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成后发夺人,显然是早有筹谋,被当成垫脚石的武飞奇忿忿不平,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风头落到七绝殿头上。
“就跟上一回一样,张元成一通话说完,众人还是以七绝殿马首是瞻。”扶绫看着张元成站在人群中,仿若他已入主武林的样子。“王铸和刘胜就这么放任他来出这个风头吗?”
“自然不是。”段聿之朝这边靠了过来,站在扶绫身侧低声说道。
段聿之跟他们打声招呼,“扶绫姑娘,闻公子,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扶绫问:“段公子何出此言?”
段聿之轻笑一声,示意扶绫稍等片刻。“此处人多眼杂,不宜多聊。”
人群中,张元成高声阔论。
“今日请诸位前来,并非只为说些空话。皮先生作恶多端,七绝殿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目光扫过全场,眸中所带的锐利让众人不由得安静了下来。
只听张元成语气恳切,却难掩其中威压:“白盟主骤然逝去,后事尚未完全解决。现如今的武林青黄不接,咱们这些老东西的事情都是一团乱麻,更别说让年轻一辈们去冲锋陷阵,以命相搏了。”
这番自嘲似的言论将七绝殿以及众人的心思以玩笑的形式点破,直接堵住某些想反驳的人的嘴巴。
今日到场的人,有几个是真为皮先生来的?大多都是为了看他张元成要耍什么把戏。
武飞奇忍不住嗤鼻,一张脸憋的铁青。张元成拿他当成明嘲暗讽的对象,当靶子一样敲打,叫众人看看想越过七绝殿的代价。
可偏偏武飞奇无法反驳。即便是他,也不愿自家弟子白白送死。倘若七绝殿要担下着苦差事,自然是交给他们最好。
因此,武飞奇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握紧了拳头,接受落在他身上各异的目光。
张元成话锋一转,不容置喙地说:“七绝殿为首武林多年,深知各家之难。后起之秀难养,七绝殿将担负捉拿皮先生之责,还请诸位护好自家弟子。”
扶绫咂舌,“七绝殿这是什么意思?一力承担?这事可不大好办。”
院内响起稀碎的议论声,张元成抬手虚按。
他神色一正,严肃道:“在下深知此非易事,往后必有要借力之时,届时还请诸位出手相助。我等群策群力,同舟共济,定能铲除恶贼。”
他神色庄重,拱手朝天,“白盟主殚精竭虑十几载,武林由乱转安,而恶贼谋害盟主,趁乱而出。有七绝殿在,就绝不会叫盟主的心血付诸东流,让恶贼得逞,叫武林分崩离析。”
话音落,众人附和。
而那附和声之下,却潜藏着许多心思。
“不愧是白光座下的得力干将。”扶绫感叹道。上一回她小瞧了张元成的手段,今天算是看清了。
白光都死多久了,武林早就群龙无首。他这么一说,不动声色地把七绝殿放在了要继承武林正统之位,听着倒是名正言顺。
更精妙地是,张元成将众人的心思算的分毫不差,实在是滴水不漏。
七绝殿担责,各门各派自保,比起武飞奇所说的众人冲锋风险更低。
如此一来,谁敢出来反驳?那岂不是站在多数人的对立面了?
再说了,又不是答应了就真要听他七绝殿的话。如今的武林,可不是白光的武林了。
七绝殿担责做事,众人得利,自然是一片“祥和”景象。
闻不予点评道:“大义在手,不由得众人不应。”
段聿之两手背后,蓦地说道:“刘胜已离开了丰泉城,王铸则驻守七绝殿内,张元成在五峰山买了块地。”
扶绫不禁蹙眉,问:“什么?”
张元成的话说完了,场面比起之前有些松动,差不多到了散场的时候。段聿之还来不及回答扶绫的疑惑,成涛已悄然而至。
扶绫对上不远处那道目光,“段公子,等会客栈见吧。”
成涛朝着扶绫微微点头,“扶绫姑娘,久闻大名。”
“前辈过奖了。”扶绫的态度还算恭敬。“荀朗择同我说了,今日会是前辈您来。”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不负所托,对斋主的病情我有几分新的见解。”
成涛展开纸张,扶绫接着说道:“听闻斋主近日身体欠佳,我在药方里用了几味对症的药材。切记饭前用药,一日三次,忌吃辛辣油腻,更不可动怒。”
成涛自然是看不懂药方的。他微微颔首道谢:“那就多谢扶绫姑娘了。早就听说扶绫姑娘与少主交好,想不到出了这事,您和少主仍有联系。”
“我倒是想毫无干系啊。”扶绫的语气冷了下来,颇为无奈地说道。
成涛折好药方,收进怀中。“我看二位倒是相配,扶绫姑娘不如嫁进我月隐斋。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扶绫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
“也不是不行。”她转而一笑,半真半假地回怼道:“那就月隐斋备下聘礼吧。冲我们这关系,没个二十里路长的聘礼,可娶不着我。”
扶绫自顾自地说道:“我现在就去弄点调理身子的药喝着,等我和你们少主成了亲,直接就生孩子。孩子一出生,直接毒死孩子他爹和他爷爷,孩子肯定是跟我师父姓的。”
“如此一来,月隐斋直接就姓宋了。沧浪阁复兴大计竟如此简单!”成涛脸色越来越黑,扶绫跟没看见一样,甚至笑了起来。她猛地拍下大腿,“你们少主在何处?我找他有事,很急。”
“不必了。”成涛甩袖怒道,“扶绫姑娘伶牙俐齿,一点亏也不肯吃。老夫打趣你两句,你倒是句句不让啊。”
“前辈这话说得。我们可是血海深仇,哪里是开得起玩笑的关系。”扶绫眨巴眨巴眼睛。“至于试探嘛,都叫他儿子潜伏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我是个什么性子早就该摸清楚了。”
“呵。”成涛冷道:“你倒是直来直去。”
“我怎么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赞赏?”扶绫蹬鼻子上脸道。
成涛哑然失笑,“行了,老夫先行告退,扶绫姑娘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成涛从身旁走过,扶绫后退半步,微微颔首。
不远处,闻不予靠着栏杆,似笑非笑的模样。
扶绫慢慢走了过来,闻不予调侃:“二十里路聘礼,生子,随你师父姓。”他不禁摇摇头,“亏你想得出来。”
“谁叫他先惹我的。”扶绫拽着闻不予的胳膊,“走了。”
闻不予跟着扶绫的步子往外走,却总觉得身后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被审视的感觉叫他背后一阵发凉。
他转过头,寻着视线的来源望了过去。
张元成冲着这个接手了川香楼的年轻人微微点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张元成?”扶绫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
二人对视一眼。他们两个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张元成摇着手上的扇子:“到底是年轻人,自视甚高,不知天高地厚。”
他问身后的人:“东西都送到了吗?”
“送到了。”
客栈内,林浅的桌上摆着两个锦匣。
“师父。”扶绫推门进来,看见她端坐在桌前的样子问:“这是怎么了?”
林浅招招手,叫她自己过来看。
扶绫不明所以,快步上前。她打开锦匣一看,这里头不正是还未寻到的那两味药材嘛。
林浅说:“张元成送来的。”
张元成此举的意义不言而喻。
扶绫早就想过会有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加之易千书和阿琦找药材动作不小,被张元成知晓所缺的两味药材也不算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只是他此时送药,究竟为何?
示好?试探?警告?
闻不予感叹一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不到蝉和黄雀竟是同一人。”
想来川香楼的买卖交易另有隐情。他们太笨,太高傲,被表面上的东西迷惑,忘记了张元成这厮是个城府极深,老谋深算的家伙了。
段聿之早已抵达客栈,等候多时。先前在川香楼所发生的事情他先一步告知了其余人。
“段公子。”扶绫问:“先前还未说完的话,现在可以说了吗?”
段聿之脸上挂着一抹浅笑,“在座诸位认为,七绝殿的内斗为何到了如今还未了结?”
鹤至韵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正在编剑穗,朱红的丝线在她手上翻飞,不一会就形成一个漂亮的形状。阿琦和易千书一个正在缕丝线,一个正在想花样。
听着段聿之的话,鹤至韵手上的动作一顿,“段公子是来这打哑谜了?”她语气柔和,像是在开玩笑打趣段聿之,但话里却暗藏锋利,似乎有些不耐烦。
段聿之转过头,朝着鹤至韵道声抱歉。“那晚辈就直说了。”
他用食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幅简单的地图。
“刘胜的车马自出城门后,沿西而行,车辙延伸直至城外二十里处的密林中,陡然变成三道不同方向的车辙。而车辙改换之处早已被人刻意清理过,看不出半点痕迹。如今,刘胜的踪迹,已无处搜寻。”
扶绫两手交叠,趴在桌上。她脑袋歪着,看着桌上那副简易的地图,“那就是说,这是个无用的消息。”
“差不多。”段聿之坦然认可道。“七绝殿的三位心思已经不在争夺盟主之位上,他们明面上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让江湖格局保持现状。”
“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扶绫不解。
暗地里各有谋划,却不为在这场将要到来的争盟之战中脱颖而出,实在太过诡异。
段聿之“啧”了一声,“扶绫姑娘素日灵光,偏这时候脑袋愚钝了。”
扶绫抬眸,眼睛盯着段聿之,“怪荀立阳的病情太棘手,耗费心神。再锋利的刀,用多了也钝。段公子还是不要考我了,嘴上说要直说,却还是在和大家伙绕弯子。”
易千书停下手上的动作,“自然是为利。”她一语道破关键,“事分主次,利有大小。能得瓜,那芝麻自然是要稍后再捡。”
“还是前辈厉害。”段聿之恭敬说道。“眼下,江湖中除了空悬的盟主之位,还有些叫人眼馋的东西。”
闻不予摆弄着袖子,“一样是斩获皮先生的功劳,那另一样呢?”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解答段聿之的话里有话,可实际上却是说给扶绫听的。
扶绫肯定是不会和他们一样绕弯子,她直接说道:“冲着沧浪阁的秘籍来的?”
她耸耸肩,“段家若是想要分一杯羹,那还真是不凑巧。”
扶绫用指尖敲击着桌面,不耐烦的情绪在脸上漾开。“本人从未进过还未覆灭的沧浪阁中,对秘籍的线索一无所知。世人若想寻找那本虚无缥缈的秘籍,只能去找我师父。”
她坐直身子,“段公子,我师父还在月隐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