高却层层叠叠，峰峦相接，目之所及皆是翠涛。

山道上迎面偶遇一个年轻的农户，顾准上前问道：“请问这位小哥，此处是何地？”

农户见二人穿着打扮不似山中人，答道：“是外地来的吧，你们眼前所见青山环绕的方圆数百里，都叫做青川。”

顾准一听，心中大喜。没想到居然来到了青川，当年骆平阳游历此地，在这里创悟了青川九剑。

告别了农户，两人继续前行，刚走出几步后，就听见那农户远远冲他们喊道：“喂，若要往山中去，切忌不可杀生。”

乔无生一听，好奇心起：“为何？”

农户特意看了乔无生一眼，像是专门冲他喊道：“青川一带有山灵鹿仙庇佑，杀生会被山灵降罚，切记！”说罢转身走了。

乔无生闻言皱眉：“阿准，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农户的话像是专门冲我喊的？”

顾准忍笑：“难道不是吗？”

乔无生不爽：“怎么？连你也觉得我看起来就像是要杀生的模样？明明你身上还背着剑，真是岂有此理！”

顾准笑出声：“你腰间不也挂着阳苍？”

乔无生没好气道：“我这匕首还没那农户的柴刀大……欸，阿准，你怎么不等我……”

两人一直行到山中腹地，看到有处水潭，就坐到潭边稍作休息。

忽然，水潭对岸的林中，走出了一只白鹿，毛发光滑，两只鹿角高扬着，分叉如同一颗小树，四蹄又细又长，从头到脚勾勒出漂亮的曲线。

两人都从未见过白鹿，有此奇遇，都静静地观望着，生怕惊扰了它。

那头白鹿也看到了顾准和乔无生，却是一点都不惊慌，低下头在水潭边慢悠悠地喝水，喝完了水，又似乎看了顾准一眼，然后步伐轻盈地沿着水潭向前漫步而去。

顾准莫名心中一动，起身沿着水潭跟了上去。

乔无生：“阿准，你做什么去？”

顾准此时已无心去听乔无生说了什么，眼神紧紧盯着那只白鹿，只见那白鹿四蹄撒开，越跑越快，敏捷地跳过水潭中的溪石，转向林间，灵巧地穿行着。顾准足下轻点，踏着溪石跃至对岸，紧随其后。

那白鹿十分聪明，跑起来既像是在引路，又像是在跳舞玩耍，还时而停下来看一眼顾准。

顾准看着那白鹿在林间的一起一跃，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奔涌而出，有种醍醐灌顶之感，脑海里渐渐出现了一把剑。他紧跟着白鹿到了一处坡地，那白鹿轻巧地跃上坡地的最高处，转身没入林中。

待顾准追上那高处，已不见了白鹿的踪影。

林中鸟鸣声声入耳，悠远空灵，道道日光斜穿入林，如条条丝绦，又似柄柄利剑，柔和而坚韧。

顾准心念一起，闭上眼睛，呼吸吐纳，抽出了背后的鹜苍剑，行云流水地舞起了青川九剑，渐渐忘却了周遭万物。

剑起剑落，折身勾转，心随意动，一人一剑，剑光在林间穿行，剑意畅行于天地。见青山之庞伟，林深而幽然，流水又潺潺，万物生灵自有天成。

顾准先前心中难以言喻的奔涌之感渐渐明晰起来，与脑中所想之剑融为一体，最后落到手中剑招实处，一收一放间彻底人剑相通，物我两忘。

蓦地，他剑尖一颤，刺向林中枝头的一片叶子，轻触即放，紧接着整树枝芽和周遭的林木都跟着颤动起来，片片绿叶飘落，漫天飞舞，手中的鹜苍剑在嗡鸣，似乎也在与主人心中的澎湃之感相呼应。

紧接着，顾准扬剑一挥，一圈剑光闪过，周遭林木顷刻间静了下来，万懒俱静中唯余先前还在飞舞的绿叶悄然落了地。他收剑静立，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中的激荡渐渐平息下来，这剑心，他悟到了！

乔无生站在远处，静静看完了这一场林间“剑舞”，他悠然一笑，抬指间甩出阳苍，足下一点，一器一人，一前一后，直向顾准掠来。

顾准听到身后动静，脚下未动，反手负剑向背，用剑身接住了飞掠而来的阳苍。“叮”——匕首的刀尖与剑身相触，发出清脆一声，乔无生顷刻已至，潇洒地推出一掌，顾准旋身，抬臂格挡，两人相视一笑。

两兵相交，一长一短，却相得益彰，长剑洒脱流转，短刃灵动恣意，两人有来有往间，招式时慢时快，或缓或急，连拆了上百招，招招精妙，气贯长虹，最后两人同时落地，收势，点到为止。

周遭被两人气劲带起的落叶还在空中打着旋缓缓下落。

乔无生看着顾准：“剑心，悟到了？”

顾准笑着点点头：“嗯，还有先前心中困惑之事，我亦有了答案。”

乔无生上前，摘下顾准发间的树叶，一把将人拥入怀中：“好，替你欢喜。”

顾准也回抱住他，轻声道：“我们，是时候该回去了。”

乔无生闻言，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许久后，顾准才听到他道：“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