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七点,程析烦躁地关了吱哇乱叫的闹钟,坐在床上思考了五分钟自己当初为什么王八吃秤砣一样执意要报警校。
大概是中二时期受某柯和某福荼毒颇深吧。
他游魂似地飘在镜子前,一边刷牙一边在脑子里过案情,无意间瞥见凌乱的洗漱台上那张还反扣在原处的合照,顿时勾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背扣的照片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没翻过来看,只是把漱口杯压上去。
程析苦笑着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洗了把脸,开车往市局去。
到办公室时,昨晚同样熬夜办案的陆奕已经穿戴整齐,在等他了。
此人没有一点熬夜后的憔悴与沧桑,清爽的短发和干净的脸庞望过去像一个大学生。配上宽肩窄腰的身材和神采奕奕的精神面貌,简直是我国新青年的代表形象。
而且今天他没穿那板正的警服,而是白色色内搭配蓝色衬衫,外加一条米色长裤和黑色斜挎包。看起来格外青春洋溢,那股少年气简直要溢出来把程析呛死。
陆奕靠在办公桌旁,一直看着他走进来,笑着说:“程队,早上好。”
程析又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两遍,大为震惊。
这厮真正的男大时期,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死气沉沉,黑白灰换着穿。要不是脸和身材撑着,那活脱脱就是一个退休老大爷。
如今毕业两年,他那死掉的审美怎么又突然复活了?
就单纯为了勾引自己?
这小孩到底在想什么!
作为一个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的男青年,程析悲哀地发现,无论肉/体还是灵魂,他都已经跟不上这群小混蛋的步伐了。
他尽量忽略自己随意的穿搭,拉开椅子坐下,扭头看了一眼还在持续散发青春气息的陆奕:“还背着包呢,不沉吗?”
作为穿搭一部分的斜挎包没什么实用意义,对常年锻炼的刑警自然谈不上沉。不过陆奕还是非常乖巧地把包摘下。
已经开完屏并完成今日试探程析审美任务的陆奕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借着侧身递东西的动作飞快地掠了他一眼:“师父,徐渐微在审讯室嚷嚷着要找律师。”
见程析对这个称呼没什么反应,陆奕才暗地里松了口气——他刚报警校时,程析扬言说要把他收为开门弟子,他也玩笑着喊了他两年师父。后来……他也没脸再这么叫了。
好在命运兜兜转转,该重逢的人终会重逢。
程析低头咬着包子,眼皮都没抬:“让他找。”
咽下去食物之后,又把那杯没动过的豆浆往他那边推了推。
陆奕垂下眼,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半天才压下去。
“师父。”陆奕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看他还是没什么反应,陆奕才靠过来。他顿了顿,把声音放平:“我问过星尘公司的人,口径基本一致。徐渐微脾气好,平时与同事不产生矛盾。顾言沉默寡言能力强,在公司几乎不说话,更别提和人发生冲突。但是——”
他顿了顿,抬眼觑程析的脸色。
程队抬头看着有心卖关子的徒弟,总觉得这小子在向自己嘚瑟他的小发现,猛然发觉自己曾经的教学可能出了点问题,不然为什么陆奕好的不学,光把自己年轻时那点自恋的小毛病学进去了。
他不禁低头笑了一下,被迫加班的那点烦躁都不翼而飞了,一摆手示意陆奕快说。
陆奕的尾巴可能快翘起来了,故作神秘地在嘈杂的监控间里压低声音,非得程析靠近侧耳仔细听才能辨别。
“第一是苏瑾。”陆奕把手机里的资料调出来,“她母亲是A市人,和顾言老家同县。苏瑾父母离婚早,她小时候很可能跟母亲在A市生活过。她和顾言是同龄人——有没有可能,他们不止是同事?”
程析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头的胡茬:“有他俩的学籍档案吗?”
“瑾瑜姐已经去调了。”
程析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再次大为震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陆奕说:“她昨晚好像没离开,直接在值班室休息的。她家离市局挺远的吧。”
也是,一个刚工作两年的穷苦刑警是租不起市中心的天价房的,更何况她还是那样的家庭。
程析有点懊悔,昨晚光想着陆奕了,把她这茬忘了,早知道不留她那么晚了。
陆奕把话题拉了回来:“第二件事。据说,徐渐微在公司这些年,只发过一次火。去年,顾言转正没多久,把徐渐微一块表摔坏了——据说是他妻子送的定情信物。”
陆奕点开一段录音。
“……老徐以前喝醉了还和我们炫耀过那块表,他自己宝贝得不行。后来小顾不知道怎么给摔了,老徐那天发了好大的脾气。我们都以为小顾要完了,结果没几天,老徐他媳妇带着老徐跟小顾道歉,还请人吃了顿饭。后来这事就没人提了。”
程析放下包子,把手里的外套搭在陆奕撑着椅背的胳膊上,又拿起证物照片翻了翻:“江枫在天台上捡到一个零件,是不是他的手表上的。我记得上面有个logo。”
陆奕略微诧异地抬了抬眉,没料到他连这个都记得。
“是,技术处已经核验过了。”他调出手机里的模拟动画,“另外,江哥已经复原了现场模型。简单说,这是一个利用停电重启触发的坠落机关。凶手事先改装了天台通风机的电机,绳索一端系在栏杆外侧,另一端绕进转轴。停电后系统重启,电机按预设程序启动绳索缓缓收紧,恢复供电的瞬间电机高速转动,把悬挂物拽出去。”
他收起手机:“绳索被绞进电机,电机下面也发现纤维碎屑,与绳索材质一致。栏杆外侧那处血迹也是顾言的——坠落前绳索收紧身体撞击栏杆所致。通风机被擦拭得很干净,找不到指纹,报修记录也被人为抹掉了。”
程析缓缓皱眉:“我怎么听着这么像栽赃嫁祸?顾言什么时候离开公司的?”
“八点半左右。”陆奕答,“他走后,徐渐微也离开过大约二十分钟。”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配电室的监控还没有还原出来。”
程析调出大楼楼梯间的监控。
画面里,顾言独自推开通往天台的门。几分钟后,徐渐微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也推开了同一扇门。
程析把手表证物照片、监控截图、江枫复原的机关示意图在桌上并排放着,看了几秒。
太顺了。
手表零件掉在现场,监控拍到他上楼,连作案手法都明明白白复原出来——凶手是生怕警察查不到徐渐微头上。
他把监控画面切走,偏头看陆奕:“查到这么多,昨天几点睡的?江枫是技术人员,昨晚通宵做出来模型今天白天就可以休息了,你怎么也跟着加班?今天不用出任务了?”
陆奕笑笑,眼睛弯起来:“生物学上说,待在喜欢的人身边,身体会持续分泌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会让人精力充沛。”
程析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怎么过了两年他这么不要脸了?!以前他可是很腼腆,逗一下就脸红耳朵红的啊!
果然,弟大不由哥,看来以后那个乖巧腼腆的“小奕弟弟”只能活在回忆里了。
程析面上还很镇定,假装没听见这番厥词,伸长胳膊越过陆奕,拿起另一份档案:“小奕,你看这个人。”
双子楼管理员陈志铭,D省人,初中学历。货车司机出身,勉强在北城立足,娶了同乡的女孩,有一儿一女。
后来公司因非法经营被取缔,他成了无业游民。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女儿南南出车祸,凶手肇事逃逸,案子至今未破。他走投无路,接受了一份“高薪工作”——然后因诈骗罪入狱。
出狱后,经人介绍成为双子楼管理员。
陆奕看完,抬头:“有诈骗案底。这种人怎么会通过双子楼的背景审核?”
“问得好。”程析站起身,“走,去会会他。”
陈志铭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眼里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
他不到四十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出头。佝偻着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惊惶,很快又压下去。
“陈先生,”陆奕翻开笔录本,声音平稳,“昨晚大楼停电时,你在监控室值守?”
陈志铭点点头:“是。”
“连廊的监控,也是你调整的角度?”
陈志铭的肩膀瞬间绷紧了。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是。”
“谁让你这么做的?”
陈志铭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他低声说:“徐渐微。”
“为什么要调整监控角度?”
“徐渐微让我做的。”陈志铭抬起头,“他说……有些事不想让人看见。”
“什么事?”
“我不知道。”陈志铭摇头,幅度很大,像是想甩掉什么,“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答应他?”
陈志铭无力地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审讯室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鸣。
“我女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哽咽了,“南南……五年前。”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志铭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个父亲最深的痛——九岁的女儿在雨天的路口被转弯打滑的车撞倒。在重症监护室一天一千多,积蓄两天就没了。医院里有个陌生人说能帮他,介绍了一份“高薪工作”……
“我知道那是违法的。”陈志铭的眼泪掉在手背上,砸出细碎的水花,“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看着她在里面躺着,浑身插满管子,我……我没办法。”
他没等陆奕接话,再次喃喃开口:“我看着她从这么大一点变得会说会跳。她可懂事了,我每次出车回家她都拉着我的手问累不累。那天若絮给我打电话,说她被车撞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看见她在重症监护室躺着,我又害怕又庆幸。”
庆幸她活了下来,害怕她再次离开。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审讯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美人落泪,还可称梨花带雨或沾衣惹愁。但像他这样丑陋肮脏的中年人,就与此毫不沾边了。
陈志铭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难以忍受的呜咽与咆哮。
可无论是桃瓣沾雨还是野兽嘶吼,痛苦都是一样的。
陈志铭咬着牙继续说:“后来那家公司被查封,我进去了。在里面每一天我都在想南南。若絮来看我,说医院找到了慈善基金,医药费解决了……可我女儿还是因为治疗不及时走了。”
陆奕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程析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陈志铭面前,又抽了两张纸巾一并放在他手边。
陈志铭抬起头,眼圈通红,眼泪糊了满脸。
程析在他对面坐下,没看笔录本,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你入狱那几年,你媳妇一个人拉扯孩子,没有文化,没有背景,背井离乡。邻居说什么闲话的都有——你舍得让她再这样走一遭?”
陈志铭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我没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我出狱后,就想找个安稳工作,守着若絮和儿子好好过日子。徐渐微找上我时,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但他给的实在太多了。而且他说,就转个监控角度,不算大事。”
他声音发抖,“我不想再进去了,警官。若絮跟我吃苦吃够了,我不能……”
“那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程析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楔进去,“徐渐微为什么偏偏找上你?大楼管理员这么多,他凭什么信任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人?”
陈志铭的眼神闪了闪。
程析继续刺激他,“徐渐微涉嫌故意杀人,走私贩卖毒品,你和他绞在一起也脱不了干系。你就这么舍得自己老婆孩子?不过也没事,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她已经送你入狱一次,这么多年自己也这么过来了,想必也不会怕这第二次。倒是你儿子,你之前入狱的时候他还小,没能亲眼见证,这次可算是有机会了。”
陈志铭再次泣不成声。
程析叹了口气,靠回椅背,语气忽然松下来,像随口一问:“你刚才说,医院里给你介绍工作的那个人——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陈志铭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神开始游移,像是在拼命回忆,又像是在拼命逃避。
“……记不清了,”他艰涩地说,“那时候脑子全是乱的。”
“那后来呢?”程析不急不缓地追问,“你出狱后,怎么进的双子楼?”
“有人介绍的。”
“谁?”
“一个……”陈志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以前认识的。”
“以前认识?诈骗公司认识的,还是狱友?”
陈志铭没说话。
程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意没到眼底:“陈志铭,你给我讲一个父亲为女儿犯罪的故事,我听着。但你得告诉我,这个故事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陈志铭的肩膀缩了缩。
“你知不知道,”程析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因为你的诈骗行径,多少父母重蹈你的覆辙,失去了他们儿女的救命钱?”
陈志铭的脸瞬间惨白。
“你女儿的命比他们儿女的命都贵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陈志铭的软肋。陈志铭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程析没再说话。审讯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陈志铭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没有……我没有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是……”
“你只是选择了最容易的路。”开始还有点感动共情犯人的陆奕很快反应过来,接道,“第一次是诈骗,第二次是帮人掩盖监控。每一次都有人告诉你‘不算大事’,每一次你都信了。”
陈志铭的眼泪又流下来。
“还有,”程析往前倾了倾身体,“这五年间,你真的从来没怀疑过,为什么一切都那么巧吗?”
陈志铭猛地抬起头:“程警官,你……你什么意思?”
“你一落难,医院里就恰好有人给你介绍‘高薪工作’,恰好是诈骗公司。你入狱后,恰好有慈善基金解决医药费。你出狱后,恰好有份大楼管理员的工作。工作没多久,恰好徐渐微找上你……”程析一个个数过去,“这么多‘恰好’,你不觉得奇怪?医院里每天没钱治病的人那么多,我怎么就没看见有几个人有你这样的‘好运气’呢?”
“我怀疑过,我当然怀疑过!”陈志铭崩溃似地大喊,“那又怎么样?怀疑了就能定罪吗?况且,”
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我已经失去了女儿,不能再失去儿子。”
程析的目光一凝。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有人拿你儿子威胁你?”
陈志铭没有回答。
程析和陆奕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志铭,”程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语气里没有压迫,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温和,“你女儿的车祸案,我会调卷宗。五年前没查出来的事,现在未必查不出来。”
程析推门出去。
陆奕跟着他进了监控室,把门带上。
程析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闷头喝下一大口咖啡,仰躺在椅子上。
陆奕这才看清他眼底明显的青黑,心里一紧。这段时间他总感觉程析有点精力不济,难道是因为老了?
“这陈志铭也不是个好相遇的。”程析的声音有些哑,“都这样了还不说实话。”
陆奕没接话,把他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抽走,倒掉,用热水涮了一遍杯壁,才重新注满。他把杯子放回程析手边。
程析抬眼看他。
“小奕啊。”
陆奕对上他的视线。
“你刚喊我那两声师父,”程析抿了一口咖啡,热气氤氲上来,“是不是想趁我加班脑子不清醒,把名分定下来?”
陆奕一愣。
程析摆摆手,自己先笑了:“逗你的。咖啡不错,比以前那刷锅水强。”
“刷锅水你也喝了这么多年了。”
程析挑眉,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崽子。
陆奕走近些,把手按在桌子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而且,你不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师父吗?我因你而入行,后来各种技巧手段也是你手把手教我的。”
程析把咖啡杯搁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这么来势汹汹的,一股不死不休要不到名分就决不罢休的样子,比小时候还不好应付。果然,小孩长大后就不好忽悠喽。
程析再次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不过这个故事里少了一环。徐渐微为什么偏偏找上陈志铭?大楼管理员这么多,他凭什么信任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而且,做坏事哪里不行,非要在有监控的大楼里,事后再找一个毫无关联的人处理监控?他就这么信任陈志铭?他就不怕陈志铭拍下什么来威胁他?”
陆奕抬头看他。
程析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我昨天晚上从陈志铭妻子那里听说了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不过里面的主角却不是他们夫妻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