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庚从记事起,身边就一直有一个捣蛋包,淘气鬼。
陆晚秋和凌霜华给他取名叫玄霁。
怎么不姓陆?他心里一直有这个疑问,不过从来没问出口过。
再长大一些后,他听下人们说玄霁是从外面捡回来的,自小没有爹娘,身世很是可怜。陆长庚心里也隐隐有些同情。
听说两人岁数相近,实在分不出谁更年长些,所以两人干脆从未以兄弟相称过,都是直呼其名。
不过玄霁倒是从来没被这些事情困扰过,从他刚会走路开始就显现出了惊人的运动天赋。从会走路,到会跑,再到爬树,下河,玄霁都是无师自通,连带着也教会了陆长庚。
自他四岁以后,陆府的树就没有他没爬过的,树上的鸟蛋就没有正常孵出小鸟的,家里的花花草草永远是东倒西歪,提起玄霁和陆长庚,连家里的下人都连连摇头。
“陆府的两位公子哟,真是难管教,连教书先生都被气走好几个了!”大家都这么说。
陆长庚向来是很崇拜玄霁的。
两人十岁时,陆晚秋从外面请来了神都最好的教书先生徐先生,听闻徐先生年轻时连中三元,就连当今国主魏谵都得叫他一声老师。
徐先生不似其他教书先生,都教些什么论语、孔孟这些老生常谈的。此人偏好老庄,开篇就要讲逍遥游。
那天两人被凌霜华逼着起了个大早,还没见到徐先生本人,就对这人生了一身怨气。尤其玄霁,在路上时就发誓要给这徐老先生点颜色看看。
徐先生已经年逾古稀,俨然一副古板模样。
“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徐先生拿着戒尺敲敲桌子,问道:“这句,何解?”
玄霁在某些方面脑回路是不同于常人的。
“为了每天有力气活动,所以一日三餐都要按时吃,如果要出远门,就要提前准备好干粮,如果要出超级远的门,那就得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干粮。”
徐先生摇摇头:“此为最浅薄的解法。此篇名为逍遥游,何为逍遥?陆公子,你说。”
陆长庚突然被点到,吃了一惊,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呃,逍遥就是,呃,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玄霁忍不住地翻白眼:“长庚你就知道吃!”
老先生叹气,道:“玄公子,那你来说说,逍遥二字何解?”
“要我说,逍遥还不简单?不依赖于世间万物,不在意世俗偏见,不受天地人束缚,就是逍遥。”
“那天又何解?人又何解?”
“天嘛,就是在咱们头顶上强加的盖子,说是天道,其实不就是强迫世人遵守它的秩序么?人即是我,自然就是为了打破秩序而生的了!”玄霁侃侃而谈。
“一派胡言!”徐先生戒尺在桌子上敲得哐哐响。
看,这就是陆长庚佩服玄霁的地方,一句话就能把老先生气得狂敲桌子。
“先生息怒,先生息怒,您喝茶。”陆长庚连忙倒上一杯热茶,递到先生面前。
徐先生喝了茶,顺了气,胡子一吹,怒斥玄霁:“天道,那是自然,是万物,是众生,能是你区区一个毛头小子就能撼动的吗!老庄的逍遥游,讲究的是一个天人合一!先有天,后有人,世俗万物皆有因果定数,与自然化而唯一,这才是人!”
玄霁不服道:“那若是天道不公呢?人也要顺应天道不成?”
“天道不公,是你个毛小子能妄加评论的吗?”徐先生气得连连咳嗽,“虎食狐,狐食兔,兔食草,草自泥土而生,泥土自万物衰败而成。在你看来这可是天道不公?无知小儿妄图以己之力与天道相悖,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谬论也!”
玄霁不以为然:“若是作为人却只知道顺应天道,与那些牛马猪狗又有什么区别?天道既存,必有一日可破之。先破后立,是为人该做之事。”
“你啊!”徐先生又用戒尺敲了两下桌子,“朽木不可雕!”
“先生,这句是《论语》里的,您不是最厌恶孔孟嘛!”玄霁道。
陆长庚看着徐先生的手都气得哆嗦了。
“玄霁,你少说两句吧!”陆长庚劝道。
玄霁撇撇嘴:“这不是先生问我我才答么!好好,我不说了。”
徐先生连喝了一壶茶水,花白的胡子都被气得立起来了,好不容易才顺了气。
玄霁也学乖了,接下来闭口不言,不过思绪也不在课上,早就飘到外面的鸟窝里去了。
徐先生只教了两人一天就请辞了。
听闻陆晚秋和凌霜华两人挽留了整整一天,各种好话说尽,奈何徐先生去意已决,坚信道不同不相为谋,临走前还不忘跟陆晚秋强调玄霁的想法是多么多么危险云云。
玄霁倒是不以为然,不过对于徐先生所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很是认同。
这是陆长庚很佩服玄霁的第二点。
无论遇到什么事,玄霁似乎从不往心里去,在他心里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其实陆长庚心里觉着这两人的观点都对,孔孟和老庄之说不也争辩了数千年么!所谓文无第一,就是千人观后各有千秋,他既觉着徐先生顺应天理是对,也觉着玄霁所说破天道立人道有一定的道理。
说白了,这些都不是他关心的事情,他唯一关心的是徐先生已经是被两人气走的第七个教书先生了,今天晚上两人怕是得被陆晚秋狠狠训斥一顿。
再看玄霁,还惦记着他偷偷摸摸藏起来的三颗鸟蛋,也不知最近他抽什么风,每天去哪儿都抱着鸟蛋,坚信靠自己也能孵出小鸟。
十五岁时,两人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大危机。
陆晚秋最爱的一株寒兰已经在陆府养了十个年头,这花是陆晚秋特意托人从淮南的瀛扬城带回来的,这种花怕干怕水怕热怕冷,极其难养。
但陆晚秋偏就喜欢这种难养的花,当年同一批带回来的有近二十株,十年过去,只有这一株活下来。
天知道陆晚秋在这株花身上花了多大的功夫,那真是捧在手里怕热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为此,他还特意腾出一间向阳的屋子专门放这株花,让它白天也能照射到散射的阳光。
这间屋子自然是严禁陆长庚和玄霁进入的。
可玄霁哪里是闲的住的主儿,他的人生理念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趁着陆晚秋不在家的时候,他带着陆长庚悄咪咪地潜入这间屋子。
那株瘦弱的寒兰娇嫩无比,叶子纤细,像女子的手指一样向下低垂着,几朵乳白色的小花没精打采的挂在枝头,生的一副可怜相。
两人凑近闻了闻,只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香味。
玄霁失望极了,原以为是什么国色天香,结果花了好大力气摸进来一看,这跟路边长得杂草根本没什么区别。
不过来都来了,看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离开肯定不是玄霁的风格。
玄霁坚信,这长得像杂草一样的花一定是因为经历的风雨不够,所以长势不行,开的花也不够香。
风雨吧,现在没有,不过玄霁灵机一动,当即脱裤子就给这花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及时雨”。
陆长庚想劝也没劝住,只能装作没看见。
温室里的娇嫩花儿哪能经得住这般“风雨”,当即就蔫了,但玄霁只当这是它在汲取营养,带着陆长庚就偷摸离开了。
等到陆晚秋两日后回府时,那花儿早就成了干草。
陆晚秋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当即叫了两人跪在屋前承认错误,不过这次他冤枉了陆长庚,陆长庚当真只是被玄霁拉来垫背的,他什么都没做。
但是对于他们两个,陆晚秋向来实行连坐制度,也就是一人犯错两人受罚。
他还记得那天是个极冷的冬日,他第一次反抗他的父亲。
“这件事我根本没有参与!是玄霁拉我一起的,您为什么连我也要一起罚?”陆长庚很是委屈。
“你还敢撒谎?好!玄霁跪两个时辰,你跪四个时辰!”陆晚秋怒斥。
“我没撒谎!我就是没参与!我不服!”陆长庚眼里都泛起了泪花。
“再敢顶嘴,跪六个时辰!”陆晚秋却丝毫不听他说话。
玄霁连忙说道:“伯父,您真的错怪长庚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您的花也是被我浇死的!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
“爹,你听到了吗!连玄霁都这么说!”陆长庚已经要开始抹眼泪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玄霁为了护着你才这么说的?你今天就跪六个时辰!一秒也不许少!玄霁,你不用跪了,回屋里去!”
“爹!”陆长庚直接站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气愤地说道:“您总是这样!从来不相信我说的话!您总觉着我是烂泥扶不上墙!除了调皮捣蛋什么都学不会!您从来就不喜欢我!看不上我!”
玄霁连忙拉住他衣角,道:“别说了,快给伯父道歉!”
“我道什么歉!这件事就是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跪!”陆长庚梗着脖子道。
“好!死不悔改!你今天给我在这里跪一整天!不准吃饭睡觉!”
陆晚秋说完还不解气,来回踱了几步,最后朝陆长庚走来,飞起一脚就踹在他胯上。
站着的陆长庚没有准备,被这飞起一脚直接踹倒在地。陆晚秋也是习武之人,这一脚少说也用了七八分力气,他只觉着髋部一阵剧痛,怕是已经青紫一片。
玄霁大惊,连忙匍匐着爬到陆长庚身边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陆长庚却不领情,伸手将他推了一个趔趄,道:“都是你的错!我早就说了不要叫我一起,那株破花有什么可看?现在连累我也要受罚!”
说完竟然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十五岁的男孩,正是要强的时候,此时被自己的父亲冤枉受罚,还狠踹一脚,任谁都觉着心里憋屈。
陆晚秋看他在地上哭得难看,心里火气更甚,道:“玄霁你滚回去!别管他!让他自己哭!今天必须在这儿跪满一天一夜,谁也不准管他!”
玄霁忙说:“伯父您真的冤枉长庚了!我在这里跪着,您让长庚回去吧!我跪一天,跪两天都成!您打我骂我都行!但是您别把气撒在他身上,这事跟他真的没关系!”
陆晚秋看两人一眼,只冷冷道:“你想跪就跟他一起跪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起来!”
说罢便气冲冲地带着人离开了。
这片小院里只剩下陆长庚和玄霁两人。
陆长庚还在无声地流着眼泪。
中原的冬天是很冷的,那天本就极冷,谁料天公不作美,陆晚秋走后竟然还飘起了雪花。
两人在院子中跪了两个时辰,头上肩膀上都落了白,膝盖也完全麻木了,连痛都感觉不到。
两人跪了许久,玄霁却笑起来。
陆长庚小脸冻得通红,睫毛上都挂了一层白霜,没擦干的眼泪冻在脸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泪痕。头上、身上、眉毛上都落满了雪花,他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再配上那身月白衣袍,简直像个雪人。
“你还笑!”陆长庚抽抽鼻子。
“好啦,都是我的错。我哪知道那花这么不经浇的。”玄霁安慰道。
“爹肯定讨厌死我了。”陆长庚闷声道,“他从来没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
“那他肯定后悔死把我捡回家了。”玄霁说,“刚才他踹到你哪里了?我房中藏了药膏,你等我偷摸去给你拿来。”
“我恨死你了。”陆长庚说,“你真是我最讨厌的人。”
玄霁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片刻,他伸出手来接住几片空中落下的雪花,看着那点雪花晃悠悠地落在掌心里,然后慢慢地消逝掉,变成一颗晶莹的水珠。
“喂,长庚。”他忽地开口。
“嗯?”陆长庚偏偏脑袋看向他。
“你不觉着浪漫吗?”
漫天飞扬的雪花中,少年的眼睛和融化在掌心的那朵雪花一样晶莹剔透,挺拔坚韧的筋骨好像寒风中傲立的雪松。
陆长庚有一瞬间的失神。
也许在那一刻,他已经成为自己触不可及的神明。
倒v无望,拖太久了感觉挺对不起追更的读者的……
所以从今天开始就日更完结吧嗯!
非常感谢追更的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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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五十三 长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