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浮生 第4章 回甘药无痛开灵脉，“逍遥客”误撞金文

一道清甜的嗓音伴随着脆铃声响，少女莹白的脸从他上方倒着探过来，蒙住眼的白纱系至发间银铃上，垂落的纱绫蹭过他耳畔。

哇啊！！

“何皎皎？！”

他相信梦境一定是有启示作用的，但没来得及好好复盘那个“添油加醋”的梦的细节，便被何皎皎吓得把方才的疑虑都忘于脑后了。

可要知道如果不刻意加深记忆，梦这种东西又是很容易就会散得如同墨笔过水。

林长生起身时撞上绘着东华观的屏风，震得画中雪松枝影摇曳，他瞟了一眼，莫名觉得这屏风有几分吸睛，没等他细看，面前何皎皎先挡住他视线。

“欸？你记得我？”始作俑者皱起眉梢，却不减嘴角笑意。

他怎么会不记得，怎么能不记得。

他前世做了凉薄自己后半生的错事，害得师姐尸骨未寒她便以身祭了阵，往后的无限悔恨只能说给那个装着她残存神魂的香囊听。

再见到何皎皎，他仍不敢去看她的脸。

林长生强装镇定，编了个理由道：“呃……之前，我在门庭外洒扫的，经常能看见师妹你修习，自然是记得。”

“哦，原来是这样，我习的是阵法之术嘛，门庭内不好施展。”少女忽然凑近，被白纱覆盖的眼眸隐约能见星光闪烁，“你修习的什么呀？嗯……生得这般好看，莫非同我一样是水灵根。”

“皎皎，莫要闹他。”莫思遥端着碗药膳道，一同进来的还有叶霜寒。

少女撇了撇嘴，发间银铃微微响动似在代她顶嘴。

莫思遥把药膳搁在桌案上，替她抚顺发间的银铃串链，“皎皎，长生他身子仍抱恙，又是金木双灵根，自愈能力慢，需要药膳和功法调和才能尽早恢复。”

何皎皎小声呢喃道：“我好奇嘛。这么漂亮的师……兄，在外门待了九年，我先前竟一次也没碰见过。”

林才是心想，那是当然，我在外门那九年两眼一睁就是被找茬，两眼一闭就是被锁柴房，半点清闲不得，谁让池和苑把我前期写的那么惨，可怜无人扶我凌云志，我一个人也上不去……

他在心里捶胸顿足。

其实若不是他和何皎皎现下还不熟，他都要怀疑起她说这话是专程恶心他的，前世他与何皎皎决裂前最喜互损，她光是说他丑绝就不下百次。

想到此，他心下沉了沉，面上牵起一个纯良无害的笑，脑海里却疯狂捋着那些前世拿命摸索出来的剧情，正思虑着该怎么开口能单独和叶霜寒聊聊，探探他对自己留在苍生宗态度的底。

可叶霜寒的底还没开始探，一碗黑得看不见碗底的药膳先被端到他眼皮子底下。

“趁热喝了。”

叶霜寒分明白净的指骨扣住瓷碗，把那晚药膳衬得更加乌黑。

林长生;“……”神马药膳！这是我留在内门的第二道考验吗，这喝完就能直接飞升了吧？！

林长生心里突突吐槽着，冷不丁瞥见叶霜寒眉眼间微蹙的眉心，还是接过了那碗“向黄泉进发的汤膳”。

他闭了闭眼，劫后余生般撇住汤匙猛灌一口。

……？！

出乎他意料，这口药膳倒是个“狐假虎威”的，没有如它乌黑的色泽苦掉他的舌根，汤药过喉，齿缝间还留下了几小块未化开的糖。

他下意识看向叶霜寒，恰好也对上他视线，不过只一瞬便匆匆掠走。

“你刚是在看我吗？”林长生疑惑道。

靠靠靠！怎么问出声了！！

叶霜寒默了默：“……没有。”

莫思遥与叶霜寒交换一个眼神，接过空碗放在托盘上，拍了拍何皎皎的肩示意离开。

林长生见她们要走，默认了叶霜寒也会跟她们一块离开，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叶霜寒的袖角，“等等，我还有话同你说！”

走在前面的两人同步回头，转即又同步加速步伐离开，还贴心地为他们阖了门。

叶霜寒被他拽得身形一定，他低头看去，那双琥珀石般的眼里满是迫切，却在抬臂瞬间牵动心口，抽痛了一下，整个人便失去重心地向塌下扑去，好在有叶霜寒及时扶住他。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林长生又闻到那股他无比熟悉的冷梅香。

他两辈子都忘不了，纵是再来百世他在街角若是闻到也定会回头。那香是含霜雪的凛冽和永远夹杂着的那丝微不可查的苦涩，还是曾令他辗转难眠千百日夜的。

叶霜寒低垂下眼，无意扫过那只仍抓着他袖袍不放的苍白指骨，眼底明暗交杂。

“何事。”

“师兄方才在苍生池处言，我尚不能护持己身何谈入道求长生，”林长生深吸一口气，神情坚毅，“我想告诉师兄，不是的！师兄怎能用一时微末断定虚无缥缈的长生？我会变强，总会有那么一天，所谓的护持己身也不过龟缩数年后化作无名枯骨，我从不想求什么长生，也，不甘如此。”

他坚信，他在这本书里走的每一步都是书中主角的长生路，不论前世今生他从未料想过自己会是凡俗之类。当然，这份心性也注定了他多舛命途。

林长生的睫羽投下的细密阴影也没能盖住那双琥珀眸里的光亮，亮得像是眸底升起的烈焰，可在叶霜寒眼里，那是飞蛾扑上必死的烛焰。

毫无征兆，叶霜寒的袖袍沿着霜纹炸开。未等林长生反应过来，被他攥着的广袖末端如冰晶般从他指缝簌簌坠落，叶霜寒又把震碎了半边袖摆的外袍褪下，幻化了一身新的。仍是白色。

林长生疑道：“师兄？”

叶霜寒你是地雷吧，挨一下就炸？上一世我才结识你的时候你好像也这般作态。

……也是，早该察觉到他一开始就藏着嫌恶，即使后来千般讨好万般相付也换不来孤注一掷时的并肩而立。

那他们之间曾的共渡呢？只能不作数了，本就是建立在宗门情谊之上的，后来堕入魔道，情谊断了，那些共渡自然也就该随前尘往事塌散于时光的洪流。

殿外嘶哑的蝉鸣不知怎的停了，二人相对，一时缄默无言。

林长生见多说无益，把腿盘回榻上叹了口气，反正自己是能留下来了，事情发展成这样他也有责任，可能这就是世道所常言的人心中的成见是座大山。

“……好。”

“嗯？好什么？”林长生以为自己幻听了，偏过脑袋望向他。

“让你留下也是师尊的意思，既你执意，我便不强求。你方才说的不错，但你唯有变得强大，才立得住那番言论，若做不到，那便是无根浮萍，趁现下你身体恢复之际，对灵流的抵触弱，我助你通开灵脉，也便日后修炼。”

林长生眉心一跳。

上一世他发现自身的灵脉有问题后是自己去找寄宗主要了本典籍，跑到后山一个灵力充沛的洞里耗费小半月才解决，然后才开始修习苍生剑法。他仍记得自己通开灵脉时那种疼痛感，就像是有千万根烧红的绣花针齐齐扎进浑身经脉，后来疼晕了，就没什么印象了，也不知后来是哪位好心人把他从后山捡回去的。

叶霜寒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也算是履行你方才的誓言。”

“……我发誓了吗？”

“嗯。”

“什么时候？”

林长生又开始装疯卖傻，他在外门经常这样，因为能避免不少麻烦，虽说装到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了，即使如此，也总有比他装出来还要傻的人对他死缠烂打，但他想叶霜寒应是聪明人。

“方才，你说你会变强。”

……聪明人死缠烂打。

林长生扶住额：“我记性不大好，师兄说发过誓那便发过罢，来吧。”

叶霜寒让他盘腿端坐放松之际，他的思绪忽而飘到到了上一世才穿进书里不久的时侯。那时的他真是个“逍遥客”，不管遇到什么都能端作一副“仙路三千偶沾一尘，今日心事明日乐子”的摆烂心态，可那是他还没融入这个世界，如若与世界产生羁绊，怎能够独善其身，后来他历经不少，确实愈加小心，愈加畏首畏尾了。

尤其是随着他与叶霜寒的命运交缠愈深，不知不觉中他意识到了自己变得太多了，敏感，扭捏，自轻，自贱，即使他不愿承认这是他，可他就是会在不经意间表露出自己最厌恶的模样，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折磨他自己。

于是他决定去恨一个人，好减轻现下自己对于过去自己的惭愧。

经历前世种种后，这个人便非叶霜寒莫属了，与其说是他没法给自己一个不恨叶霜寒的理由，不如说他找不到放过那个从前会在叶霜寒身旁笑着的自己一个理由。

想着，叶霜寒动作熟稔地很快探过他周身灵脉，指尖点上他第七节椎骨，一股清透冰凉却并不刺骨的灵力徐徐灌入。

就算有一天他想开了，大概也承不起放下的代价，因为那就意味着要认清他心底有一份对叶霜寒可以将恨抵消的情感。

恰好在前世，叶霜寒抛开他的时间太早了，早到他根本没来不及弄懂那份情感就先恨上了他……

待最后一丝灵力收回，身后之人沉声道：“好了。你的灵脉较于常人过细，方才灵力输入可能会出现淤青。”

哦，这不就跟挂水一个原理。

林长生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叶霜寒这股灵力实在温柔，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甚至连身后之人什么时候收了势都不知道，只觉呼吸越发有力了。

免了一份痛楚，他心情大好，伸出手撑着下榻准备去觅些吃食，却忽然感到小臂上的肌肉酸痛无比，他疑惑地撩起衣袖，便看到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肉都挂了彩，就像被人用乱棍抽过般，可谓是触目惊心。

……原来这么严重的吗？

叶霜寒看到宛若“石化”的林长生抬着青紫的胳膊盯着发愣，不由跟着沉默了半响后道：“去泡药浴吧。后山的洞穴里有处灵泉，灵力还算充沛。”

林长生别扭地应了声“好”。

叶霜寒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望向在艰难地抬脚穿鞋袜的他道了句“对不住”才消失在门口，倒让没缓过神的林长生产生错觉，觉得叶霜寒这声“对不住”是来自更遥远的过往。

苍生宗的后山灵气充沛，却因重建宗门不久，除了一片竹林，一个丹药房外未有其他陈设。先前此处是有寄宗主做的问路机甲的，机甲名字唤作“宗主说过…尺”。

这名字由来也十分有趣，当弟子靠近时，“宗主说过…尺”便会举起它的手十分“亲切”地拥抱靠近的弟子并以寄宗主的口音道“宗主说过往东三百尺有灵泉”，“宗主说过六百尺外有毒蛇”……

可谓是既安抚又指路，但道陨之战后宗门太穷了，那些机甲便被拆去重建别处的缺漏了。

于是，林长生只能拖着越发疲软的身躯绕着后山大半圈寻寻觅觅，也没能找到灵泉在哪儿，他本意是想找上一世自己给自己通灵脉的那个洞穴，后来干脆想着碰见哪个是哪个，可就算这样还是倒霉得一个没找见。

除了林大逍遥客那有点路痴的私人属性外，还因为前世离开苍生宗太早忘了路。

到了剧情差不多的中后期的位置，这个狗血世界为主角准备的“金手指”CD差不多结束了，最先安上来的就是一个天选之子的身份——头号大宗门失散多年的亲亲少主！也就是当今大肆在各大宗门里收符税的无双宗，也是非常经典又老套的“龙王回归”戏码了。

可惜，来的太不合时宜，就在他师姐因病毙命、他宗门被围剿那年，还有不久后的师妹身陨，好好的“金手指”就成了赤壁火海中的引火符，霸王别姬夜里的长生丹。

如果可以，林长生打心眼里希望这个“天道”存在般的主角宿命要么能把他从头眷顾到尾，要么就对他的命途一分一毫也不要干涉！

最可惜，天道不讲如果。

“嗒”。

一声极轻的剑壁相击声，在万物归栖的宁静中显得格外刻意。

林长生蓦然定住身子，余光处有簇符纸被施加了灵力的灵光闪烁。他静步挪到一棵可以蔽身的树后。

那人戴着黑纱帷帽，捻着符箓单手结印，将符箓上闪烁的金文转印到了后殿的廊柱上，金文一行一行地浮现开来，微弱的金光忽明忽暗。那人腰侧的剑柄在阴影中本不可见，却在金文闪烁下亮出一道又一道，如那人衣着的墨绿辉光。

待看清那把剑后，林长生搭在枝桠上敲着的指尖一顿。

原来如此。

那把剑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慕沅也声名远扬的姐姐竹斩秋，方才还疑惑，为何性子高傲的慕沅也会习惯性地“哼”完却没有愤然离开，一向是想得到什么就得不到不罢休也会“见好就收”的说走就走，诸多反常，原来都是为了打掩护，和她姐姐在这儿里应外合。

更有趣的是，凭竹斩秋现下的修为，至少可以对林长生这种隐匿行踪，无法察觉，但她没有，活像是故意暴露给他看的，又或许因为在她眼里，一个外门不知名的弟子对她构不成威胁。

可她料不到林长生重生而来。前世在无双宗那些年，他内心抵触无双符法，不懂凭什么他们施舍给他一个少主的虚名，他就该感激涕零地接过那些所谓传承？

他自己承受不住那些事，就把一切过错匆匆推给了无双宗的少主名下，这样那个苍生宗的林长生就能过活得好受些。

其实都是他，他只是不愿面对，后来闲的没事便去练了各家宗门的剑式，招招烂熟于心，即便现下他灵脉初开、修为低下，也能凭前世对剑式的熟稔度和她过上几招，至少弄大动静，撑到来人不成问题。

不过，林长生还是顺着竹斩秋的意，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那段金文如萤火闪烁，上一行字淡去，下一行紧接着显现。竹斩秋转印手中的符纸罢，将符纸烧毁一半又将剩下的半张揉作一团塞进石隙，伪造的就像是销毁一半突然被别人打断，只好作罢慌忙逃走的样子。

竹斩秋走后过了好一会儿，林长生才去查看她刻意留下的金文，只见廊柱上刻印着：

天眼开阖处，天地忽倒悬！

千秋饮尽天刑罪，坤舆众生跪我前！

疯骨岂肯葬九泉？要携雷火焚诸天！

杀天证道逆轮回，自坐骸骨王座巅！

哈哈哈！此身已中长生咒，天许我来葬刀魂！！

林长生看完后脊背发凉，掌心在袖袍下被指甲无意掐出月牙痕。

这狂草金文不拘格律，杀气冲天，他识得竹斩秋的文笔，这段金文，绝非出自竹斩秋之手。

金文随着他看到最后一个感叹号了然无痕，廊柱恢复光滑的木质纹理。身后朱漆远廊下突然传来不疾不徐的“橐橐”靴响，还有一道剑鞘无意擦过墙砖的声音。

苍生宗小课堂开课啦！

鱼：我们今天来讲……

何皎皎【抬手】（铃铛声：唰啦啦）

鱼：同学们不要吵闹

何皎皎【调整眼纱】（唰啦啦啦啦啦）

鱼：怎么吵个没完没了了！

何皎皎：老师我怀疑你针对我。(?_?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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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甘药无痛开灵脉，“逍遥客”误撞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