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雨就哗哗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珠敲得瓦檐直响,风裹着潮气往衣领里钻。沈砚辞拢了拢外衫,沿着廊下快步踩过积水的青石板,往陆清的院落走。
没了灵力护体,这身体跟**凡胎没两样,一场大雨就能冻得人指尖发僵。
他暗自啧了一声,心道这禁制封得还真彻底,连御寒的灵力都散不出来。
刚走到院门口,屋里压低的说话声顺着雨缝飘了出来,混着雨声模模糊糊,只能辨清几个词。
“……镇渊印,尚且无异动。”
“溯尘镜碎片仍无踪迹……”
后面的话被风声卷着,听不真切。
沈砚辞脚步猛地顿住。
镇渊印?溯尘镜?
那是什么?看样子清玄门私下里在查什么东西。
他正站在檐下垂眸琢磨,屋里的声音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道清冽冷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几分戒备:“门外何人?”
被发现了。
沈砚辞也不躲,抬手叩了叩门环,语气闲散:“陆公子,是我。我们今日启程南下,特意过来辞个行。”
屋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从里拉开。
门一开,穿堂风雨顺着缝隙卷进屋内,墙侧垂落的素色遮布被风掀起半截,一幅画像短暂露了出来。
只匆匆一眼,便见画中少年着月白广袖长袍,袖摆衣缘缀着点点淡粉桃花,眉峰清锐,眼尾微扬,骨相清绝得近乎凌厉。
布帛晃了两下,很快重新垂落,将画像再度掩住。
沈砚辞心头猛地一震。
是他。
他心底竟只剩“绝代风华”四个字。这般容色气度,放眼六界恐怕也难寻第二人。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这样一个看着便清贵出尘、惊才绝艳的人物,竟会做出屠戮龙族全族的滔天祸事?
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他面上神色不动,压下骤然翻涌的疑惑。
陆清立在门内,一身蓝金纹白袍纤尘不染,发冠束得齐整,依旧是正道世家弟子端方温润的模样。
他目光落在沈砚辞脸上,淡淡开口:“身体如何?”
“劳陆公子挂心,早没事了。”沈砚辞握着墨笛颔首作揖,笑得分寸得当,“前几日多谢公子费心周全,还特意送了清心丸过来,这份情我记下了。”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我这还有些清心丸,稍等我取给你。”陆清微微颔首。
沈砚辞忽然想起什么,顺嘴问道:“对了陆公子,贵门传承万年,不知宗门上下可有人修习音律,随身以笛为法器?”
陆清转身正要去取案上备用的清心丸,闻言动作极轻地滞了一瞬,指尖悬在药瓶上方半息。
雨丝顺着檐角落下,敲得石阶轻响。
他沉默了两息,方才拿住药瓶,回身递给沈砚辞,语气平静无波:“并无,清玄门素来以剑道立宗。”
说罢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沈砚辞手上那支乌沉沉的墨笛上,神色淡而郑重:“沈公子根骨不俗,若长此以散修身份漂泊,未免可惜。清玄门有正统心法典籍,不知沈公子可有入宗门的意向?”
沈砚辞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多谢陆公子美意,只是我闲散惯了,实在受不得门规管束。再者我也不喜用剑,贵门以修习剑道为根基,对我来说反倒束手束脚。在下还是做个逍遥散修来的自在。”
他笑得坦荡,眼里全是逍遥随性,半点没有相要攀附的意思。
陆清也不勉强,微微颔首:“理解,人各有志。”目光扫至他冻得发白的指尖,又补了一句,“南疆潮湿,你经脉寒毒未清,沿途少饮酒为妙。”
沈砚辞脸上的笑差点僵住。
——这人怎么回事?自己心里惦记喝酒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晓得晓得。”沈砚辞笑着拱了拱手,“那我就不多叨扰了,后会有期。”
说完不等陆清再开口,他转身就扎进雨幕里,脚步迈得飞快,跟身后有人追似的。一路踩着水花回到马车旁,心里还犯嘀咕:这人眼也太毒了,连心里想什么都能看穿?
谢珩已经把车马打点好了,见他回来伸手递过干帕子:“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什么。”沈砚辞擦了擦脸上的雨珠,“回头再说,先赶路。”
车厢暖静,无人相扰。
清瑶独自靠窗静坐,屏弃外音,指尖悄然凝出一丝灵力。
灵力流转之间,盘浮着细密耀眼的金红色龙纹,完全不像普通修士所有的色泽。
丝丝灵力缓缓渗入浮在身前的玉身,沉寂的古玉渐渐回暖。
秘境之中她处处留意,始终没有发现那失落的另一半信物的踪迹。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分辨不出是谁。
可下一瞬,身前古玉毫无征兆、骤然升温,暖意突兀迸发,绝非寻常温养的余温。
清瑶眸光骤然一凝。
她不及细思,立刻斩断指间灵力,龙纹瞬间敛尽,指尖飞快一收,将古玉彻底藏入锁灵袋,拂袖掩去所有气息与异动。
几乎是她收拾妥当的刹那,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沈砚辞弯腰低头,带着一身雨后的潮气与清风,跃进车厢。
清瑶心底瞬间了然。
是因为他。
她垂眸压下眼底的惊诧,指尖看似随意落在摊开的丹谱上。
早前落霞镇,她就曾悄然释出一缕气息试探,此人身上毫无半点共鸣。
可古玉的共鸣做不了假,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必须找机会再试试他。
沈砚辞道:“外面冷死了,没有灵力护体感觉自己像个废人。”
他目光落在清瑶身上,微微颔首,刚坐定,灵绾禾和谢珩也掀帘入内。
灵绾禾道:“二哥,这个给你。”
手中被塞了个小暖炉,怀里一热,沈砚辞笑得开心。
“还是晚宁好,知道疼二哥。”
马车缓缓行进,他抱着暖炉缩着,角落里炭盆烧得正旺,烘得车厢内暖融融的。
他坐定在软垫上,靠着车壁闭着眼,心底的疑虑翻涌起来。
先是陆清院里凑巧听到的对话。清玄门的核心弟子像是在私下追查什么东西。看来这帮正道弟子赶来万灵古城,不全是为了秘境夺宝,暗地里还揣着别的目的。
再就是那幅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画像。
陆清堂堂清玄门首徒,房内竟有凌昭的画像,且不说按流言来看凌昭怎么也算是清玄门的耻辱,看他私藏画像的态度摆明了不想让旁人知道。
方才他随口问起宗门可有修习音律的,陆清那反应分明知道些什么,却一口回绝。
他是在替凌昭遮掩什么?还是说,他可能知道些内情,只是不能对外人说?
这人看着端方温润,实则心思藏得极深。
既提到凌昭,自然而然就联想到清瑶。
每次一提凌昭,她周身气息就冷得像结了冰,对龙族旧事敏感到了极点。
他越想越觉得,这姑娘十有**和龙族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龙谷遗孤,才会对这个名字反应如此之大。
最邪门的是,鉴宝的周老头说过,此笛有灵。可这笛子不带着他找身世,天天引着给他看凌昭和丹师的过往。
难不成,他沈砚辞,也和千年前这桩灭族冤案沾着点关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左肩经脉里忽然窜起一阵刺骨的寒。
像是被雨水勾动了沉疴,寒气顺着骨头缝一点点往外冒,又酸又麻,顺着手臂直窜心口。他没忍住低咳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往角落里缩了缩,指尖瞬间凉透。
“寒气翻涌了?”
清瑶抬眼瞥过来,语气平淡,动作却没停。她从锁灵袋里摸出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棕褐色的丹丸递过去:“温脉丹,压湿寒的,含化,别咽。”
沈砚辞捏着丹药,指尖都有点发僵。药香里混着点极淡的海腥气,一闻就不是凡品。他毫不犹豫含进嘴里,暖意顺着喉咙慢慢化开,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走,果然舒服了不少。
“之前就想问了。”他靠回软垫上,缓过劲来又恢复了闲散样子,笑着打趣,“你这袋子里怎么什么都有?解酒的、疗伤的,比正经医修带得还全,跟个百宝箱似的。”
清瑶收回玉瓶,指尖轻轻拂过袋口绣的祥云纹路,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雨幕上,语气淡得像雨丝:“十岁出头就一个人在外闯荡,什么都得自己备着。缺一次药,可能就没命了,有这些有什么奇怪的。”
话音落下,车厢里静了一瞬。
只有雨珠敲打车篷的声响密密麻麻,衬得气氛微微发涩。
灵绾禾抬眼看向清瑶的侧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珩沉默着,指尖轻轻拨了拨炭盆里的炭火,把烧得正旺的炭往清瑶那边推了半寸,火苗跳了跳,暖意顺着风飘了过去。
眼看气氛要沉下去,灵绾禾眼珠一转,故意往前凑了凑,伸手轻轻揪住沈砚辞的耳尖晃了晃,装出凶巴巴的样子:“二哥!别想装病偷懒!等雨停了到落霞镇,你得帮我分拣灵药!那么多株,我一个人忙到天黑都弄不完。你要是敢偷偷溜出去喝酒,小心我真揍你!”
她说着挥了挥另一只拳头,指尖揪着耳朵的力道却轻得很,眼底藏着促狭的笑。
沈砚辞立刻垮下脸,摆出一副无奈认命的样子,长叹一声:“行行行,谁让我现在灵力封着,打又打不过,只能老老实实干活换酒喝。好晚宁,手下留情,别给我安排太多活,留我半条命喝酒就行。”
他故意说得可怜巴巴,逗得灵绾禾噗嗤一声笑出来,车厢里凝滞的气氛瞬间散了。
清瑶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余光扫过炭盆里挪过来的炭火,又瞟了眼贫嘴的两人,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没说话。
雨势渐渐小了,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咕噜噜的轻响。
马车晃晃悠悠往南走,等雨停云散、夕阳漏出云层的时候,车外终于传来了车夫的声音:“几位公子姑娘,落霞镇到了!”
沈砚辞眼睛唰地就亮了。
满脑子的线索和寒气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一把掀开车帘,风裹着桃花香混着潮气扑进来,镇口的酒旗遥遥在望。他压根等不及马车停稳,抬脚就往下跳。
“哎——”
脖领忽然被人勾住。
谢珩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扣住他的后衣襟,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语气带着点无奈:“急什么?马车还没停稳。”
沈砚辞回头讪讪一笑,摸着鼻子讨饶:“这不是闻着酒香了嘛,一时没忍住。”
谢珩松开手,睨了他一眼,没接话,只弯腰递过他的外衫:“穿上,镇上风凉。”
清瑶最后下来,瞥了眼他迫不及待的样子,依旧凉凉丢下两个字:“酒鬼。”
千里之外,幽域魔台。
黑雾翻涌如浪,阴风卷着碎裂的残符簌簌作响。一名黑衣使者单膝跪地,垂首禀报,声线沉冷如铁:
“主人,万灵古城的秘境已彻底崩塌。属下全城探查,未能寻得溯尘镜残片踪迹。”
高台之上,鎏金纹黑袍垂落一地阴影。
台上的黑影指尖轻抵眉骨,狭长眼尾覆着一层沉沉戾气,漫不经心开口,声音冷得彻骨:
“那传承呢?可有人拿到?”
使者俯首:“确有一行四人拿到了丹道传承,镜片大概率一同落在他们身上。”
这话落下,魔台周遭的黑雾骤然一滞。
黑影缓缓抬眼,眸底藏着千年未散的阴翳,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你藏了千年的后手,终究是落进了外人手里。”
指尖轻轻一拂,无数细碎黑纹在掌心流转,吩咐得云淡风轻,却字字藏着杀机:
“摸清那几人的底细。”
使者叩首领命:“属下遵令。”
黑雾一卷,两道人影瞬间消散在阴风里。
只剩一声低笑,散在风里:
“棋已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