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浮生 第32章 梦别蒲公英

昏厥后再醒过来已是深夜，无人将他送回寝居，任他林长生倒在灵寰堂外。

一缕莹蓝的灵识飞来他眼下，在他前方指引一个方向后渐渐暗沉下去，消匿于空中，他认出这是何皎皎灵流的外显之色，循着灵识指过的方向找到了立于苍生宗门下的何皎皎，山门之中曾最鲜亮的颜色，如今像水中暗月，飘渺，又暗沉。

“林长生，我要嫁人了。”

她没抬眼，睫毛垂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两片倦怠的影，头顶上的月光如纱，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长生呼吸凝滞，接着听她叙述道：“十六年前皇宫诞下第一位公主，宠妃薨于月圆夜，自那妃子薨逝，公主继与新后，随着年岁渐长，公主六岁生辰宴上，宫女看见公主的眼眸泛着幽蓝，似是妖魔附身。下一年的月圆夜里，公主又眼泛幽蓝，站在皇后榻前，要杀了皇后。又是一个月圆夜，公主凭空消失。自那以后，皇宫里再无妃嫔诞下的女婴活过第一年月圆之夜，不是出生即是死胎，就是后来病死。”

话说到这林长生已经明了，何皎皎先前一直蒙着眼纱，是为了隐藏自己体内的妖族血脉，而她的身份便是月圆诅咒里有不详之兆的公主。

“但我娘不是妖妃，我与我娘只传承血脉，没有妖力。”

何皎皎催动体内灵流，眼眸泛起微弱的莹蓝，转瞬即逝，可林长生分明见何皎皎并未收回灵流，似是灵流用尽，可怎么会呢……

他望着那双他向来看不透的眼眸，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早已不知如何去面对这个师妹了。

何皎皎也怔了一瞬，似没预料到自己的灵力会衰退到这个地步，见他有所觉察，将腰间的香包取下，塞进林长生怀里。

林长生拉开香包，里面放了一颗丹药，他小心问道:“无双宗制出的丹药总共三颗，有一颗在皇宫，这一颗，是你下山从皇宫里取的。”

“对啊，我可是公主啊，想要颗丹药不过是去认亲的事，这颗本来是……是给师姐的，你留着吧，皇宫里多的是。”看他低垂着神目不语，以为是不信，何皎皎从身上翻找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你瞧。”

她手上的琉璃瓶缀着珠宝，从造物上看确实像出自宫中之物，内有两枚丹药，比她塞进林长生手心里的要大一些，她从中取出一颗毫不犹豫的吞下。

“无双宗对外是说只送进宫里一颗，其实宫里人人都有呢。”

林长生:“我……”

她最后仰着头环视一圈四周，看了一眼高悬着的、替她背负诅咒之名的明月。

“阿遥师姐，便是我的明月。别向我道歉，我何皎皎担待不起。”

何皎皎维持着二人决裂前的体面，沉下从一开始就提着的气，“就此别过吧，纵使今后相逢，也作陌路人。”

天上明月像看着世间一切无论如何翻覆也终将归于尘埃的往事，转身而去，罡风骤起，卷起她如祭幡的素白衬衣，莲红裙裾如波涛打在石阶上，若水流淌远。

“我怎么能任她去嫁人呢？”林长生看着已经消逝在台阶上的背影，脑海里只是一味地重复着这一句问责。

她是何皎皎啊，是自己那从来都只向往明月天涯的师妹，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逃出那吃人的朱墙。

快去拉住她啊林长生？！真当要放任她回到她才挣脱的牢笼么？

可自己都身处流言嫌疑之中，又能拿什么保证他能护住她？

整个修真界的猜忌如附骨之疽，宗门之内，他已是孤魂野鬼，宗门之外，他护不住任何人。

废物……

废物废物废物！

我该死的真真是个废物！！

他抱着剧痛的头看起自己的身体。

他的外衫上还沾着师姐临死前呕出来的血，腰上还系着那个人自逐宗门前还给他的剑穗，心口压着师尊临终那声没说完的叹息，如今又添一件何皎皎给他的香包。

可笑，万般可笑……他竟活像一具行走的衣冠冢。

林长生终究没做挽留，作为公主去和亲对于何皎皎是最残忍的归宿，但无疑也是最安全的，师尊师姐都不在了，那个人也不知还会不会回来，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了。

可殊不知，何皎皎也是这般想的。

何皎皎离开宗门后的第一日，她的苍生宗入门誓言作废，莲蓬玉铃毁，林长生不许弟子将长老殿存放的弟子名册除名，却被弟子骂假惺惺。

她离开宗门后的第三日，东华正殿，白幡未撤，血腥气与香火味混杂。

所有苍生宗弟子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站在汉白玉基座上的青年身上，他从前坐的亲传弟子位此时全是空位，显得突兀又尴尬。

一身着杏仁黄袍的弟子站于曾常与寄怀苍饮酒的长老身后，一双凤眼含泪水，死死盯着台基上的林长生，直到看见寄怀苍曾所坐之位上方的白幡随风浮动，他再也忍不住朝上大喊道：“如你所愿了？终于当上一宗之主，心里乐开花了吧？”

他身前的卵生长老一掌击中他的胸膛，开口的弟子立刻被噤声。

不论林长生身上现存多少疑，寄宗主过往是如何待他，长老们还是看的分明的。

可那弟子年少气盛，像当年的林长生一样，以为自己的眼与心之间没有曲折，自觉天地独予他能窥破虚伪的双眸，看见不公便认定舍我其谁，誓要洗涤世道所有泥泞,可天道苍苍，何曾独钟过一人。

“让他把话说完，什么，叫如我所愿？”林长生眉眼间尽是疲惫，语气平淡道，他没有在威胁那名弟子亦或是在场所有人，他是真的想知晓为何所有人会觉得现在的一切会是如他所愿。

底下四生长老纷纷正眼打量起离宗主之位只有几阶距离的青年。眼下，聪明人都知道要想坐稳这个位子，首要便是堵住悠悠众口，可他竟还要好好听人家要如何谩骂他，这般引火上身，实在愚蠢。

一旁长老犹犹豫豫的还是给足他面子，解了禁制。

那名弟子的长老师尊是四生长老中的胎生长老，他不禁替自己的徒儿捏了把汗，今日若动起手来，无论输赢，便是欺凌新任宗主的罪人，何况要真论起修为，林长生要当这个宗主也没什么。

那名弟子解了禁后，自以为是得到了长老们的支持，望了眼自己的师尊，语气越发无畏：“我苍生宗岂能做苟且之辈，我今日就算是死在你手下，也要揭穿你丑恶嘴脸！那日在月华殿前，我跟师弟们可都听见了，在场皆知莫师姐是宗主之女，为何寄宗主圆寂前唤的是你，莫师姐羽化前身边也是你，如今何师姐也被你逼走了，真相还不明显吗？你当然是想趁着霜蘅君……”

那名弟子自顾地控诉着，林长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瞳孔深处里却映出寄怀苍圆寂那日。

是啊，他也疑惑，为何偏偏唤他去到榻前，不是授他未修习完的苍生心法，也不是望他神貌，哭他故人，而是让他立誓，立他林萋林长生绝不堕入魔道的誓。

风起了，卷起宗主座旁的白幡，在白幡翻飞的间隙暗影里，林长生的背影似乎模糊了一瞬，仿佛是一个重叠、漆黑的轮廓试图从他身体的边界挣脱。

一股浓烈的甜腥气自他身后散发出来，耳边隐隐传来无数细微的、浩浩汤汤的尖啸与哀泣。

他揉了揉后耳，试图若往常一样摒弃无端传出的杂音，自宗主死后他一直会有这种症状，有时是莫思遥在寄怀苍塌前的哭嚎，有时是叶霜寒自逐宗门的言辞，所以这回他也当是回忆对自己的问责。

林长生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是，我机关算尽便是为了能坐上这里？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若想坐稳这宗主之位，怎会容许你说这么多话？”

“这不代表你没这个筹谋，你倒是说，为何好端端的何师姐会走，你敢说宗主之死，与你毫无干系？”

林长生眉间猛一下刺痛，随即像有一块烧红的铁杵从太阳穴贯穿至后脑，他屈下腰身搭上宗主座的扶手，汉白玉扶手上裂开几道明显的纹样。

林长生：“……”为何师妹会走……宗主的死，与我毫无干系？

“说不出话来了吧？你……”那名弟子似是还想说什么，忽一声短促的吸气止住了他所有未尽之词。

“……大家看、看他身后！”

“那是、是、是魔气！他堕魔了！！林长生堕魔了！”

“先前外界传闻叶师兄拿到千秋魔剑，修炼邪术，我还敬他主动请缨代叶师兄问刑，原来是此人心中有鬼，唱筹量沙！”

“诸弟子退后！随长老们布阵！”

“此等歹人，还留在我苍生宗作甚？！还请长老们就地绞杀！”

“尔敢。”

一道声音夹杂荡平一切灵流的威压卷入这片杀场，所有为困住林长生所激荡起的灵压都为之一滞，苍生宗的护山大阵应激而发。

众人惊骇抬头。

只见殿外的天被几艘若鲲鹏骸骨的神舟遮去天日，一条大道自神舟而淌下，完全由流动的符文铺就，就这么霸道地、不容拒绝地铺到了林长生脚下。

是无双宗。

无需通传，光是这声势便只有无双宗敢当。

果不其然，神舟之上是一群身着紫色符袍的修士，他们站于神舟侧舷装甲上，绣着柿蒂纹样袍袖与下摆无风自动，齐声道：“依律迎奉本脉少主归位。”

一位身着深紫衣袍的老者缓缓从紫色符袍的弟子之中走出来，向下睥睨，以灵流传声：“闻贵宗地脉干涸，灵气衰微，恐弟子久居，损其道基，污其仙骨。今遣神舟九艘，悬于苍生宗穹顶外，恭迎少主法驾回宗。”

在场弟子皆被灵流压得喘息不得，方才出言的那名弟子的长老师尊强提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因灵力阻塞而略带沙哑：“此子堕入魔道，方才魔气外显，无双宗若执意要认此子为……少主，也得给苍生宗、给修真界一个交代。”

“魔？”神舟上的老者眼皮微掀，眉尾高挑，似乎他并不在意林长生是否堕魔，而是出于好奇，徐徐抬手，一条符文链便自他手心而出，不容躲避地钻进周身萦绕浊气的林长生眉心，那符文先是染上血红，后发出更亮的金光，老者收回手，毫不收敛地放下神舟上的所有灵压：“我宗少主，岂容你们诽谤。”

符文链收回后，林长生缠身的魔气也随之散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满东华殿内死寂，林长生头痛消失，撑着扶手站直，抬头望向殿外于他太过刺眼的神舟，而后他极轻地又昏倒在了地，被身侧符文流转的光道攀附包裹。

“从今往后，林萋不再是苍生宗弟子，若辱他便是辱我无双宗。”

老者言罢，两名紫衣修士踏符文而下，小心去搀扶起昏倒的林长生，往神舟上去。

“快传信给何师姐。”之前在莫思遥殿外照守的弟子对身旁同门道。

“方才无双宗一来我便传了，师姐说……说……”

“快讲啊！何师姐说什么了？！”

“何师姐说‘假戏唱罢，从此两清。’”

“鹓扶”是玉兔的别称。

何皎皎给自己取名为鹓扶 愿常伴师姐左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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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梦别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