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剩下三个人。
沉默了一阵子。
玄策的手还放在口袋里握着那条链子。
小日语气有些低落。“玄策姐姐,姐姐每次跑掉的时候你都这样等她吗?”
玄策的声音很轻,却笃定得没有一丝动摇,像是早已把答案刻进习惯里。“对,每一次都是。”
小曜看着玄策。“玄策姐姐,姐姐说明天会回来是真的吗?”
“会,她答应了就会。”玄策说。
小曜垂下头。“可是姐姐以前也答应过不跑,还是跑了。”
玄策的声音很轻。“那次阁主没答应,她只是说知道了,所以这次她会回来,她从来没有对我失信过。”
小曜笑了。“好,那我们等她。”
小日咬着汤匙。“玄策姐姐,姐姐说要去一个她们找不到的地方,你知道是哪里吗?”
玄策微微摇头。“不知道,但阁主不会有事,她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小日有些疑惑。“休息一下?”
“对,阁主这几天很累。”玄策说。
“不是说要开会很累吗?”
“不是开会。”
“那是什么?”
“是其他的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玄策喝了一口饮料。“我知道,但这件事还是要等阁主自己愿意跟你说。”
小曜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窗外黯星的街道,阳光是深紫色的,快要到晚上了。
小曜从窗边回头。“玄策姐姐,姐姐说我们今天住这,住哪里呢?”
“星夜阁有客房,床很大,够你们睡。”玄策说。
“那我们现在去?”小日问。
玄策看向桌面的食物。“先吃饭,菜还没吃完,夜云团子、幽光布丁、暗核塔,这些都是阁主帮你们点的,她说你们会喜欢。”
小日低头看着那盘幽光布丁,上面撒着细碎的星尘粉末,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她眯起眼睛。“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点点凉,好吃!”
小曜走了回来,她拿了一个夜云团子吃一口。“外皮软糯,内馅是甜的,带一股淡淡的星缕草香气,好吃!”
小日边嚼边说。“玄策姐姐,姐姐说星栖楼的厨师都是她挖来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玄策说。
“那你们吃了多少家?”小日问。
玄策嘴角弯了一点,像是想起那时候的画面。“不记得了,那时候每天从早吃到晚,阁主吃完觉得不错就问厨师要不要换个地方工作,有的答应,有的不答应,答应的就来星栖楼,不答应的她就再去吃別家。”
小曜感叹了一声。“姐姐好执着。”
“嗯,她对吃的很执着。”玄策说。
小日好奇地问了一句。“那姐姐对其他事呢?”
玄策顿了半秒,声音低了点,她指尖微微收紧。“也很执着……只是她不说,她只会做。”
小曜把最后一口暗核塔吞下去,把手上的碎屑拍掉,她像想到了什么。“玄策姐姐,教皇大人她们对姐姐好吗?”
玄策看着小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交叠在一起,她反问。“你觉得呢?”
小曜想了想。“姐姐身上的伤是她们弄的,但姐姐说是她自愿的,不怪她们,而且教皇大人帮姐姐治好了,所以……应该算好吧。”
玄策的语气很平,但手指交叠的力道紧了一点。“嗯,算好。”
“可是姐姐说她们要把她榨干了。”小日说。
“那是她在开玩笑。”玄策说。
“那姐姐为什么要跑?”小日问。
玄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因为她需要休息,身体跟心里都需要休息。”
“心里也需要休息?”小曜问。
玄策微微垂眸。“对,阁主这些年一直很累,她需要有人陪她,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有人陪她了,只是八个人确实太多了,她还不习惯。”
小日认真的看着玄策。“玄策姐姐,你也是陪姐姐的人,从很早以前就是。”
玄策看向她。“对,从很早以前就是。”
“那玄策姐姐会一直陪姐姐吗?”小曜问。
玄策没有一丝犹豫。“会,阁主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小日笑了一下。“那玄策姐姐比教皇大人她们还厉害欸,因为你根本不用追,你一直都在姐姐身边。”
玄策低头轻笑了一声。“吃饭吧。”
夜渊从光影穿梭的光芒中浮现,落在一处偏僻的空地,她没有停留太久,转为暗族形态,指尖亮起银紫色光芒,下一瞬便已透过标记移动至银廷夜市旁的住处。
落地时,她已切换回金族形态。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抬手慢慢解开领口的扣子,米色衬衫松散敞开,她微微蜷起双腿,把整个人缩进沙发深处。
银色长发散落在深色布面上,像被随手摊开的一片月光。
她闭上眼,呼吸慢了一点。“呼……要真来了再去其他地方。”
黯星,星栖楼二楼包厢。
饭后。
玄策放下手中的杯子,看向两个孩子。“走吧,带你们去看看今晚住的地方。”
小日兴奋得站了起来。“好!”
玄策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办公室,她抬手覆上桌上的月弧模型,暗元素从指尖渗入,机械般的低鸣声响起,墙面无声滑开,一条幽深的暗道出现在眼前。
小日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凑近一步。“哇!墙壁会开!”
小曜也微微睁大眼,但语气沉稳一些。“这是密道?”
玄策率先走进暗道。“对,跟我来。”
两个孩子跟在后头,顺着旋转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星光灯在墙面投射出冷冽的银白光点,越往下走,光线越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冷气息。
小日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玄策姐姐,我们要去哪里啊?”
“星夜阁。”玄策说。
小曜重复了一遍。“星夜阁?姐姐的地下情报总部?”
“对,也是你们今晚要睡的地方。”玄策说。
小日忍不住加快脚步。“哇!好期待!”
楼梯尽头,长廊展开。
深蓝墙面如夜海铺展,嵌入无数盏星光灯,银白与淡紫的光芒交错投射,整片宇宙被封进墙内。
长廊宽约七米,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幅流动的星河壁画,是以星缕符文绘制的动态图画,新月与点点星尘缓缓划过,深邃的紫色与银色光流交织,仿佛墙面本身就是一扇窗,望向另一个维度的夜空。
小日脚步慢了下来,眼神一点点被吸住,她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流动的星河。“这……这就是星夜阁吗?”
小曜也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墙上的每一道流光。“好漂亮,而且这些画……会动?”
玄策淡淡开口。“这是星缕符文,不是普通的颜料。”
小日一边走一边回头,眼睛里全是星星。“这里也太梦幻了吧,姐姐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姐姐不喜欢炫耀。”小曜说。
小日小声嘀咕。“这哪是炫耀啊,这是艺术。”
长廊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高阔的大厅出现在眼前,左、右、后三面墙壁覆盖着连贯的星河壁画,整片星海在墙面上无声流转,星尘飘落,给人一种身处宇宙深处的错觉。
然而真正让两个孩子同时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的是正前方那面主墙。
墙面正中央嵌着一个没有边框的巨大钟盘,像是墙面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墙后活生生的时间本体。
钟盘几乎占据了整面墙,银色指针纤细如弦月之刃,表面刻有精密的星纹,尖端微微上翘,走动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仿佛时间本身在屏息。
十二个时辰位置,各镶嵌一个金属浮雕图案,由12点钟方向顺时针依序为:弯月带小型星轨、弓、钥匙、匕首、星裂藤、面具、箭羽、沙漏、月璇果、圆盾、星纹鹿首、烛台。
主钟盘的十二点、三点、六点、九点方向的四个主要图案,弯月星轨、匕首、箭羽、圆盾,比其他图案大上一圈,浮雕也更大,紫光更浓烈,如同整个钟面的四根支柱,支撑着时间运行法则。
右下角有一个小秒盘,从六十秒位置开始顺时针的图案为:铃铛、夜光枫、月垂乌鸦、鱼骨、齿轮、星砂莓,同样的金属浮雕与流动紫光,精细程度不输主钟盘。
所有浮雕皆以金属铸造,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细节极其精致,最惊人的是每个浮雕都散发出妖冶的紫光,那光如液体般在凹凸表面缓缓流淌,仿佛浮雕本身是有生命的。
小日和小曜都愣住了,小日的嘴巴张得比刚才更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小曜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几秒,小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音量低得像在说悄悄话。“这是……什么?”
玄策站在她们身后,语气平静。“阁主叫它星盘,但星夜阁的成员更常称它为时间的裂口,图案是所有高阶成员的暗纹标记。”
小曜猛地转头看向玄策。“这是姐姐设计的?”
玄策顿了一下。“算是,走吧,我带你们去客房。”
客房安置好两人后,玄策没有久待,只是留一句。“有事开门喊一声,我听得到。”
她留下这句话,便使用暗纹标记回到星栖楼。
黯星,星栖楼。
玄策站在窗旁看向窗外的天色,黯星的夜晚很美,星河从天顶流过,她没有回办公室,因为她知道会有人来。
门被推开了。
晨曦、风序、槐楠、砂隐、璿御、澜夕、焰歌、幽雾,八个人全到了,她们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夜渊。
晨曦平静地看向玄策。“昼伏呢?”
玄策的声音没有波动,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链子。“阁主说要休息一下。”
风序气到笑出来。“休息一下?是看准我们今天就要各自回界域了是吧?”
焰歌嘴角勾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熔璃,可真有你的。”
槐楠平静地陈述。“她屏蔽了我的梢语,感应不到。”
澜夕的笑意很冷。“鳞片的感应也非常微弱,看来距离很远。”
璿御平静开口,但声线莫名有些寒意。“磁场完全感应不到她,她藏得很好。”
幽雾看向玄策。“玄策,她把链子留下了吧?感应在这里断了。”
玄策沉默了一瞬,把口袋里的星渊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坦桑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幽雾看着那条链子看了很久,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眼睛里。“连星渊都留下来了,她知道我会透过项链找她,看来她不想被我找到。”
玄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阁主说她需要休息一下。”
幽雾勾起一抹冷意。“休息一下?还是躲我们一下?”
玄策轻轻闭上眼睛又睁开,她的语气很笃定,但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休息。”
焰歌问。“她还说了什么?”
“阁主说明天会回来接两个孩子。”玄策说。
晨曦微微挑眉。“那两个孩子呢?”
“在客房,已经睡了。”玄策说。
砂隐点头。“那我们在这里等。”
焰歌挑了张椅子坐下。“就我们待到明天等她回来吧。”
玄策沉默了许久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阁主说……八个人的确有点多。”
大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风序靠在沙发上,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直视玄策的眼睛。“她这样说的?”
玄策没有回避风序的目光。“对。”
风序沉默了一瞬。“那她有说要不要几个吗?”
“没有,她只说八个有点多。”玄策说。
槐楠靠着一张桌子,平静开口。“所以她跑掉不是因为不想见我们,是因为一次见太多?”
玄策淡淡开口。“对。”
澜夕身侧的听澜珠旋转速度快了点。“那师姐有说想要几个吗?一个?两个?三个?”
“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说。”玄策说。
璿御看向窗外,轻舒了一口气。“最近的确给她太多次了。”
焰歌的双手交叉指尖在手臂上轻点,语气很平。“我们能给她时间,但她不能一直躲。”
玄策这次的语气比之前重了一点。“她没有躲,她只是去休息了。”
幽雾坐在沙发上握着星渊,坦桑石从她指缝间露出来,闪着深紫色的光,拇指在坦桑石上轻轻摩挲着,她的声音很轻。“她把项链留下来是不想让我找到她?还是不想让我担心她?”
玄策看着幽雾手里的星渊,想起夜渊缩在沙发上的样子,也想起她把链子放进自己掌心时的模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阁主说,她不想再每次醒来时,身上都还带着一片伤。”
玄策停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她没有怪你们,她只是……想休息一下。”
大厅沉默了许久许久。
风序从沙发上站起来。“行吧,那我们各自回界域等她来找我们。”
槐楠摩挲着手腕上的梢语,平静开口。“与其在这里等,不如让她自己来找我们,她知道我们在哪里。”
砂隐眉眼有些低垂。“她会来吗?”
风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很快就被她眨掉了。“会,她答应过不跑了,她只是需要时间。”
晨曦靠在沙发上,静静听完每个人说的话,她笑了一下,很轻。“那好吧,昼伏这周的确太累了,玄策,明天昼伏回来的时候再告诉我。”
“好。”玄策说。
众人纷纷往外走。
幽雾回头看向玄策。“她回来的时候帮我跟她说一声,星渊我帮她收着,她想要的时候随时来跟我拿。”
“好。”玄策说。
门关上,只剩下玄策一个人。
玄策望着重新安静下来的大厅,轻声开口。
“阁主,她们走了,您可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