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光和煦,微风穿堂而过。
案上堆着七七八八的小物件,“买的似乎有些多了。”荀恒言垂眸扫过桌上的东西,不免尴尬地挠了挠头。他脸上挂着一抹温润的笑容,“难得出趟远门,还请二位堂弟不要见怪。”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木刻递给荀朗择,“都是些寻常的小玩意,堂弟莫要嫌弃。”
荀朗择接了过来,指尖摩挲着上头的木纹,说道:“怎会。我可不是那拿人礼物还要蛐蛐人的性子。”
话一入耳,荀兰与忍不住刺道:“这话说的,好似是在暗讽我。”
他冷冷地翻了个白眼,然后随手拿起一件荀恒言放在自己面前的东西,漫不经心地掂量了两下。“难不成实在说我小家子气?”
说完,便随手将东西放下,毫不关心它是个什么。
荀恒言看着二人对话的样子,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荀家两房虽多年不曾有过联系,但旁支之间还会走动,因此他也听说过不少有关这对兄弟的传言。
今日一看,这二位的关系似乎是真的很一般。
见荀朗择没回话,荀恒言捏着手上样式素雅,做工精巧的朱钗问道:“白小姐呢?我也给她带了件礼物。”
荀兰与原是不想搭话的,可耐不住荀恒言说这话时就是看着他说的,无奈回道:“堂兄来时就已经送了她礼物了,何必再给个外人多送一份,不如自己留着,往后有了心仪的姑娘再送。”
荀恒言笑笑,不紧不慢地说:“早晨还听洒扫的下人说白小姐与你走得近,先前兰与堂弟身子抱恙,还时常去你院中探望。”
他眉头一皱,目光中藏着微不可查的审视。“我还以为你二人关系很好。”
荀恒言这一番话,摆明了是想打探白韶的情况。
荀朗择出来打圆场:“堂兄误会了。白小姐昨日一时贪玩,感染了风寒,大夫交代要在房中静养。”
他伸出手,“不如将这钗交给我,我叫个丫鬟给白韶送去即可。”
朱钗递到白韶手里,她看了一眼,收进首饰盒。
“喝吧。”芳展端来了一碗汤药,上头还冒着热气。她把碗搁在桌上后,自己在白韶身后的凳子上坐下。“安神汤。”
白韶不大信她,可又无可奈何。
镜子里反射出一张和芳展如出一辙的脸,只是那张脸上出现的神态前所未见,那副轻慢、不屑的样子令人心声厌憎。
“怎么?不信我?”芳展看着白韶那双没有动作的手,“难不成要我亲自试药?”
白韶抬起右手,捏着勺子搅动碗里的药汤,碗勺碰撞间发出叮当的脆响。她说:“我又不是铁嘴,这药还烫着,你喝得下去?”
她侧过身,问:“雨连,芳展的手怎么样了?”
扮作芳展的雨连回:“放心吧,都已经给她接上去了,养养就行。”
白韶捏着勺子的手不自觉地用了些力,搅动的动作慢了些,她脑袋里回响着芳展痛苦的模样。“她的手能完全恢复好的,对吧。”
“最多八成。都切断了,怎么可能跟原来的一样。”雨连发出一声冷笑,“你们这些人还在真是,一个个的都想要完好如初,把我们大夫当神仙了。”
她歪着脑袋,百无聊赖地随口抱怨道:“一个你,一个荀立阳,全是喜欢异想天开的。”
说着说着,她打开了话匣子,漫不经心地开始吐槽起荀立阳:“他要肯舍下自己的修为,那体内的余毒早就清了,哪里还用得着等死啊。”
窗台上摆着一盆铜钱草,这时候暑气来袭,正是最娇弱的时候。白韶才一晚上没回来浇水,它便垂了叶。
雨连瞥见了,拿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管里头装的是什么茶,一股脑地就把里头的茶汤往花盆里倒。
倒完了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转身问白韶:“这不会把它浇死吧?”
白韶定睛看一眼铜钱草,憋下心里的火气,“这东西再娇弱也没娇弱到这个境地。”
雨连,或者说是芳展,碍于丫鬟身份,必须得做些事务。她唠唠叨叨,不愿意去,但月隐斋内耳目众多,她要是想不被怀疑,也只能如此。
白韶一口气将碗里的药喝下肚,雨连叹了口气,出门干活。
外头,扫地的丫鬟瞥了她一眼,侍弄花草的丫鬟拿着剪子剪去些不必要的枝条,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雨连离开,白韶总算能松快些,可心里压着的大石头仍叫她堵得慌。
她双手紧紧攥着,纵然指甲快要嵌入掌心也不觉痛。
她回想着这两日的屈辱经历,活了这么些年,这样的奇耻大辱还是头一回。
不论是芳展的,还是自己的,她都要一一讨回。
既然所有人都在等,等自己所谓的大业成定数,那她就在一切发生之前搅出一场打乱,打破所有人的计划,让那些居高临下的,轻视她的人相互残杀。
白韶猛地拍了下桌子,心绪越想越烈,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可这团火却被困在一方之间,无处蔓延。
她的仇人们难道不能自寻死路吗!非得她想破脑袋,琢磨出个办法让他们去死!
她往嘴里灌杯茶水,试图压制住体内滔天的怒火和翻涌的恨意。
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呢?
白韶站在窗前,窗户敞开着,她怔怔地模样被院里忙活的两个丫鬟收入眼底。
被温热茶汤浇过的铜钱草更蔫了些,白韶伸出手指,轻轻抬起它的叶子。
外力,得借外力来帮自己,不能再莽撞行事。
那谁能来做这件事呢?
白韶脑中飞速闪过她认识的所有人,眸光骤然一亮。
有那么一个人,和各方都有冲突,且武力极佳,最适合来做这事。
扶绫啊扶绫,你真是我的贵人。
“阿嚏!”扶绫打了个喷嚏。
天渐渐热了起来,可存放傀儡的房间却阴寒无比,凉意刺骨。
她对着这具身体研究许久,实在是琢磨不出合适的办法。
荀立阳想将旁人的身体当做随用随取的容器,可天下间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把自己的武功放进别人的身体,跟把自己储备的吃食放进别人胃里是一个道理。难不成还能叫肠胃不准消化,等他要吃的时候,再让别人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扶绫拍拍自己的脸,皱着眉头吐槽了一句:“这也太恶心了。”
她捏着手上的透花糍,有些吃不下了。
正要放下之际,扶绫看着糯米皮里裹着的糖姜馅出了神。
没法让肠胃不消化,却可以叫它迟些消化啊!
扶绫一口吞下手上的半个透花糍,然后用衣裙擦了擦手,忙不迭地提笔开始写写画画。
如果能有一种方法,将荀立阳的武功做成“馅料”放入傀儡体内,再拖延傀儡吸收武功的速度,在洗髓伐脉后立刻取出荀立阳的武功,不就能达到零损耗了!
思路一通,下笔的速度愈发迅捷。
不一会,案上便铺满的纸,上头尽是扶绫推演的痕迹。
不知不觉中,星空取代了白昼,细碎的光透过敞开的窗,洒进了屋内。
“你看得见?”闻不予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入目便是扶绫对着傀儡凝神思索的样子。
扶绫背对着他,一只手撑在桌上,人斜斜地站着,脑袋一会向右歪,一会向左歪。
她全身心沉浸在谜题中,一时间竟未察觉身后多了个人。
直到闻不予再度开口,扶绫这才听见声音,回过神来问:“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点灯?”闻不予将食盒放下,拿起火折子,点燃蜡烛。
明亮的烛光将傀儡身上的阴冷气息照散了些。
扶绫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碗鸡汤。她端着碗,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吃。
闻不予收拾起四散的纸张,看着纸上的字迹问:“有头绪了?”
扶绫点了点头,“嗯,只是不知道这办法可不可行。”
用完了鸡汤,二人剪短了烛火,直到翌日阳光照进来,这屋再度明亮。
“才一晚,你就有这么大的进展。”荀朗择半开玩笑地打趣道:“此前莫不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扶绫没说话,眼珠转了过去,看他一眼。
荀朗择收起试探的心思,沉声说道:“同时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功注入同一具身体内,傀儡很有可能会经脉紊乱,最终爆体而亡。这个思路固然好,实施起来难度太大。”
更别说,傀儡的身体与常人不同,经脉更加脆弱一事了。
他严肃道:“若没有成功的实例,我父亲断然不会同意。”
要有实例,那势必要在现有的这具傀儡上做测试。傀儡只此一具,出了差错,月隐斋这边可不好再弄来第二具了。
月隐斋斋主久不露面,荀立阳病重的消息捂不了多久了,加之荀立争进丰泉城,聪明人多多少少都能猜出来月隐斋生变。
“我知道。”扶绫说:“现在告诉你只是让你们安心,等有了新进展再同你说。”
她抬眼看向荀朗择,一字一句,郑重说道:“我师父可不准有一丝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