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最深时,月隐斋的大火被扑灭,留下一地的废墟。
因着白日的那一场大战,月隐斋遍地伤员,来灭火的弟子已然是筋疲力竭。
成涛用了自己的私库,给大家添些油水作为补偿,荀兰与也动用了私房钱给弟子们准备了些补品。
成涛吩咐完事情后,对着堂内坐着的“琢思罗刹,今日一役还得多谢罗刹门出手相助,成某不胜感激。”
“成院辅这份心,琢思代门主收下了。”
琢思脸上勾着浅浅的笑意,全无疲累之色,眼角一道浅浅的细纹,反为她添了几道风韵。
罗刹门的琢思罗刹,众罗刹之首。
据说在大约十年前,她是江湖上最有名的赏金客。凡是琢思所接下的活,就没有不成的。
荀兰与端着茶杯,透过杯口细细打量着琢思。
此人在几年前便不再江湖上活跃,听说是耽于美色,几乎要淡出赏金客一行了,只在罗刹门内处理些门中事务,顺便带带后辈。
“荀家人的长相还真是一脉相承的清隽,兰与公子虽不是嫡系,到底也是跟在荀立阳身边长大的,有些他年轻时的样子,只可惜眉宇间少了几分倨傲疏离。”
琢思的目光从荀兰与身上挪开,“荀立阳跟荀立争年轻时不大相似,到老了却有个七分像,方才见他,恍惚间险些看错了。”
她歪了歪脑袋,“他儿子也挺像荀立阳的,反倒是荀立阳自己的儿子不大像。”
成涛皱了皱眉,琢思继续说道:“荀朗择很像云小姐。”
“儿子像娘。”成涛回了句。
琢思挑了下眉,“脾气秉性和行事作风他倒是谁也不像,眼下关头竟然逃了。”
“朗择不到三岁,绣和便去了,哪里学得到她半分。”
成涛不大想聊这个话题,琢思自然是看出来了。她本就是想打趣几句,没想着挖人家苦楚。
“朗择公子离家,成长老举荐兰与公子代行荀家家主之权?”
琢思再次看向荀兰与,上下扫视时的神态像是要将他看穿。
荀兰与从她眼神中看出了轻蔑的意味,和他过去承受的那些一模一样。
“琢思罗刹,我和成长老是合作关系。”
荀兰与为这个家主之位牺牲颇多。若他执掌荀家,则月隐斋一分为二,荀家愿多分出去一份,让成涛占了这个大头。
琢思看不上这些,只是随便回了句:“原来如此。”
她紧接着问:“大房呢?我看这丧仪的布置已经妥当,怎不见荀立争哭灵?”
成涛摸了摸身上的麻衣,“那自然是因我俩被琢思罗刹您耽搁在此,无甚空闲安抚伤员,故而由荀家长房代为行事。”
“原来如此。”琢思的嘴角弯了弯,露出几分嘲弄。“怪我戳到成院辅的伤心处了,琢思就先退下了。”
荀兰与没错过她话里的信息,转头就叫来亲信,命人去调查成涛,还有荀朗择的亲娘——云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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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赶了一晚上路的扶绫和闻不予停下歇脚。
二人将马牵到溪边喝水,自己啃着干馍。
“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叫你陪着我吃苦了。”
扶绫有些愧疚,闻不予自小就没过过风餐露宿的日子,这回为了帮她反而吃上苦了。
闻不予背靠着树,手上拿着水壶。“你把我想得也太娇气。”
他温柔地笑笑,捏捏扶绫那张不大开心的脸。“距离文都还有六七十里,再行一个时辰就有驿站,到时候让马儿多吃点,然后休息休息。”
扶绫低着头“嗯”了一声,“你就这么离开,川香楼怎么办?”
闻不予耸耸肩,“无事,我都安排好了,我遣了位信得过的掌柜来丰泉,约莫几日后就到了。”
扶绫这人财迷得很,生怕他亏损。
闻不予补充道:“川香楼亏损也无所谓。我本就有在丰泉置办产业的想法,买下川香楼捡到了不少张元成遗漏下来的消息,还有了个人不在丰泉却能和丰泉知府打交道,卖人情的地方。就算是账面有所亏损,也是利大于弊。”
“也对,做生意消息灵通,有关系网最重要,我和师父也是靠各地的人脉才能云游四海。”扶绫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你快些吃,我装晕时眯了会,你可是一日未眠。”
闻言,闻不予嘴角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有些无奈地,宠溺地看着扶绫。
这人还真是从小到大一个样,忧思一刻,转眼间便藏进心里,又端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同你玩笑。
等扶绫和闻不予到达文都时,已经是次日傍晚,天边燎起一道火烧云。
月隐斋的追杀令传得还真是快,扶绫和闻不予进城时就听见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万幸月隐斋有难,导致其顾此失彼,发出追杀令时没时间附上扶绫和荀朗择的画像。
于是扶绫决定换个名字。
“要不你先跟我姓?”闻不予玩笑道。
扶绫本想反驳,转念一想反正是个假名,跟他姓倒也无妨。“那我叫闻什么?”
闻不予回:“好,闻什么。”
“啧,我是说我的名字要叫闻什么?”
“就叫闻什么。”
扶绫气得站在原地,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闻不予,双眉蹙成个倒八,嘴巴也抿成一条直线。
“闻不予!”她喊道。“你逗我呢?”
闻不予笑了会,待到笑够了才开始认真地思索。
“就取与你名字相近的词吧。”他说:“福云,如何?”
“闻福云?”扶绫不喜欢,“寓意倒是挺好,但也太土气了,与我实在是不相配。”
她气得走快了些,“你可别告诉我你读这么些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用尽毕生所学就憋出这两个字?”
“而且!”她“啧”一声,“这个名字,怎么跟皮先生手下假扮西门傲的那个什么?蠢货?给我起的名字这么像?”
扶绫非常不满地命令闻不予给她好好起一个新名字。
与此同时,被她记错名字的春祸同她擦肩而过。
鸿生走在春祸身侧,险些笑出了声。
“不是?这个扶绫难不成同你一样,说不好官话?”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是说你们交过手吗?怎么她连你叫什么都记不住?”
鸿生笑岔气了,扶着春祸的肩膀调整气息。
春祸恼怒,嫌弃地甩开鸿生。
他冷冷地撂下一句话,“你要是身体没恢复好,就好好待在沧浪阁监工。”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鸿生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句:“是你自己没打过秋灾才用了这个挑剩下的名字,难不成怪我?有本事怪先生去啊。”
扶绫领着闻不予来到了她和宋蕴在文都置办的小宅院。
小宅子地方不大,只有两间房,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已经布满了灰尘,到处结满了蜘蛛网。
上回扶绫来文都,懒得动手收拾,匆匆看了一眼便离开去寻客栈,以至于灰蒙蒙的门上还有她两个手指印。
扶绫四处转了转,找不到能暂时放下包裹的地方。
“还以为师父她们会来这里。”她有些失望。
闻不予问:“是不是一路辛劳,和你一样懒得清扫,去住客栈了?”
扶绫想了想,也有可能。
闻不予看了看四周,“这,若要认真打扫,只怕是要些时候。”
就这样,两个懒得动手的人去了就近的客栈,在客栈后院的马厩里遇到了正在喂马的林浅。
林浅看着二人,露出一副早知如此,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她看出扶绫想问什么,主动说道:“阿蕴身子不适,在房里歇息呢。”
扶绫预料到了,并不惊讶,也没有过多的担心。
荀立阳给宋蕴封五感用的是点穴封脉的法子,辅以内力让宋蕴无法运功,从而断绝她使用武力逃离的可能性。
方法倒是没那么决绝,但对身体的损伤还是有些的。
连日奔波后感到不适实数寻常,加之有林浅在旁悉心照料,宋蕴绝对不会有大碍。
“扶绫,一路上没遇到危险吧。”林浅关切问道。
扶绫点了点头,“我们回了趟家,发现你们不在,我们又不想动手才来了这。”
闻不予紧接着说:“林姨放心,我们并未遇到为赏追杀的人。”
简单地聊了几句,扶绫就把林浅送回房间里休息,自己和闻不予要了些吃食填填肚子。
外头一阵风声吹过,窗子骤然打开,桌上多出一道人影,再一看桌边站着个大活人。
“荀朗择。”扶绫双眉一沉:“你一直跟着我们?”
荀朗择直接坐下,拿起筷子说道:“现在不该叫我荀朗择了,还是叫吉音吧。”
他问扶绫:“你呢?还叫扶绫?”
闻不予被他这自来熟的样子弄得摸不着头脑,视线在荀朗择和扶绫之间打转。
这二人的关系,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扶绫也是一样的想法。
她实在是弄不明白荀朗择想做什么?
若是寻仇,大可同她真刀真枪,用尽全力地比一场,孰生孰死全凭本事。
可这人似是忘记了丰泉种种,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叫她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