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萧介早早苏醒。
洗漱后,他悄然推开房门,掀开门帘,轻轻踏入东厢客房,看见那北狄夷奴正蜷缩在厚实暄软的锦被中沉沉睡着。
他走进瞧了瞧,见其睡得沉酣,一头乌黑直发铺散枕畔。
萧介细细观察起来,此人面骨分明,鼻梁生得挺秀,偏偏眉眼轮廓柔和无锋,似乎又颇有点中原美人的感觉,闭着眼安睡时,纤长眼睫静静垂覆眼下,唇线轻敛,呼吸匀浅。
这孙勤说的倒真不假,这家伙确实美的极具特色。
蛮夷之地,长风凛冽,竟也能生出如此貌美之人。
虽痛恨北狄铁骑,野心不小,扰乱安宁,但观此北狄人,倒生出几丝怜悯之意。
萧介坐在床头撑着脑袋想着。
看样子也不像是军俘呢,说不定是路过边关的普通北狄人,或者来互市行商的?
随即,他敲定,一定是误打误撞被捉来的,背井离乡的,怪可怜。
他望着这人直愣愣地发起呆来。
过了好久,这夷奴睫毛轻动,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见萧介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立刻从锦被里爬出来,快速下床。
萧介见他醒了,便站了起来。
这夷奴似是要跪下来,萧介立刻伸手扶住他。
“不用下跪。”他冷声道。
又见其一身单衣,他又补充道:“上床去。”
那夷奴愣了愣,突然伸出手。
萧介一时不知其要做什么,便也不动。
谁知,那夷奴竟一把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衣服立刻松散开来。
萧介:?
他顿时羞红了脸,一掌拍开正握着自己腰带的手,接着迅速拢上自己的外袍。
“不行房事吗?”那夷奴眼睛低垂,轻轻开口询问。
“房事?什么房事?行什么房事?”萧介又恼又怒道。
“你让我上床。我以为你要行房事。”夷奴认真道。
“我是看你单衣,突然从被子里爬出来,怕你冷!买你太急,还没来得及给你添置衣物,就让你钻回被窝里!”萧介一脸无奈地解释道。
原来自己在这家伙眼里是迫不及待,欲白日宣淫之人吗?
“我明白了。”那人又伸手想帮萧介系上腰带,“帮你系上,对不起。”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系完我就上被窝里。”
“不用!”萧介说道,“我自己来!”
“好。”
于是这夷奴就乖乖钻回被子里,伸出个头眼巴巴望着萧介。
“你叫什么?”萧介系着腰带,再次问了一遍昨日的问题。
“不记得了。”
“今年多大?何时被捉的?怎么被捉的?”似是想到方才之事,他又补充一句:“被捉后做什么的?”
“今年应该是快二十了岁吧,大概是一年多前被捉,不记得怎么被捉的了,苏醒之后只记得头好痛,身上好疼。”
“后来被抓到一个屋子里,一个老女人进来,跟我说给我标了价格,说谁出高价就让我陪睡一晚。”
“陪睡?!陪了几个?”萧介问。
“目前还没有,准备买的人看到我后都说我木愣愣的,不值那个价。不过后来孙公子把我买走了。”
说到孙勤,萧介乐呵呵道:“他怎的不让你陪睡?”
“我躺在床上,请他自便,但是他趴在床上让我伺候他,我没学过这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萧介猛地大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吓了那夷奴一大跳,他颤颤呼呼说:“您这是怎么了?”
狗日的孙勤,还真是出乎意料!玩来玩去最后想当个被日的!
萧介缓了缓,又崩回一脸严肃的表情说:“无事无事。一时高兴。”
这么一听,这夷奴怕是被捉时伤了脑袋了,得请个大夫过来看看能不能治好。
三百两银子买回来个木头傻子,萧介还是有点小脾气的。但是得知孙勤这个笑料,脾气瞬间没了。
“孙勤已经把你转卖给我了。”萧介对他说道。
夷奴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夷奴摇了摇头。
“我是镇国大将军萧眳之子萧介。脑子里有印象没?我父亲在北狄也是赫赫有名的。”
夷奴又摇了摇头。
萧介嘴角抽了抽。随后叹了一口气道:“以后你就是我府上的人了。”
“你是我三百两银子买回来的,知道吗?以后乖乖听我的话。”
夷奴又愣了愣,迟疑地点了点头。
萧介:?
这有什么好迟疑的?
“行了,小木头,睡都睡这了,懒得给你搬了,以后就住这里了,今天就在床上躺着吧,我找个大夫过来给你检查一番,顺便给你搞几件衣服来。”
说完,萧介就迈出房门,随手招来一个小厮,安排他叫几个人去小厨房做点吃的送进去给这小夷奴吃。
接着又叫人去请襄州最好的大夫步晚来给小夷奴治病。
安排好后,在府内也是坐不住,萧介便外出闲逛。
襄州内太平无事,黎民衣食丰足,城坊百业兴旺,古玩珍器、精巧什物琳琅满目。
走着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入眼——
孙勤正在知味居二楼楼亭内吃着烧鸡,喝着小酒。
萧介瞧见,暗笑了一声,转头就迈进了知味居的大门。
“哎呦,客官里面请,里面请。”立刻有人招待道。
他摆了摆手,径直来到了二楼,坐到了孙勤对面。
“允执,这么巧,又碰面了。”孙勤望了他一眼,把菜碟往萧介那边推了推,示意他一起吃。
“孙晦明呀孙晦明,”萧介开口道。
“怎?”孙勤疑道。
“我今日才知你喜欢男人,今日才知你喜欢在下面。”萧介笑了起来。
“对啊。”没想到孙勤一下就认了。
萧介:?
这么快就认了?
竟然还不狡辩一下?
想嘲笑一下的话一瞬间全堵在嗓子眼。
“我孙晦明就是个断袖,”他笑嘻嘻道,“怎么了?”说着咬了烧鸡一口,嚼的满嘴油腻,又说:“可惜你没尝过,不知道在下面多舒服,被伺候的多爽多**…”
“你小声点!”
“干什么,人之常情而已,这时候害臊啦?”孙勤拍了拍萧介的肩膀,道:“可惜了,那小夷奴看起来只会在下面呢,恐怕满足不了你。”
“谁他娘的要在下面?!谁他娘的要做断袖!?”萧介怒道。
“嘘,小声点。”孙勤学道。
他转头一想,奇道:“你怎突然知我是断袖,还在下面一事?”
后又自言自语道:“这事恐怕只有那小夷奴知道吧。难不成那小夷奴听得懂还会讲汉话?”
“嗯。”萧介回答。
“哎呦,之前我花六十两买回来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跟我说……还以为是个听不懂汉话的小哑巴呢。”
“哼,人家看你这么贱兮兮的,不想和你说话不是很正常…”萧介笑着说道,突然一想。
等等!
他刚刚说什么?
什么?六十两?六十两!
萧介气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噔地一声,他站了起来,指着孙勤的鼻子道:“好你个黑了心的孙晦明!”
“不好,说漏嘴了!”孙勤嘀咕道。
店里小二听到声音,立刻前来拉架:“二位客官怎么啦,怎么啦,切勿吵架动粗,伤了和气啊,消消气消消气。”
“专坑兄弟是不是?翻了五倍价卖给我?昨天说的头头是道,亏我她娘的信了你的狗屁话!”
“哎哎哎,这不是最近我差了些钱嘛,想去边关做点买卖,你想都不用想嘛,我老爹不同意。放心好了,你兄弟我过些日子,给你补足差额!你瞧瞧,虽多拿了些银两,可昨日那些好酒我也给你送去了!”孙勤拉开小厮,一把搂住萧介的胳膊,说道:“好兄弟别气我了行不行!从小到大,兄弟虽然经常坑你玩你,但后来哪回没对你好过!对不对?是不是!”
“好了好了吃饱喝足了,我先走了,放心!日后这钱两一定补还你!”见萧介脸色缓和,孙勤哈哈大笑着,又伸手拍了拍萧介的脸蛋,转头就走了。
萧介忍耐片刻,最后叫道:“狗日的孙勤,你最好记住这话,你兄弟今天再信你一次,你要是之后不给我补上差额,你这厮的屁股洞就被别人捅,被人捅的下不来床!”
“是是是,好好好!”孙勤下楼的过程中连连应着。
可恶的孙勤,罢了罢了!
以后还来便是!
谁让他萧介从小到大玩的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就是他了!
“这烧鸡和酒的钱,我结了。”萧介对着旁边的小二说道,接着掏出银两递给小二。
萧介出了知味居,在路上又转悠了一会,觉得无趣便回到府中练剑耍刀。
得知那小夷奴乖乖吃饭,现在躺在床上休憩,他突然就愉悦起来。
“呆愣愣的也挺好,说一不二,比那孙勤强百倍。”他想着。
……
傍晚,斜阳西坠,彩霞满天。
“秉公子,大夫步晚来了。”小厮搀扶着一个六旬老人迈入府内。
萧介向步晚行了一礼,道:“请先生瞧瞧家奴。”
步晚回了一礼,便跟着萧介迈入东厢房内。
此时那小夷奴依旧窝在被窝里,躺了一整天,睡意时来时去,醒了就放空,困了就浅眠。
见萧介带着人进来,他立刻坐了起来,两眼望着萧介。
“这位是步晚步大夫,我请他来给你检查一番。”萧介说完便退后一步,让步晚上前。
步晚瞧见夷奴面貌,摸了摸雪白的胡须,道:“是个夷族人。”
须臾又说道:“像是个夷汉混血儿。”
难怪如此貌美!真真继承了夷族和汉族的优长。
“老夫要给他把脉了。”说罢便凝神起来,三指落腕,静静候了半晌脉息,开口道:“脉迟,头部有淤血。可有记忆混乱错失之现象?”
“有。他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萧介答道。
“此伤怕是一年有余了。受伤之后未曾得到妥善治疗,脑间积淤不散,致使清窍蒙塞,神识不清。”
萧介仔细听着。
“同时,溃血失治,新旧伤叠加,未能及时固摄气血,如今外伤结痂愈合,表象无碍,实则内里精血大亏。”
“步大夫,请问该如何医治?”
“治内虚亏空很简单,每日按时服养血汤药,调养段日子便能回转。”
“至于脑部长久积淤,思绪混噩,倒是有些困难…”步晚叹了口气。
“可有挽回之法?”萧介猛然站起,问道。
“你这厮,吓老夫一跳。”步晚说道,“当然有法子。”
“你也不看看老夫是什么人物!”
“什么?”萧介问。
“我乃神医降世,救人从来‘步晚’!”
萧介:?
步晚接着道:“老夫每隔七日来此,为其针灸放血,疏通头部筋络,疏散淤血,如此四次。边关有一草药,名为玄魂草,可镇心魄,有醒神之效。老夫多年前曾在边关摘得十几株,晾干存储。如今取六珠出来,每隔半月熬制入药,让其服下。”
他竖出三个指头,信誓旦旦说:“不出三四个月,他便能慢慢想起所有,恢复如初!”
“好!不愧是神医步大夫!”萧介欢喜道,“治好他后,我必重金答谢!”
“一株玄魂草,一百两,总计五百两银子。”步晚缓缓说出,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细细汗珠。
“五百两?!”萧介惊道。
“萧…萧主人,要不然不治了吧?…”床上夷奴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那可不,这玄魂草生长条件严苛,只长在边关眠山脚下,还得细细寻找方能采到,自是价值连城。”步晚拍了拍胸脯说,又转头望向那夷奴的面庞,凝神遐思起来。
“必须治。”步晚说话片刻的功夫,站在一旁的萧介已下定了决心。
买回来的人,自要负责。有病出钱便能治,若不治,岂不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沉吟良久,步晚开口道:“罢了罢了,这孩子颇合我眼缘,生的乖巧,这药株便算是老夫赠予你了。老夫那十几株玄魂草,存了许多年了,你是第一个用上的,也算是缘分缘分。”
随后他转头对萧介说:“针灸疗养与其他养血药材,总计二十两银子。”
“多谢多谢!”萧介一把攥住步晚的手不放,连连道谢,接着又地对那夷奴说:“小木头,你有救了。”
“浑小子快撒手,摇的老夫头晕目眩!”
“是他有救了不是你有救了,这是作甚?!看来老夫得给你看看了!”
“还不撒手?!”
那夷奴安安静静地看着萧介,深邃眼瞳里盛着旷野长风里养出来的干净舒朗。忽然他薄唇轻轻一扬,浅淡一笑。
萧介一眼瞟到。
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那夷人一笑,纵是塞外眠山的漫天飞雪,也都能在此刻间尽数化作春水消融。
夷奴失忆啦,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后面几章会想起来自己的姓名
我想前期写的日常一点,细水长流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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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相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