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红绫 第5章 第 5 章

屋内静默许久，扶绫猜想着难不成这是给她的下马威？段家人的心思好难猜。

或许是她的不耐表现得太过明显，段宗庆终于动筷。

扶绫夹了口肉放进嘴里，肉质鲜嫩多汁，实乃尚品。

“你瞧她，还真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段星之端着饭碗低声对段悯之说道。段悯之点点头，“吃块肉都那样了，这二十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吧。”

这两人的低语落在扶绫耳朵里，她直勾勾地望着他们，嘴里还在咀嚼着。

段聿之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踢了段星之一脚，段星之朝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了扶绫的眼睛。

扶绫朝着段星之勾了勾嘴角，夹了一大筷子的肉放进嘴里，把嘴巴塞得满满的。

就吃你家肉，怎么了！

段星之刨了口饭，手肘推了下段悯之，“你看她多粗鄙。”

段家可谓是将食不言贯彻到底，除了两个小的，席间竟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扶绫也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原想着这一餐怕是有蹊跷，还以为会被刁难，可这饭都吃完了却什么事都没发生。

庭院里堆着雪，院子里种的树被积雪覆盖，枝丫坠了下来。

秋横在前面带路，扶绫手里抓着刚搓的雪球不停把玩，就像是盘核桃一样。

“秋横。”一个路口，扶绫停下了脚步。“还没到吗？”

秋横转过身，“姑娘，前面就是了。”

扶绫握着雪球的手稍稍用力，“我说的是你家少爷和小姐。”

秋横一惊，她怎么知道？

席间扶绫便注意到了，段悯之的丫鬟轻轻撞了下秋横。

“来了。”扶绫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因着掌心的温度，雪球有些融化，雪水顺着皮肤滴在地面上。

扶绫身后出现两道身影，正是段星之与段悯之。

“扶绫姑娘，好巧啊。”段悯之一脸言笑晏晏，看起来人畜无害。

扶绫转过身，“不巧，得多谢秋横带我过来。”

秋横缩着脑袋看向扶绫，段星之严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吓得她后退两步。

“扶绫姑娘今日在正厅当众欺负我二哥，这事咱们还没算账呢。”段星之一只手背在身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不知在酝酿着什么。

扶绫盘着手里的雪球，“二位是来算账的？”

扶绫话音刚落，手中的两颗雪球便被她扔了出去。

段悯之开口作答，“自然…”可她话还没说全一颗雪球便朝着自己飞了过来，直接砸在她的嘴巴上。另一颗雪球直接朝着段星之的眼睛飞过去，被他举起袖子挡住了。

“你！”段悯之的丫鬟连忙跑过来递了帕子给她擦擦嘴。

这帕子刚碰到皮肤，就见扶绫一脚便将站在她身旁的三哥哥给踹了出去，人直接朝着院中那棵松树飞去。

段星之后背撞在松树上，击落满树的雪花。人刚随着雪一块儿掉到地上，他的好妹妹就朝着自己砸过来了。

丫鬟小厮们瞧见主子这般模样急匆匆地跑到院子里去将人扶了起来。

段星之摸着自己的后背，咬着牙指着廊道上叉腰站着的扶绫。

“欺人太甚，你这小人竟然偷袭我们！”

扶绫点点头，“我确实是小人，不过是被你们逼的。”她伸出手，“我这手冻得冷死了。”

段悯之站在雪地里气得直跺脚，“扶绫！”

“二位想以多欺少，小女子只能出此下策了。”扶绫面色冷了下来，懒得陪着两个人玩。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廊道里不知所措的秋横，“这时候你不该去禀告你家夫人吗？”

秋横闻声僵硬地转头，“是，是。”

“去吧，我先回房了。”

“姑娘且慢！”段聿之走了过来，他朝着身后的仆人说道：“还不带公子和小姐回房。”

“哥哥！”段星之和段悯之一齐喊道。

“大公子。”扶绫闻声望过去，不远处段聿之提着一盏灯笼款款走来。

这位大公子不同于弟弟妹妹们的气质张扬，更像是被雨滴冲刷过的石头，圆润且坚韧。

如果只看外貌气质，扶绫很难把他和秋横口中那位“叛逆”的少年相提并论。

不过这位大公子确实很像读书人，腰间挂着竹节佩，衣物熏的兰花香。

他身上还沾染了一些药味，应该是来之前与段景之有过交流。

“秋横，不必去知会母亲了。”

秋横定定地站在原地，眼神游走在几位主子之间，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

段聿之朝着扶绫做了个揖，扶绫微微侧身躲开了。

段聿之瞧见扶绫的动作微微笑了一下，“扶绫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扶绫点点头，跟在段聿之身后。

段聿之带着扶绫来到了自己的静读轩，屋里藏书不少，扶绫站在桌子前低头看见一本《百草拾遗》。

段聿之请扶绫坐下，为她斟茶。

“大公子所为何事？”扶绫端起茶杯，茶香飘逸在鼻息间。

段聿之避而不答，“姑娘觉得怎么样？”

“不喜欢。”扶绫将杯子放到嘴边，茶水碰到唇瓣却并未进嘴。“十香散。”

十香散，喝下后只需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让人产生幻觉，如入销金窟。

“厉害。”段聿之拍了拍手，连连称道。

扶绫放下茶杯，杯中的茶水撒了些出来。“我还以为会是二公子来考教我。”

“二弟身子不好，这天寒地冻的，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是能帮一点是一点。”

段家人，很烦。

扶绫站起身在段聿之的房间里认真打量了起来，她草草看了下这间屋子里的书，没什么感兴趣的。最终，她拿起那本《百草拾遗》。

那一摞书似乎是两位公子给她出的考题，都是些医书。

扶绫把《百草拾遗》扔进段聿之怀中，“开始吧。”

段聿之深深看了扶绫一眼，那女子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眼神中十分淡漠。

“不必了。”说着，他把书放了回去。“原以为姑娘会怪罪在下。”

扶绫又坐了下来，“只要你们不做得太过分，我不会说什么的。”

“那姑娘为何那般对待我的弟弟妹妹？”

“他们两个心思没那么重，只要驯服了就行。”

驯服。

段聿之的食指在杯口转圈，嘴里轻轻念叨着这两个字。

“姑娘有办法治愈我二弟的旧疾。”段聿之将食指和拇指捻在一起，下了十香散的茶水沾满两根手指的指腹。

扶绫端起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我说得很清楚，你们不必抱有多大期望。”

段聿之盯着扶绫的脸，直勾勾地盯着。

一炷香的时间过了，扶绫将手撑在桌子上，轻声说道：“大公子，你这十香散买到假货了吧？”

扶绫嗤笑一声，随即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段聿之嘴角勾笑，眉头却不自觉微微蹙起。

“扶绫姑娘。”他大声朝着扶绫的背影喊了一声。“在下输了。”

留给他的只有扶绫背着手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

“来人。”段聿之说。

段家所有人都被召集到正厅，一个也不缺。

段聿之站在堂内，身旁的小厮端了两碗茶，正是之前剩下的加了十香散的茶水。

段星之打了个哈欠，“大哥，有事就快说吧，我明日还要早起练剑呢。”

“先把茶喝了。”

小厮将两碗茶放在段星之和段悯之之间，过了这么长时间茶汤早已凉透。

段悯之望着这茶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她将碗往旁边推推，“大哥，这茶汤都凉透了。”

“聿儿，有事你就直说吧。”段夫人对着沉默不语的段聿之说道：“别再吓唬弟弟妹妹们了。”

“我要让那位扶绫姑娘为二弟看诊。”

“为何？”段星之站了起来，“大哥，那女子来路还未查明，医术如何无人知晓。这些年咱们遍访名医才稳住二哥的病情，怎么能轻易把二哥的身体随便就交到那人手中。”

段星之走到段景之面前，“二哥，今日她那样子你是亲眼所见啊，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医者模样。”他甩甩手，“我瞧她分明就是来咱们家骗吃骗喝的，待查明了清溪村一事就尽早撵了她回去吧。”

段宗庆坐在堂上，面色严肃。“聿之，景之，你二人当真决定了？”

“是。”段景之开口，“与其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扶绫离开时说的话一直盘旋在段景之的脑海里。

整整一天了，那两句话好像被她织成了线，将段景之早已安葬好的期待拽了出来。

“治病的事情急不得。”段聿之看向段景之，“她现在还不愿意为你治病。”

“为何？”段悯之问，“能给二哥治病是她的荣幸。”

段聿之责问的眼神扫过去，“你们两个，明日去给扶绫姑娘赔礼道歉。”

“为何？”段夫人问，“我听下人说了，那扶绫今日打伤了景之，还踢了星之和悯儿。我没叫她赔礼道歉已然是给她脸面。”说完段夫人就甩了下袖子，扭过头去，不愿再说话了。

“江湖中脾气古怪的人多的是，想来那个扶绫姑娘应该也一样。”翁琴素握住段夫人的手，“嫂嫂不必生气。如果她真能治好景之，那这一脚踢就踢了，左右两个孩子都身强体壮的。”

翁琴素话锋一转，“若是没什么效果，咱们到时候再算账便是。”

“也罢。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为父便不再多说些什么。”段宗庆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景之，多注意身体。”

段夫人望着一语不发的段景之，忍住眼底的泪水。

这孩子就是容易被没有确定的东西勾起希望，她没办法，她真的狠不下心戳破。

扶绫，你最好真的是什么隐世名医。

别再叫我儿希望落空了。

“自此刻起，段家上下须奉扶绫姑娘为上宾，必当以礼相待。”段聿之对着段星之和段悯之说道：“如若有人蓄意冒犯，家法伺候。”

二人心中有怨却不敢言明，只能忍气吞声的坐在那，闷闷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