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荆州到辛州的路,怎么那么长啊。
长到元三娘拖家带口,将所有时间用去赶路,根本无暇为死去的丈夫哀悼;长到婆婆在路途中深染疫病,元三娘背着那具年迈的身体,永远走不到位于路尽头的医馆。
“娘,我饿……”
元三娘在路边匆匆刨了个坑,好歹是让婆婆入土为安了,听见年仅四岁的女儿喊饿,她又赶忙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过身来哄女儿。
她拉着女儿躲到树干后面,偷偷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一把麦麸,塞到女儿手里。
“吃吧,吃了就不饿了……”
女儿吃的太急,□□瘪的麦麸呛得直咳嗽,元三娘又拉着女儿去找水。
这里才下过雨,许多水坑里还有积水。元三娘带着女儿跪在一处水坑前,她撕下自己的一片衣服,包住一团水迅速捧起。
“乖囡囡张嘴,娘滤水给你喝。”
女儿吃一口麦麸,她给女儿滤一捧水喝,苦难都暂时抛在脑后,只想着现在要吃饱喝好。只有这种时候,元三娘才觉得自己是活在人世间,而不是跟着一群亡魂游荡在黄泉路上。
给女儿擦嘴时,元三娘忽然看见树后站着一个饿到皮包骨的小男孩,正幽幽地看着她女儿不小心掉到泥地里的几片麦麸。
可怜见的。
本来这些麦麸是供她和女儿还有婆婆吃一路的,但如今婆婆已经不在了,原本属于婆婆的那份被她分给了女儿。
如今匀给这个孩子一把,也是可以的。
元三娘自己有孩子,母性泛滥时,也见不得别的孩子受苦,这一路她不听不看,尽量不让自己起怜悯心,以免多生事端。但如今这个小孩子独自一人出现在林中,大概是没有家人了。
心中一阵酸涩,元三娘又抓了一把麦麸,将树后的小孩唤过来。
“你拿去吃,不要跟别人说啊。”
小男孩学着她女儿的样子,跪在她身边,希望她也能给他滤水喝。见天色还早,左右无事,衣服撕都撕了,元三娘干脆好人做到底,给这个小孩也滤水。
元三娘一直觉得好人一定会有好报,但从那天起,她不信了。
不敢信,不愿信。
不久后,元三娘牵着女儿走在流民队伍中,见那个向她讨食水的小男孩居然还有家人,她一开始是很为这个孩子开心的,但很快这个孩子看见了她。
那孩子指着她,对家人说,那个婶婶有吃的。
在能为一粒米而打破头的饿鬼丛中,这句话仿佛石子入水,激起狂浪,无数人向她扑来,撕扯她的衣服,要她交出吃的。
衣兜被无数双手撕破,松散的麦麸撒了一地,流民如饿鬼一般扑在地上,舔着泥浆中散落的麦麸。
她和女儿没得吃了,因为她一时而起的怜悯心。
可是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啊。
女儿被流民抢走时,这条路延伸的更长了,她追啊追,却怎么也追不上被拖远的骨肉,抓不住自己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
这吃人的世道。
整整一路,残血铺道,哀声盈野。
怆然间,辛州已至。
元三娘抬头望向高高城门,却忽然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这里,也并不欢迎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
……
五个女妖在西域厮混够了,又回到了东洲东部。如今的东部大变样了,变得令她们这些本土妖怪感到陌生。
一个新问题就出现了——她们没户籍了。
以前王遗策还是亲王的时候,想要给另四个妖伪造个身份路引什么的,挥挥手的事儿。但如今改朝换代,王遗策早已不是那个沂国锦王,只是一个没有身份户籍的“流民”,别说给另四个妖怪弄户籍了,她自己想去点好的地方,那都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她们站在一座城外的流民堆里。
王遗策偏头问庞害:“你以前行走江湖的时候,没有身份该怎么入城啊?”
庞害答道:“翻墙,或是去找一些暗地里的势力伪造身份,不过后者需要花钱,我一般选择前者,只要城内不出什么事引得卫兵查路引,就不会暴露。”
王遗策又问:“那万一暴露了呢?”
庞害理所当然地说:“跑呗。”
王遗策啧啧道:“以前千山跟着你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啊。”
庞害开始转移谴责对象:“我记得刘不敏也没有户籍来着,千山跟着他……”
那不得天天翻墙和逃避追捕啊?
两妖和另三个凑头来听的女妖异口同声道:“好惨的千山。”
以前跟着庞害什么待遇,之后跟着刘不敏也还是什么待遇,就没享受过什么好日子。
书回正传,她们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呢,是当流民;另一条呢,是去找暗势力通过花钱伪造出个身份。
所谓暗势力,就是藏在暗处的势力,没有点江湖阅历或特殊手段是找不到的。庞害跟着王遗策在西域厮混了近两百年,早就和如今的东部江湖脱节了,且因战乱和天灾的影响,江湖势力会经常变换据点,一时要找,还真不好找到。
至于另一条路,当流民……
她们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换的好衣服。
怎么看都不像是流民该有的样子啊。
“等等等等。”王遗策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我们重新捋一下思路。”
另四个妖一致看向她。
“我们时隔两百年后再次回到东部,是因为在西域待够了,同时庞害已经成为千岁大妖,在人间行走需多小心,不能触犯天道。而今我们首要的任务是找一个能够待上二三十年的安生地方,并且再赚一笔共我们以后花销的大钱。”王遗策分析道,“而且我现在也五百来岁了,需要停下来,稳固一下境界。”
柳叶无情地拆穿了她:“可拉倒吧,你用稳固什么境界啊?就是走累了想停下来歇歇罢了。”
王遗策一拍手,大方承认:“对,我就是这么个意思。”
灰宝又理了理目前的问题:“我们没有户籍,城镇我们肯定是进不去的。但这个世道里最安生的地方就是城镇中,没有户籍,我们甚至连村里都去不了,除非冒充被卖入村中给人做媳妇的女人。”
柳叶说道:“我不喜欢这个身份。”
黄纵美附和道:“我也不喜欢。”
王遗策抱臂靠在庞害身上,“咱们自然不可能用那种身份。而且在村中不可能赚到我想要的那种大钱,想赚大钱,我们必须进城。”
灰宝总结道:“还是需要户籍。”
四个妖怪一致看向庞害。
庞害被四双热切的眼睛盯着,略有些汗流浃背,“那我找机会翻墙进城,找找有没有懂行的江湖人?”
王遗策打了个响指,“那就这么愉快地……”
庞害猛地将王遗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同时想要伸手去王遗策先前站的地方,扶住什么东西。
但她的手臂伸慢了一步。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被看守流民的巡逻兵推倒在地,刚好摔在王遗策方才站着的地方。
巡逻兵高高扬起的马鞭眼看就要落在那名妇人身上,距离最近又最方便阻拦的黄纵美赶紧飞起一脚,将巡逻兵踹到在地。
巡逻兵倒地时,周围嘈杂的流民们都安静了一瞬。
黄纵美踹完人就知道自己闯祸了,她挠挠头,干笑道:“啊哈哈……那个,我的腿它不知道怎么就自己抬起来了。”
反应过来的王遗策直接一劈掌,打晕了就近目睹一切的另一个巡逻兵,顺道推了一把还傻愣着的黄纵美,“跑!”
庞害抱起倒在地上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的妇人,和四个女妖一起逃之夭夭。
五个妖怪一路狂奔,跑到流民队伍的最末端,确保怎么回头都没看见巡逻兵追来,这才停下。
庞害将怀里的女人放下,让其靠在一块竖起的大石头上,关切道:“你还好吗?”
女人的头发散乱,遮住面庞,柳叶伸手,轻轻将女人脸上的头发都顺到耳后去。
这位妇人看着不过三十来岁,眼角却已经有了些细细的皱纹,双眼通红,呼吸粗重。柳叶的手为女人顺好头发,刚要收回去,却突然被女人死死握住。
柳叶发现对方抓的很用力,面露惊讶道:“大姐,你……“
妇人看着柳叶那张虽然美得有些危险、却让女人感觉极为有亲和力的脸,竟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王遗策看不来女人大哭的场面,她扭头去看周围,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瘦到皮包骨的小孩、被扯来拽去的女人……明明都是流民吃不起饭,可有些流民偏偏就长得膘肥体壮的,一脸凶样,看着就豪横。
关键是……王遗策从一些人的身上看见了几条人命,还是新鲜的,看来刚被害死不久。
柳叶哄了好久,才弄明白这位大姐是在哭什么。
这位大姐随夫姓元,未出嫁前在家中排行第三,邻里街坊都叫她三娘。
如今这世道,不是所有女人都有个正经姓名。女人们没出嫁前随父姓,出嫁后随夫姓。
元三娘原先和家人住的地方闹了洪灾,不光粮食都冲坏了,房屋也让大水冲没了,他们一家为了避灾背井离乡,成了流民。丈夫在闹洪灾的时候就被冲走了,生死不知。后来流民堆里起了疫病,家中老母身体不好,染了病也无药可医,最终病死了。
三娘本来还有一个女儿,但女儿被饿急眼了的流民抢走分食,她拦不住,哭闹到沿路的官兵那里,官兵才不管这种事,被她缠的烦了,就要拿鞭子打她。
柳叶和另四个妖怪说完元三娘的事后,见王遗策漫无目的不知道在看哪,于是伸手在王遗策面前晃了一下,“二策,给个反应?”
王遗策喃喃道:“小梦。”
柳叶以为自己没听清,追问道:“什么?”
王遗策回神,解释道:“小梦当年就差点被流民分食,还好她聪明,想办法逃了。不过后来在逃荒路上又被人牙子看上捉住,让人牙子卖到了花楼里去。”
再然后就是去花楼里吃酒看美女的王遗策遇到了落难的邻国公主庞异梦,一个照面的功夫,这一妖一人就觉得对方是自己命运般命中注定的人物,于是王遗策买下了庞异梦,庞异梦从此开始照顾王遗策生活的方方面面。
柳叶明白了,王遗策这是爱屋及乌,打算多管闲事了。
她很配合地问了出来:“你打算怎么做呢?”
王遗策冲她粲然一笑,说道:“你知道的,我这只鸡,生平最爱多管闲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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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红尘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