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胡闹的,是大哥你啊。”子车谭轻嗤一声,眉眼升腾起几分怒气,“你分明知道自先祖起,子车皇族除帝王外再无诞育子嗣的能力,但你依旧放任外界流言纷纷,任凭那群不明真相的黎民百姓戳着长嫂的脊梁骨暗骂她生不出孩子!
“你分明知道长嫂孤苦无依,你就是她的立身之本,可你一无担当,二不惠贤,现在做这些深爱样子给谁看?!”
“我爱她!!”
再开口,他早已泪流满面,欲加辩解却无可辩驳。
可悲的是,子车谭话中并无错漏。
“我爱她……”
好歹是长兄。
子车谭忍下胸中烦闷,道:“好,我且问你,上官媛最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
“……”子车谦瘫坐在红木椅上,几番思索却寻不到答案。
子车谭不觉发笑,将身前倾,做出审判姿态:“大哥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分明握有明暗双层情报,官员大将今日用了几次餐食,说了几句话都清晰地记录在册。
“枕边人的喜好,你又怎么会看不到呢?”
她字字珠玑,连面部肌肉也带着几分恨意:“你莫要同我说,大丈夫顶天立地,不愿安于内宅之类的鬼话,一室之不治,何以家国天下为?这些道理,想来大哥比我明白。”
一室沉寂,针落可闻。
末了,她回身。
“你没有资格爱她。”
这句话,想来已经憋在她心口许久。
子车谭最后看他一眼,见人依旧颓靡不堪,不觉感慨自己的仙草用得真是冤枉。
她冷嗤道:“外人都道二哥同父皇最为相似,但这份决绝与无情,大哥你才是继承了十成十。”
她并未期望得到什么否认的回应,毫无眷恋,抬脚欲离。
子车谦却在这时清醒过来,在身后叫住她:“等等!”
她凝眉,止步回头。
子车谦脸上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一滴泪滴落在他精心绘制的画作上,沾湿了画中人的眉眼。
“长兄知错,我也决意随她一道出红尘归乡野,”他收起画卷,心安似的将她捧在怀中,“但是在此之前,我有件东西,要交给三弟你。”
暗室内,子车谦带她走过层层卷宗书架,到达最深处。
“炎皇城各处暗桩,都在这了。”他拿起摆在正中央的木匣,“有这块令牌,他们都能为你所用。”
“多年心血给了我,大哥不心疼?”
“我做这些是忠君,”他自嘲一笑,又将怀中画卷抱紧一分,“但现在阿媛已死,我不愿再卷入其中纷争。”
“大哥想做什么?”
“此身长伴,青灯古佛。”他答,“想来,阿谭来此一遭,也是冲着这御令吧。”
子车谭静静看着他,扬唇轻嗤,道:“看来郢王府内,还是不太干净。”
“并非暗探。”子车谦决然,想来也是不曾料到明面上最重手足的郢王,竟是这般奸险,“是长兄臆测。”
“……”
二人面面相觑,子车谭接过令牌,算是全了对方一片好意。
既然这半生筹谋有了归处,子车谦便再无挂碍,换上青衣,下令遣散禄王府,归还家仆卖身契,并赠银十两以作抚恤。
管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看着两位王爷站在高处,望而生畏。
禄王品性上乘,在王府内做工是求也求不来的安稳,可惜——
往后炎帝城内,要少一个好东家了。
子车谦走时并未同宫中别过,他便央求子车谭去探访自己生母德妃。
“那是自然。”她坦然笑道,“但在此之前,还是让阿谭送送大哥吧。”
郢王府的软轿是陛下亲赐,行进时坐卧其中,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抖动。
子车谦最后一次享受皇室恩泽,心境反而平和许多。
他并没有选择将上官媛安葬,而是带着她尸骨余烬逃离这四方之地。
按旧例,他此番作为算是欺师灭祖。
公良惘坐在客习身旁驾马,出于性命考虑,她没有选择与子车谭同席。
轿帘内是无法言说的安静,她与客习也不敢多话,硬生生挨过这段难熬时光。
到了城外,子车谦说自己要徒步上山。
子车谭自然也跟着。
“三弟一路有话,不吐不快。”他木然行进,却还能看出子车谭的异样。
知晓他洞察人心厉害,子车谭也乐得与他周旋:“倒也无甚大事,只是阿谭想不明白,大哥为何出家。”
“阿媛在时,我亏欠她许多,以致如今悔恨莫及,”说着,子车谦垂眸,抚过怀中珍宝,“世俗之事,烦扰许多,我再不愿入世,徒增忧愁。”
“可,远红尘并非出红尘。”子车谭侧眸,蛊惑道,“若大哥真想改过自新,就该去尝尝长嫂所受之苦。”
“何解?”
子车谭将火折子递到他手中,言下之意不明。
“阿谭相信大哥会想明白的。”她背过身,扬手告别,“在此,便先祝愿兄长此身,逍遥乘风。”
“逍遥?”掌心的物件有些发烫,子车谦扬唇,“何处是逍遥?”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子车谭昂首,视日,“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话毕,她回头,与子车谦目光交汇,又道:“大哥早年为亲缘入世,现下又为红颜避世,而君子超然物外,要如何出世呢?”
子车谦大概明白这火折子是什么效用了。
“都说士别一日当刮目相看,原先我还不以为然,”他摸索着掌心物件,“但今日一见,纨绔子竟也能出口成章了。”
“本王向来博学。”子车谭不禁昂首。
尤其收徒后广读万家精学,现下去考个状元或许也不成问题。
“若某日你我重逢,届时你当已登临大宝。”他再次探出子车谭的心思,“对吗?”
末了,他还唤她一句:“阿谭。”
“大哥心思敏捷过人。”她再回首,笑意盈盈,“另外,不才名唤——子,车,漱,谭。”
山野最怕走水,火烧起来时,子车谭正好下山与公良惘和客习汇合。
可她拒绝搭乘软轿回府,而是半路截了山贼一匹马,用以驰骋山水间。
子车谦走了,听说那场山火烧到最后,死的只有禄王殿下。
游僧将帽檐拉低,粗布长巾遮掩下他脸上可怖的疤痕。
壮马与乞儿交错行路,子车谭扬袖,留下几张银票。
她到底还是心软。
城墙上,公良惘远眺黑烟弥漫,面色无波无澜:“其实他罪不至死。”
策谪目移,视线落在满身市侩铜臭的郢王身上。
“貌丑,贫苦,残疾,他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的。”她把玩手中扳指,不动声色。
公良惘蹙眉,忧心道:“你这样,会不会太不顾及手足之情了?”
“子车淳教过我,帝王是没有手足的。”
可子车淳属意的帝王不是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抬眸,解答,“他会带我走,在阿谚坐上那个位子后。”
策谪立即警惕起来:“他要为了太子杀你?”
“也不尽然。”她摆手,不经意间露出袖间御令,“但至少,本王现在有了明哲保身的筹码不是吗?”
“那你就连亲兄弟也算计?”
“人有双足,却迈不过深宅一道坎。”她昂首阔步,遥指天边,“如今本王送他归天地,还他一个不拘世俗的子车宴泊,这至多,算是一场交易而已。”
这轮诡辩,叫众人默然。
你要说她错,似乎又是这个理。
“那你为何不出世?”策谪眉心一跳,“还是说,你一直在为自己部署?”
众所周知,四年前的三皇子可是使劲浑身解数扮演一个纨绔。
“有些东西,不是一句不信命就能拿稳的。”子车谭阖眼,“本王所行,不过是拨乱反正。”
这算是承认吗?
算吧。
掌心温润的玉复刻体温,她指尖轻轻滑过,眸中深邃。
公良惘也要辞行,并非看不惯她不近人情,而是——
“我还有师父遗命在身,”她将自己的半生著作交到子车谭手里,“王爷若是挂彩,便按这上头的例子,照葫芦画瓢就行。”
既然对方诚恳有心,哪有不收之理。
于是子车谭照单全收,顺道提了一嘴:“什么遗命?”
“师父说,公良一脉信奉神农氏,当步行天下,录全世间万种疑难杂症,才不亏神医之名。”公良惘握紧背带,“我的医书还未写完,算不得济世悬壶,做不了安享余生的王府客卿。”
闻言,子车谭笑意一凝,但很快释然。
“无妨。”她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此行艰苦,若遇烦心杂事,都可以送信回来。”
公良惘只扫过一眼,就瞧见这上头的数字有多么惊心动魄:“这我不能收!”
“放心,不是买命钱。”子车谭像扔废纸似的,把一分身家塞进她的包裹里,“这世道,你一人行事艰难,女子之身尤甚,多带些方便转圜。”
“那你不当给我再配个侍卫吗?”
“不是你说客习天分不够,不能随你修行吗?”
站在一边目睹全程的侍卫客习:“……”
二人嘴上这样说,心里都明白也尊重对方的选择。
目送小医师快步离去,他又随着子车谭回到府中,闭门谢客。
“按律例,除非王爷失势废为庶人,客卿是不能独立出行的。”犹豫半天,他还是在子车谭的盘问下说出口,“殿下,总与他人有许多不同。”
害,这事儿啊。
子车谭为自己倒了杯茶,缓声道:“因为本王并非普通皇子啊。”
“这又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