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尽的黑暗。
瑟兰提尔在黑暗中行走,四周是没有尽头的空,没有空间,不知道时间,只有一片漆黑的寂静。
他的精神域在崩塌,已然失去了精神图景中的庇护所。旧伤像蛛网一样蔓延碎裂,新伤的疼痛灼烧着他,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又在炙烤中化作粉末。
悲伤,愤怒,欢乐,痛苦,通通沉入一片虚无,只余迷茫。
在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黑暗中,升起了一轮月亮。
于是他抬头看向那道光。
瑟兰提尔尝到口中腥甜的味道,那滋味太过美妙,好像甘露降下到干涸的大地,平静温润的力量抚平了体内难耐的躁动。他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口中的甜味让他下意识吮吸,想要索取更多。
“啊..起效果了。”,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又好像从远方传来。是谁?瑟兰提尔与头顶错杂的治疗线对视,随后意识到身边还有第二虫在这里。他转头去看,正撞上雄虫那双偏粉的红眸。
意识一点点回笼,他注视着眼前阁下泛白的唇色,和近乎没有血色的脸,猛地意识到自己口中含着的那股甜味的来源是什么。
“阁下...”,瑟兰提尔挣扎着想要站起,但过劳的肌肉一时使不上力气,只能先撑着上半身在床上坐起来。望的手指点点他的舌头,擦着他的下唇收回去,在两虫间拉出一道银丝。
瑟兰提尔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雄虫若无其事的擦擦手指,白净的手上,刀刃划出的口子像一条错误的线,霸道且不讲理的横在泛白的指尖。
是的,雄虫之所以会要求先一步撤离战场保护起来,是因为他们远远低于雌虫的自愈能力。雄虫的治愈能力很慢,而他们代谢药物的能力同样差劲,不能过多使用修复剂等药物。
雄虫脆弱,即使是基因等级高的阁下,也同样不能避免。
看他发愣,望解释似的说到:“莱亚本来是准备了漏斗灌的,但你喝不进去,还老咬我”,雄虫抬起手,向他展示手腕上的红痕,语气中不免带了些委屈。瑟兰提尔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生锈一般,他机械的抬头看去,只见雪白的皮肤上,一排牙印清晰可见。
雄虫又张开手指给他看伤口,阁下做这个动作像是在撒娇:“我就把手指划开来喂你了。”,雄虫弯下腰来和他对望,瑟兰提尔听出了阁下语气中的潜台词,快来夸夸我呀,阁下的眼睛这样说。
割破手指放血喂虫的阁下抬了抬下巴,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但…这实在太不合规矩。瑟兰提尔在心里想到,他焦急地想要下床来证明自己已经恢复,他不需要阁下为他做这些事情。
哪有让阁下放血来喂他来帮助他恢复的道理?!
可眼前的阁下没有丝毫作为雄虫应该被雌虫保护的自觉。瑟兰提尔瞳孔震动,他成长在一个偏远星系的科技家庭,雌父是科技新贵,雄父偏爱他。作为两虫相爱的结晶,头生子,他得到了亲虫全部的爱与偏宠。即便如此,若要让他向雄父寻求这样的帮助,也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
从小的教育告诉他,雄虫是脆弱的,雌虫就应该让着雄虫,保护雄虫。这是天然的刻在他们基因里的准则。
他的雌父和雄父通过基因匹配相识、相爱。在他从小雌父雄父言传身教的教育里,从来都是雌虫把最好的献给雄虫。
哪有让雄虫为雌虫出力的道理?作为科研虫的雌父即使没有军雌这般强大的力量和坚硬的体格,依旧为雄父和虫崽撑起一片安全无虞的天。雌父如此,他亦然如是。
“莫恩索尔阁下。”瑟兰提尔被阁下为他放血的事实震懵了,他思索着开口,看着旁边摆着的精神稳定的仪器,大概猜出了莫恩索尔阁下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精神域的创伤又一次反扑,或许比之前更加凶险,莱亚他们没辙,所以把早该撤离到大后方的雄虫喊来。
“我...”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为雄虫的奔赴,为自己的无措。
没有等来偶像的夸赞,但是至少现在瑟兰提尔醒来了。心态很好的阁下在心底自己哄自己,转身去抹了些药膏,用绷带缠好手腕伤口,又走回到床边。
见望又走回来,瑟兰提尔再次开口,又想要提补偿的事情,可阁下伸手似乎又要往他嘴里探,他果断的闭上嘴。
“你伤的太重,精神域的状况很糟糕。”,那双漂亮的红色眸子看向他,阁下的语气自然:“躺下,我再给你做一次精神梳理。”
“真的不用了阁下,我已经完全好了。”,他怎么能这么麻烦阁下?体内的雄虫的血开始作用发挥,瑟兰提尔撑着上半身就要下地。单薄的阁下当然拦不住他。
瑟兰提尔的目光扫过旁边医疗架上摆放的精神稳定剂和拟信息素,“药品很全,接下来我用药品治疗就好了,安全起见,您现在”马上回到后方的安全区..
可眼前的阁下不安起来,似乎是他的话语间触及了什么关键信息,雄虫突然向他紧靠过来。
瑟兰提尔被望突然的靠近打了个措手不及。阁下在他面前向来克制,从未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带着些侵略性的靠近。他想或许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对方不高兴了,于是就这样以一个半屈膝的姿势,被锁在行军床和面前的雄虫之间。
他们的距离很近,瑟兰提尔甚至能感受到望的呼吸打在他脸上。雄虫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丝不明所以的愧疚,紧接着,望的双手搭在行军床上,身体前倾压向他。
阁下似乎在试图以自己的身体为牢,把自己固定在这里。可刚刚成年的雄虫还不及自己高,从下往上的仰视总缺点气势。
还未想通对方这样做的目的,瑟兰提尔猛地一颤。
他们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瑟兰提尔紧张的连呼吸都放轻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如此细致的观察望阁下的脸——作为老牌贵族,莫恩索尔家族诞下的高等阁下,望阁下完美的继承了双亲的长相优势。
不过不同于家族中更常见的丹凤眼,上挑的眼尾,这位阁下继承了他那位早年战死的雌父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抬头看虫的时候显得很乖。
少年刚度过发育期的面庞还带着点婴儿肥,一双眼睛明亮清澈,细看是带点粉色的红,而那双眼睛此时满满装的都是自己。
瑟兰提尔缓缓向后仰,却又不敢表现的太过抗拒引起阁下的反感。不如说他不想让眼前的阁下发现他的抵触而感到难过。于是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瑟兰提尔低着头,发现望阁下右眼的眼尾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我很抱歉。”他听到雄虫这样说。
不,您没什么需要道歉的...话还未说出口,他听到望阁下继续说道;“让你受孕的事情我很抱歉,是我阻隔了你追逐星海的自由...可你现在的身体对信息素拟剂出现了排斥反应,你的精神域还有未修复的暗伤,医疗器械的稳定效果对你来说非常有限...”
面前雄虫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什么难熬的回忆,但他很快振作起来,阁下抬起头,他低着头,他们的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
雄虫对他说:
“伊瑟恩,你不能在没有精神稳定保障的前提下持续高强度的战斗!”
“伊瑟恩,让我留下,我能帮上忙!”
“伊瑟恩,我是被以罪虫的名义送来的,根据军区的法律你完全有资格要求我以精神梳理师的名义留在战场做后备工作,不会被挑出错处的。”
不,不是被挑出错处的问题。瑟兰提尔张了张嘴,他想说您的健康和安全才更加重要,但他很快意识到眼前阁下的那份愧疚来源于何处。
他知道了。知道我怀孕的消息。同时也理解了这个消息直到今天才被他知道的原由。
瑟兰提尔陷入沉默。眼前的阁下像一团火,一团,想要护在他身前的小火苗,热烈,无畏,却随时可能熄灭在兽潮的寒风里。他不想让这团火被熄灭在寒风。
作为年长者,作为雌虫,他自认理应由他来撑起保护者的责任,将这团火护在掌心,或在身后,却唯独没有想过,不,他们不可能并肩。
或许在自己再年轻几岁的时候,或者等眼前的阁下的年纪再长些,他会很乐意和这样一位阁下结为伴侣。
但莫恩索尔太年轻了,他刚刚成年,刚刚度过发育期,刚从教令院的保护中走出来,刚刚获得去探索世界的权力。
眼前的阁下见过的太少,认识的也太少。他们在阁下尚未完全了解爱的时候匆匆相遇,而因为种种意外,他成为了眼前阁下眼中的唯一。
并非遍历星海后的知一的唯一,而是受制于限制条件下仅仅可选的唯一。
瑟兰提尔不愿意去细究这份唯一究竟源自何方,或许只是因为那场意外,或许这位年轻的阁下只是把对机甲的喜爱移情到他身上,把出于善良和担当的责任误认为是命定,把对他的崇拜误认成了爱情,一头雾水的栽了进来。
爱情是虫族的奢侈品,他在过去的约会中早已验明。而现在,如何让他相信这份万中之一的幸运就这样砸在了他的头上?他已经从眼前阁下的眼中浅浅尝过了爱情的滋味,知道了被爱着是何种的模样,如何去迎接未来那份不知道何时降临的清明?
他早已经过了热血上头的年纪。
两虫就这么对视着,他们默契的都没有继续虫蛋的话题。望着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望知道,瑟兰提尔没有信任自己。这个世界里,单单靠雄虫的身份,就能比雌虫有着更多的试错的空间。阁下不怨瑟兰提尔的不信任,他只怨自己太过愚笨,尚且没有能力向雌虫证明真心。
他们用沉默来对抗,阁下先退一步,望开口,打破了凝重的沉默。
“躺下吧,伊瑟恩上将。”雄虫的语气似乎是在叹息,鲜有的用了敬语:“再让我为您进行一次精神梳理,战士们等着您呢。”
瑟兰提尔松了一口气,他扶着行军床坐下,一低头,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这件被他撕裂的作战服——昏迷前撕裂的,军医雌急着治疗,泽拉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谁都没有管这些。
他刚刚就这样衣不附体的和莫恩索尔阁下独处一室...
简直...太过...
年长的雌虫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激的信息素飙升,颈环里的抑制剂早已用完,他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尖。
而望还站在他身前。瑟兰提尔动作僵硬地平躺下,手指拈起作战服的碎片似乎遮住些什么,年长者本该有的从容和体面,早被他自己无意中撕了个粉碎,他越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这位阁下。
“伊瑟恩?怎么了?你的脸突然好红...”,望刚刚将手指搭在伊瑟恩的太阳穴上,诧异地看到刚刚还好好的虫突然开始全身泛红。
后知后觉意识到雄虫信息素一些除了稳定精神域的其他的作用,望阁下在内心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伊索!莱亚!我给上将喂出发q热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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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年长者的从容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