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倏然睁开眼,灵流自何晦的眉心倒流回他指尖。
何晦睡了过去,眼角滑下泪珠,不如凡人泪珠般清透,半凝不凝的半鲛之泪。
他垂眼看向这个鬓生白发的男人,缓缓移开了眼。
莫遥悠然拿下镜子:“没什么好可怜的,你以为他当真不知那两个鲛妖是为他而死,是因为这是他的梦境,他才可捏造,一念之差,也是有毅力得很,倒是谁也没放过谁。何晦成了她最厌的薄幸人,她成了何晦最惧的痴情鬼。”
她拍了拍何晦的脸,见他转醒,睁开迷蒙的眼,她向林长生道:“我教你的,便是连你娘当年都没做成的浮梦界,只要开此结界,便可以篡改,界下之人的记忆,以假乱真。同时,此界自可隔绝因果,将因果都引向开界之人,也不会牵连界外之人,你有那颗心,我可没有了,但我倒有些期待你的抉择。”
她勾起唇角,将浮梦诀倒念,施法于何晦,不带丝毫情绪道:“天呀,你对她做了什么?”
被施加倒诀的何晦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眼里满是惊惶,这副模样倒让他一直颓废的脸色鲜活了几分,竟然将他显得年轻了些。
“我,阿……意儿……我不信!”他颤声道。
如莫遥所述,能看出他的记忆确实被这法诀改了,但何晦此人对于自己的认知清晰,他太过于清楚自己的为人,以至于他能对自己近乎狠决,故而才无法将此法施圆满。如若换成林长生他也许就中招了,因为他还未能解决何为自己这一课题,自重生回来,他活在身边人能完满的命途里,唯独没站在自己的。
莫遥拿起她的镜子道:“此界之诀的要领就在于这镜子之中,镜子照的从来不是照镜子之人,而是照镜之人的心。有人嫌倒影难看,却不知要变的不是镜子里那个人,是照镜子这颗心,镜中天地万象,不过皆为一念间的尘翳。念头一转,山河倒悬。所以,此浮梦界的精髓也就在于施诀者改变被施者的一念。”
正所谓这世上最可怕的从不是魔,是放不下的执念,一念之间,一梦浮生。
林长生:“我娘才是青帝的徒弟,你如何会?”
“是忘川君。”
“与你做交易的忘川君?”
“她是你娘的师姐。”
林长生察觉出不对,皱了皱眉,“不是说青帝只有一个徒弟?”
“因为她死了,青帝不就只有你娘一个徒弟了?”莫遥转过身去,似不愿多说。
“其实,你才是忘川君吧?”林长生道。
莫遥哼笑一声,不语。
“我记得镜奴阿映说,那位忘川君虽答应了你,却因与你有旧怨,所以忘川君只保城中人的肉身不死不腐,魂魄却被镜抽离,并重命此城名为镜城,一面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着人界疾苦沦为永恒的折磨,另一面则是为滋养冥界。”他推测道,“滋养冥界确实需要他们的鬼气,可镜城只进不出,并不需要那么多,忘川君执掌忘川,鬼气对于她犹如川下泥沙,数不胜数,多余的其实你需要拿来养渡世莲。”
林长生看着远处迷雾遮蔽大半的境城城门,道:“人界三十年前,瘟疫横行,你为保全那座城池,想到把将整座城从人间‘剪切’下来,封入冥界的法子。可你看到了他们为求生的丑态、那倒映的镜城本相。
也就是在那之后,你对苍生道产生了怀疑,在看到我师尊为苍生付出的代价与他所得到的并不匹配后,你利用苍生心法第四章,用市声磨镜,培育出渡世莲,报复于辜负修道者的苍生。
但如今,你不需要了,却无法亲自将种于世间的渡世莲铲除,才以童谣的方式将毁去的法子告诉我。我猜,你出不了镜城,正如你方才所说,你改变不了自己对苍生的看法,是吗?”
莫遥缓缓开口:“我并不仇恨苍生,我仅是觉得这世间可以变得更好。渡世莲附生于执念深重且最喜生有恶念之人体内,为人间除恶,我何错之有?”她回过身,脖颈处便刺来林长生的千秋剑,她微微眯了眯眼,毫不费力地推开已在她颈侧留下血痕的千秋剑。
毕竟林长生当下修为被封,这一剑对她来说毫无威慑力,在她眼中犹如小孩子乱发脾气。
“可你害死了无辜的万岁。”林长生攥进了剑柄,道,“世间怎会无执念,就算生出了恶念,也不是一定会酿成大错。你以为,师姐她杀心过重,但你可知那日在苍生宗山下,她见了一个逐鸢阁的孩子终究没有动手。你极端,便以为这天下人都与你一样,殊不知,见他人苦难而暗生窃喜、闻仇者得志而心生怨毒,这是人性之普遍,多加引导即可,而你却要赶尽杀绝。
清水镇中,照世珠只照见那些以他人之眼换取钱财之人,但也不是有人抵制,有人离开?苍梧竹死去多年,清水镇镇民的后代也愿耗费人力资源为他建庙,还有冥界惺惺相惜的舞娘,悔不当初的稚子,能自己释怀执念的画师,不自弃的孝子,不弃子的班主,你给过那些人的执念回转的余地了么?你没有,你只是觉得怀揣深重执念者必有作恶之日,所以你杀之而后快,可待你杀尽了你所认为的恶,你这镜子,还能照见善么?”
莫遥先是静了一瞬,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你有什么资格与寄怀苍一样与我谈论这些正道?若真要论起来,最该消失在这个世间的便是你……”
与叶霜寒。
他是天道曾选中的孩子,即使他自虚境出来后一直避之不谈,这也是事实。那卷天书上,他是“终章之敌”。在叶霜寒将他推出因果之外前,自他降生的那一刻起,万道法则便在他骨血里刻下了名字:反派。
天道在上,俯瞰众生。
天道的意志,便是这世间最大的正义,而他,生来就是要被正义处置的那个。
天道要他以反派之名死去,要他在最光辉的时刻陨落,要他的血染红最后一场大战的旌旗。
这样故事才完整,这样众生才能在那场盛大的悲剧里,悟出所谓“天道无情”的真意。
林长生毫不犹豫道:“我会的。”
他沉思了半刻后道:“到了那日,你将镜城交给我吧。”
莫遥:“你当真愿意……你已经不是苍生宗的弟子了,苍生宗的心法誓言也不会对你奏效。”
“我不是那日在镜城就已承诺过,我不图清名,不图转世,我愿承担所有罪孽与因果,算是我对这个纵容我活到如今的世间,一份……谢礼。”林长生说这话时的神情里没有半分慷慨赴死的激昂,也没有少年人急于证明什么的炽热,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微微仰着脸,带着一种像是如释重负的轻快。
莫遥看着他,也看到了某种似曾相识却早已死绝的东西,不禁觉着有些嘲讽。
天真者殉道,狡黠者偷生。
她的血是早就冷了,或许在多年前,她与那个人并肩时也是这么一副不知天有多高,地何其厚的神情,相信值得用命去填这世间被人性所促成的缺陷。
或许……自己是对这世间严苛了些。
“难怪寄怀苍纵是失了修为也有恃无恐。”她心道。
莫遥看向仍趴在地上,显得有些狼狈的何晦,以灵力震碎了手上的镜子,抓了一块锋利的碎片,高高扬起手欲将他的命收入冥界。
那碎片刚划破进他颈肤渗出血丝,一道声音遏制她的动作。
“且慢!”
来者是净藕,身着太子玄服,袍角微湿,从冥界入口的那片玄黑莲花方向来。
他越过林长生,向莫遥道:“他还不能死,你可以吊着他一条命。这地宫是他以魂泪起誓,还需他活着来镇压。我虽是他与人族的子嗣,却无力镇压,因为鲛人一族的权柄归属女鲛,只能等那个人来接手。”
莫遥点头,将碎片甩向一边,“下次提前说,他的命数也不值在我的杀业上加一道,过几日,我去趟若梦观,与你商讨因果劫后的安排。”
“多谢。”净藕道,他这才看向林长生,“我已传讯给苍生宗何皎皎。”
莫遥替他答道:“林萋,那走吧。”
林长生没有回应,却是跟着莫遥开下的结界走了。
他想,何皎皎估计也不会希望在这种局面下与他见面。
重新回到能看到蓝天的地面,却仍然不感宽阔,原是因为这四面都是围墙啊,堵得人心中发慌,即使身上没有枷锁,也像笼中鸟雀。
宫墙很高,高到叫人眩晕,斜阳将楠木柱子的影子投在地上,显得此处更像是一座精致的牢笼,连光也被囚禁其中,不得自由。
他闻听一阵笑声,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从侧殿的廊柱后转出,像一尾误入枯潭的锦鲤,抱起一只浑身毛发都湿了的橘猫,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橘猫。
“杏子,可算找到你了。”少女笑道。
她抱着橘猫转了一个圈,那姑娘头戴的银铃,在残阳的反照下让人联想到波光粼粼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