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庞害八百多年的妖生履历中,给衔珠海命名的过程绝对算得上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三百多年前还没有千山,庞害独行于世间,有一回她追逮一只厉害的邪祟,一路追到了西域境内。
那邪祟往一个西域富人的随身饰物中躲,庞害下意识拔刀去砍,结果被那富人误认为是刺客,富人身边那些看似是普通侍者的人纷纷亮刀,架在了庞害的脖子上。
庞害和那些西域的刀客打的有来有回,她没见识过西域那种绮丽诡谲的刀法,跳舞似的,刀如柳条,柔软而多变,但却能够劈出千斤之力,连臂力强悍的庞害都有点招架不住。
这么一打,就入迷了。
庞害有点武痴属性在身上,打那之后,她每天都上门闹事,一是为了把躲在饰品里的那个邪祟抢过来除掉,二是为了通过和那些刀客不断切磋而领悟其刀法中的奥妙,说通俗点就是偷师。
这么一来二去,富人看出了庞害不是意图行凶,而是对她身上的某样东西极为渴求。
这富人也是个识货的明眼人,庞害能从她那么多侍卫手底下杀进杀出,功夫不浅,后来富人以那件有邪祟的饰品为礼物,“邀请”庞害来做她的护卫。
庞害除邪祟,天道不会给她钱,但是她得吃饭穿衣,还要护理刀具,都很费钱,钱都得自己赚,有时候是去撕通缉榜,有时候是去行镖,有时候就是卖武力给人当护卫。
那富人把邪祟给了她,又给她发工钱,出手大方,还同意那些刀法诡谲的侍卫教她家传刀法,庞害没有理由不留下。
富人的爱好是探索世人未曾到达过的领域,三百年前的航海技术还没有现在发达,她花了大价钱造船,想要做第一个从西域出海、沿岸航行整个东洲的人。
出海的前夜,富人得知庞害曾行遍东洲,十分惊喜。一人一妖秉烛夜谈,妖说,人听,那是第一次有人问起庞害经年来的所闻所历,也是真的有人对庞害愿意倾听,乐意发问。
可几百年的经历,岂是一夜就能讲完的?
于是庞害和那富人一起上了出海的船。
……
满身金饰的老妇人把玩着手上的一颗紫水晶,问刚从栀杆上跳下来的高挑女子:“害,你说你是妖,具体是什么妖怪?”
庞害转头答道:“黑犬。”
老妇人笑道:“小狗。”
见左右无人,庞害弹出狗耳朵来,朝老妇人抖了抖。
老妇人刚伸手想摸,庞害就又把耳朵收回去了,一脸无辜地看向别处,好像刚刚那个拿耳朵逗人的不是她一样。
老妇人无奈地打了一下庞害的手臂,又将手上的紫水晶放在庞害的头顶。
庞害头上顶着易碎物品,像是被定身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东方……真的有很多像你一样,紫水晶眼瞳的黑发人吗?”老妇人问。
庞害道:“真的,东方称他们为‘玖人’。”
“我可一定要去亲眼看看呀……”
“您会看到的。”
“对了。”老妇人从衣服中掏出一个羊皮卷,将其中的一张图拿给庞害看,“我们已经沿着这一片海行了三月,大致推算出了海域的样貌。这片海的海岸是弯的,中间有个岛,你看看。”
庞害接过来看了一眼,评价道:“似人口衔珠。”
老妇人双眼一亮,“这片海还没有人探索过,也没有名字,就用你刚刚说的那个名字吧。”
庞害抬眼看向老妇人,试探地问道:“衔珠海?”
老妇人笑道:“十分形象!”
可惜的是,出了衔珠海后,船队遇到了海上风暴,庞害只来得及拉住富人以及就近的几个伙计,船队的其余人全部葬身汪洋。
庞害变回原形,背着救下来的那几个人往近岸游。海上风浪高,又冷又湿,几个对于原形的庞害来说格外小的人类紧紧地贴着她的皮毛取暖,却一个接连着一个凉下去了,僵在她的背后一动不动。
期间,庞害为了让活下来的几人打起精神不要睡去,一直在讲她还未同老妇人讲完的故事,那些属于她的故事。最后一位听众死去时,庞害的那些故事被封缄于口,从那后再无人问起。
不过如今有妖问起了。
王遗策这小鸡崽子对什么都好奇,有时候扒拉庞害的头发,看见对方头皮上有道疤痕,都得问问那是怎么来的。
正当庞害给好问的王遗策讲完那段陈年往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空灵的鸣叫声,激得两妖脑中战栗,灵魂都好像被这声音穿透了一样。她们不由屏住呼吸,仔细去听这道声音。
等这道声音在海中消散,王遗策这才很轻很轻地出声,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问庞害:“什么东西在叫啊?”
“鲲鲸。”庞害也放轻了声音,“是一种很大很大的鱼。”
两妖继续向前游,海域逐渐明亮起来,不需要过多的妖力照明,也能看见周围的景物。
会发光的海洋生物也越来越多,两妖穿过一片正在发光的水母群,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一副巨大的鱼类骨殖横卧在海底,其间有万千生灵栖息,浮游徜徉,鳞鱼恣意,发光的小生灵游荡在暗色的骨殖间,如海中星河,璀璨夺目。
看见这一幕的两妖呼吸都窒了一瞬,不知道过了多久,庞害出声惊叹道:“好漂亮……”
王遗策撬了一块鱼骨头带走,留作纪念。
在海底待的够久了,妖力也快见底了,两妖结束游海行动,向海面上去,等破出水面时,见天上繁星璀璨,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出没出海。
但很快她们就分清了,因为在海面上看见自家的大船了。
没想到在海底游了一段路,她们比船行进的要快。
船头上迎风站着个青衣美人,美人被烟雾模糊了五官,等烟雾散开,看见了海里冒出的鸡头狗头时,美人细长的眼睛顿时瞪的溜圆。
“好哇!我说怎么满船找不到你们,原来是下海玩去了!”
柳叶大怒,她们担心的不得了,结果这俩没心没肺的下海玩都不知会她们一声。
(鸡犬:这也得给我们时间知会啊,你是不知道那鲛人速度有多快,手劲有多大……)
没心没肺的鸡与犬游到船下,王遗策扯开嗓子喊:“柳叶!把绳子放下来!”
柳叶怒意未消,探头吼了一句:“你俩就泡海里吧!”
吼完头就缩了回去,不看她们。
队友生气了怎么办?
投其所好地哄一哄。
王遗策道:“胖黑伸手。”
庞害心领神会,配合地摊开掌心,两手并拢。
王遗策从扳指里拿出两把大珍珠放在庞害手里,等庞害将珍珠举高后,又冲着船上喊:“柳——叶——猜猜我们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啦?”
柳叶从船上探头看了一眼,并未多言,不多时,两根粗绳的一端就从船上扔了下去。
……
整个东洲大陆分为东部和西部两部分。东部目前包括沂国,大燕,东羯,东夷,狼蛮,南羌六个国家,占整个东洲的四分之三;西部国家众多,有些甚至国界不明,被合称为“西域诸国”,占东洲的四分之一。
东部诸国很显著的一个特点就是以人种划分国家势力,每个国家的皇室、大臣等,基本都是本民族的外貌特征。特别是沂国,对人种外貌极为看重,几乎没有沂人同外族联姻,别国送公主皇子来和亲,沂国皇帝收进后宫里也不会动,就摆着看,因为那公主皇子都不是沂人,皇室怕诞下的子嗣没有沂人特征。
在沂国,皇室孩子若不是金发金眸,都没有机会竞争皇位,会被说成“血脉不纯,天恩不顾”,通俗点来讲就是“你不是个纯血的沂国皇室人,你登基的话上天不会眷顾我们沂国的”。
但若在民间发现恰好生得金发金眸的孩子,会被抱回宫里,当做皇室的孩子养大,以后也有竞争皇位的资格。王遗策当年化形后能被王秩拎回宫当女儿,就有这么个原因在里面。
这要是放在几千年后,就是个基因遗传与变异的问题,但彼时的人们还没有那么科学的认知,只觉得是皇室之子错诞于庶人家中。
与东部相比起来,西部这边要自由多了。西域诸国对于人种外貌并无过多关注,好看就行。
西域也没那么多朝臣或规矩,一个国家就一个国王,一支军队,因为国小而多,国王完全可以自己操持全国上下的各种事。
国王之下还有贵族,贵族有封地,会全权统管封地内的一切事务,每年年末向国王进贡交税,不得拥有私兵。
西域诸国松散懒怠,对于兵力强盛军纪严明的东部诸国来说就是散沙一盘。但为什么东洲东部的国家格局一直在变,却从来没有东部的国家想着去把西域收入囊中呢?
其实沂国当年的开国皇帝王倦飞想过吞并西域,扩大沂国版图,但是他带着骑兵进入西域地界,还没等找到个国家开打呢,黄沙就快把他的军队给埋完了。
战马在黄沙里立不住,沂国要是想长途跋涉地打骑兵战,士兵就得骑骆驼。
但王倦飞骑骆驼后发现,这西域的东西真是一个德行,懒懒散散的。骆驼走起来不紧不慢,不能够冲锋陷阵,也无法长途疾驰或迅速掉头,甚至峰驼有些过于碍手碍脚,上骆驼下骆驼都很不方便。
王倦飞无奈,只好带着军队掉头回老窝,去专注建设自己的国家了,没再去想着征服西域。
东洲中部三国的领导人会晤时,大燕的盛熙和与玖国的庞掠苍问沂国的王倦飞,离西域那么近为什么不打西域?
实话说自己的骑兵去西域站不住也太逊了。王倦飞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神情落寞,千言万语汇作一句幽幽的:“倦飞了,打不动。”
盛熙和与庞掠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倦飞:如此个毛,你们听懂什么意思了吗?
盛熙和:你老了。
庞掠苍:你打不过。
王倦飞:……能不能盼我点好?
“倦飞”二字有不争上游之意,作为一个有雄心壮志的帝王的名字实在是有些不妥当。但“熙和”并未活到看见自己的大燕迎来熙和盛世,“掠苍”终其一生也没有实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抱负。
只有“倦飞”的王,熬过了岁月磋磨,在旧日亦敌亦友的对手一个个死去后,于登高时酹酒祭故人。
岁月不饶人,叫少年白发,叫英雄迟暮。
盛熙和,庞掠苍,王倦飞。
这仨年龄相差不大,甚至有同窗之谊,少年时因为一个赌约而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最终三分旧朝天下。
(因为我的文都是写我的oc的,这三个帝王和王遗策庞害在一个世界观的同一个位面,只是主要活动的时间段不同,我这里写到了与他们有关的地方会提一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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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瀚海行(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