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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春风 第28章 双份情谊

作者:晴笙悠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5-19 06:36:21 来源:文学城

第八十一小时零三分,北京某四星级酒店十七楼行政套房的浴室里,水蒸气像某种有生命的、缓慢膨胀的白色迷雾,从淋浴间半开的玻璃门缝隙里渗透出来,无声无息地填满了整个狭小空间。镜子上凝结了一层均匀而细密的水珠,将林旭站在洗手台前的倒影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失真的轮廓,像某种隔水观看的、随时可能破碎的幻影。

他刚洗完澡。

水温调得很高,高到皮肤被烫得泛红,在高瓦数浴霸灯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的粉红色,像是稍微用力一碰就会破裂,渗出底下更深层的、鲜红的血液。但他需要这种热度——需要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物理刺激,来压制心里那股从抵达北京后就一直萦绕不散的、深不见底的寒冷。

那种寒冷,和北京初冬零下五度的气温无关。

和酒店中央空调恒定在二十五度的室温也无关。

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剥离了身体,留下一个空洞的、不断漏风的口子,无论用多热的水、裹多厚的被子,都无法填满,无法温暖。

林旭抬起手,抹了一把镜子上的水雾。

镜面短暂地清晰了几秒,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湿漉漉的,因为长途旅行和连续两天比赛而显得格外疲惫,眼底有深重的阴影,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但最让林旭心脏轻轻一颤的,是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曾经在某个时刻被沈墨形容为“凶起来像狼,软下来像猫”的眼睛,此刻看起来……

死寂。

像两潭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

即使他在努力微笑,努力说话,努力扮演那个“状态不错、正在专心比赛”的参赛选手,但眼睛里那种深层的、无法掩饰的死寂,还是出卖了一切。

出卖了他心里那个正在疯狂漏风的洞。

出卖了他对那个远在几百公里外、被关在纯白色房间里、被四双电子眼睛监视着的Alpha的疯狂思念。

出卖了……出卖了即使收到了那条“开着”的短信,即使知道了那棵樱花树还在反季节盛开,即使明知道顾怀升还在坚持、还在想办法——但依然无法填补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不安。

因为“开着”两个字,太模糊了。

因为那棵樱花树,太遥远了。

因为……因为即使知道顾怀升没有放弃,即使知道他在想办法,但具体是什么办法?什么时候能成功?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会不会在他成功之前,就被发现了,被更严厉地惩罚了,被……被彻底剥夺了与他联系、与他见面、与他完成那个“一直在一起”的约定的可能?

这些未知,这些不确定,这些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比明确的“失去”更折磨人。

因为明确的“失去”,至少可以痛哭,可以崩溃,可以……可以彻底死心。

而这种“悬而未决”,这种“可能还有希望”,却需要你用尽全力去维持一个“正常”的表象,需要你一边心里在疯狂地撕裂,一边脸上还要保持微笑,需要你……需要你在这种深不见底的煎熬中,继续吃饭,继续睡觉,继续比赛,继续……活下去。

像某种残忍的慢性酷刑。

林旭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看向手背。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刚刚结痂的伤痕。

很细,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道暗红色的、沉默的裂缝。伤痕边缘还有些红肿,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和发热——这是今天下午现场创作环节时留下的。

不是意外。

是他自己划的。

用一支削得极尖的、用来画细节的2B铅笔,在完成最后一笔、放下画笔的瞬间,装作不小心,“失手”在左手握着调色盘的手背上,狠狠划了一道。

动作很快,很自然。

连坐在他旁边、一直偷偷观察他的那个来自上海的女选手,都没有察觉异常,只是在他轻吸一口气时转过头,关切地问:“怎么了?划到手了?”

林旭当时只是笑了笑,说“没事,小伤”,然后拿出纸巾,随意擦了擦渗出的血珠,就把手背到了身后,继续对着画板发呆,直到比赛结束的铃声响起。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个意外。

只有林旭自己知道,那不是。

那是他故意的。

因为在那道伤痕出现的瞬间,在那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冲进大脑皮层的瞬间,他心里那股疯狂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不安,好像……稍微平息了一点点。

不是消失了。

只是被疼痛这种更直接、更生理性的刺激,暂时压制了。

就像用刀划开皮肤,看着血液渗出来,那种鲜红的、温热的、属于“活着”的证据,会让人在某个瞬间,忘记心里那个更大的、更无形的伤口。

就像用一支铅笔在手背上划出那道裂缝,那道看得见、摸得着、会结痂会愈合的物理伤痕,会让人在某个瞬间,暂时忽略心里那道看不见、摸不着、深不见底、可能永远无法愈合的情感裂缝。

这是一种病态的自愈机制。

林旭知道。

从他前世开始,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自残倾向开始,他就知道。

但他控制不了。

就像他控制不了对顾怀升的思念。

就像他控制不了那棵樱花树的反季节开花。

就像……就像他控制不了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却依然无法改变某些注定要发生的、令人心碎的事。

所以,他划了那道伤痕。

在比赛的现场。

在众目睽睽之下。

用一种极其隐蔽、极其“合理”的方式。

然后,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在等待评分、等待公布入围名单、等待……等待一切“正常”程序进行的过程中,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指尖,轻轻抚摸那道伤痕。

感受它的温度。

感受它的凸起。

感受……感受那种真实的、属于“疼痛”的存在感。

以此告诉自己:看,你还活着。

看,你还能感觉到痛。

看……看即使心里那个洞在漏风,即使顾怀升可能正在某个纯白色的牢房里受苦,即使未来模糊得令人恐惧——

至少此刻,这道伤痕是真实的。

至少此刻,你还站在这里,还能呼吸,还能……还能用这种方式,暂时维持“正常”。

林旭的指尖,再次抚过那道伤痕。

结痂的边缘很粗糙,像某种微小的、固执的凸起。他稍微用力按了一下——

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

但同时,心里那股疯狂的、想要撕开更多、想要看到更多血液渗出来的冲动,也瞬间涌了上来。

像某种阴暗的、无法控制的瘾。

林旭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另一种钝痛。

不行。

不能继续。

不能……不能再划了。

一道伤痕,可以解释为意外。

两道,三道,更多道……就会引起怀疑。

就会让美术老师担心,让沈墨和洛希言察觉,让……让那些可能正在观察他的、来自顾家的眼睛,发现“异常”。

所以,只能一道。

只能这一次。

只能……用这道伤痕,勉强撑过剩下的时间。

撑过明天最后一天比赛。

撑过颁奖典礼。

撑过……撑到回程的高铁上,撑到回到那个城市,撑到……撑到可能见到顾怀升的那一天。

林旭深深吸了一口气。

浴室里的水蒸气已经开始慢慢消散了,镜子上凝结的水珠开始顺着光滑的表面缓慢下滑,留下一道道蜿蜒的、像眼泪一样的痕迹。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

然后,他擦干脸,穿上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走出浴室。

行政套房很大,有独立的客厅、卧室和书房。美术老师住在隔壁房间,但为了“方便照顾”和“确保安全”,她每天晚上都会来检查一次,确认林旭没有熬夜画画,没有……没有“做其他不该做的事”。

林旭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窗外,北京的夜景扑面而来。

十七楼的高度,足以俯瞰大半片街区。远处,国贸CBD的摩天大楼群灯火通明,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勾勒出锋利而冷硬的几何轮廓,像某种巨大的、沉默的钢铁森林。近处,街道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在寒冷干燥的空气中氤氲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一切都那么繁华,那么热闹,那么……那么充满生命力。

但林旭站在这里,站在温暖的、隔音的、装着双层玻璃的酒店房间里,却感觉自己像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寂静的罩子里。

罩子外面,是世界。

罩子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和心里那个漏风的洞。

和手背上那道新鲜的伤痕。

和……和对某个可能正被关在纯白色牢房里的人的疯狂思念。

林旭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

倒影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浴袍的、瘦削的轮廓,和一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的那一刻——

倒影突然变了。

不是“慢慢”变。

是“突然”变。

像某种魔法,或者某种幻觉,或者……或者某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疯狂。

前一秒,倒影里的他还是穿着白色浴袍,脸色苍白,眼神死寂。

下一秒,倒影里的他……

手背上的那道伤痕,开花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开花”了。

那道暗红色的、刚刚结痂的裂缝,在倒影里,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皮肤表面“生长”出细小的、粉白色的、五瓣的——

樱花。

一朵,两朵,三朵……

密密麻麻,挤挤挨挨,顺着伤痕的走向,一路蔓延,从虎口到手腕,然后在手腕处汇聚成一簇更大的、更繁盛的花团,像某种疯狂的、美丽的、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文身。

而那些樱花,在倒影里,竟然在……

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动。

是像真正的、有生命的花一样,在缓缓地、温柔地“绽放”。

花瓣一层层展开,花蕊轻轻颤动,甚至……甚至林旭能“闻”到那种熟悉的、甜美的、带着近乎悲壮决绝的樱花香气,从倒影里,透过玻璃,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就像顾怀升能“闻”到窗外那棵反季节樱花树的花香一样。

就像他们之间那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信息素共情”一样。

现在,林旭手背上的伤痕,在倒影里,开花了。

林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血液在瞬间冷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浴袍的腰带被攥得几乎要断裂。他死死盯着窗玻璃上的倒影,盯着那道开满樱花的伤痕,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震动、旋转、崩塌。

这不是幻觉。

因为他能“闻”到香气。

因为他能“看到”花瓣在动。

因为……因为这种感觉,和看到那棵反季节开花的樱花树时一模一样。

和收到顾怀升那条“开着”的短信时一模一样。

和……和所有那些超越常理、却又真实发生的“异常”,一模一样。

所以……

所以他的“不死之身”,他的“异常”能力,也在进化?

也在……也在以这种疯狂的方式,回应他对顾怀升的思念?回应那棵樱花树的反季节开花?回应……回应他们之间那个“一直在一起”的约定?

林旭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看向真实的手背——

伤痕还在。

暗红色的,刚刚结痂的,没有任何樱花,没有任何异常。

但当他再次看向窗玻璃上的倒影时……

樱花还在。

还在缓缓绽放,还在轻轻颤动,还在……还在散发着那种甜美的、令人心碎的香气。

真实与倒影。

现实与幻觉。

物理伤痕与……与某种超越物理的、疯狂而美丽的“异常”。

林旭站在那里,站在窗前,站在这个十七楼的酒店房间里,感觉自己的理智和感官,正在被某种深不见底的、无法理解的力量,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撕裂。

然后——

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

是来电。

铃声是默认的、机械的钢琴曲,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刺耳。

林旭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以“010”开头——北京的区号。

是谁?

美术老师?组委会?还是……还是其他什么人?

林旭的心脏又开始疯狂地跳动。

他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很轻、很温和、带着明显南方口音的男性声音响起:

“请问是林旭同学吗?”

“是我。”林旭说,声音依然很哑,“您是哪位?”

“我是全国青少年绘画大赛组委会的评审老师,姓陈。”对方说,声音很客气,但里面有一种林旭无法准确描述的、近乎刻意的平静,“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关于你今天的现场创作作品,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跟你确认一下。”

关于作品的问题。

林旭的心脏稍微放松了一点。

但那种深层的、无法解释的不安,依然在缓慢地翻涌。

“您说。”他说,声音很平静。

“首先,恭喜你的作品《深蓝夜空与樱树剪影》通过了省级初审,进入了全国复赛。”陈老师说,语气很官方,“今天现场创作的环节,你的作品我们也看过了,很有……很有特点。”

很有特点。

这个评价,很模糊。

模糊到让人不安。

“谢谢。”林旭说,声音依然很平静。

“但是,”陈老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们在评审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一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不太寻常的地方。

林旭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不太寻常?”他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你的作品里,”陈老师的声音更轻了,轻到林旭需要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有一些……一些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元素。”

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元素。

林旭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什么意思?”他艰难地问。

“樱花。”陈老师说,声音里有一种林旭无法理解的、近乎困惑的复杂情绪,“你的现场创作作品,背景里,画了很多樱花。粉白色的,五瓣的,开得很繁盛的那种。”

樱花。

林旭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他今天现场创作的作品……

他记得很清楚。

他画的是一幅夜景——深蓝色的天空,远处城市的剪影,近处……近处是一条河,河岸上,有几棵树。

但他画的树,是光秃秃的。

是初冬该有的、没有叶子、只有枝干的、沉默的树。

他没有画樱花。

一朵都没有。

因为樱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季节。

因为……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把“樱花”和他联系起来,和顾怀升联系起来,和……和那些不该被知道的“异常”联系起来。

所以他刻意避开了。

刻意画了光秃秃的树。

刻意……刻意让那幅画看起来“正常”,看起来符合季节,看起来……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联想。

但现在,陈老师说,他的作品里,有樱花。

很多樱花。

“陈老师,”林旭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您是不是……是不是看错了?我画的树,是没有叶子的,是光秃秃的……”

“一开始是的。”陈老师打断他,声音里那种困惑更重了,“我们评审团第一轮打分时,看到的确实是光秃秃的树。但是……”

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林旭几乎要以为电话断了。

久到……久到窗玻璃上倒影里,那道伤痕上的樱花,好像又开得更盛了一些。

“但是在第二轮评审,也就是一个小时前,”陈老师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重新调出作品的高清扫描件时,发现……”

他又停顿了。

林旭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绝望地想要冲出去的野兽。

“发现什么?”他几乎是嘶哑地问。

“发现那些树,”陈老师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无法掩饰的颤抖,“开花了。”

开花了。

就像窗玻璃上倒影里,他手背上的伤痕一样。

就像顾怀升窗外那棵反季节樱花树一样。

就像……就像所有那些不该发生、却又真实发生的“异常”一样。

在他的画里,发生了。

“林旭同学,”陈老师的声音严肃了起来,“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是你在画作上做了什么特殊处理?用了什么……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绘画材料?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这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为?

还是这根本就是某种……某种超越常理、无法解释的“异常”?

林旭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站在这个十七楼的酒店房间里,站在窗玻璃上那个开满樱花的伤痕倒影前,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

崩溃。

原来,不是只有他能看到。

不是只有顾怀升能看到。

连那些评审老师,那些陌生人,那些……那些与他们的“异常”毫无关系的人,也能看到了。

那些樱花。

那些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樱花。

那些……那些可能正在以某种疯狂的方式,泄露着他们之间的秘密,泄露着他们的“异常”,泄露着……泄露着所有不该被知道的东西的樱花。

林旭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解释。

想说“我不知道”。

想说“这不可能”。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团滚烫的、几乎要灼伤食道的酸涩。

因为窗玻璃上的倒影还在。

因为手背上那道伤痕在倒影里开出的樱花还在。

因为……因为他内心深处,某个部分正在疯狂地尖叫,说“是真的,那些樱花是真的,它们在你的画里开了,就像它们在你的伤痕上开了一样,就像……就像它们在顾怀升窗外那棵树上开了一样,这是‘异常’,这是我们的‘异常’,这是……这是无法隐瞒、无法解释、无法控制的疯狂现实”。

所以,他该怎么说?

怎么解释?

怎么……怎么在这个电话里,对着一个陌生的评审老师,说出“我也不知道那些樱花为什么会开在我的画里,就像我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开在我手背伤痕的倒影里,就像我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反季节开在一棵树上,就像……就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带着前世记忆重生,为什么我有不死之身,为什么顾怀升有读心术,为什么我们之间的约定会让这个世界都变得疯狂”这种话?

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糟。

只会让他被当成疯子。

只会让顾怀升的处境更危险。

只会……只会让所有他们试图隐藏、试图保护的东西,暴露在更多人的目光下,被分析,被研究,被……被彻底摧毁。

所以,林旭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很轻很轻地,对着电话那头,说:

“陈老师,对不起。”

“我今天……今天状态不太好。”

“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我……我不小心用了什么错误的颜料,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在破碎。

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可能那些樱花,是我……我无意识画上去的。”

“因为我……我很喜欢樱花。”

“因为……因为我觉得,即使在这个季节,即使不应该……但它们开了,也挺好的。”

即使不应该。

但它们开了,也挺好的。

这句话,像某种自我安慰。

也像……像某种对那个评审老师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恳求他相信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

恳求他不要深究。

恳求他……恳求他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艺术生的“一时兴起”,一个“无意识的笔误”,一个“不太寻常但可以理解”的创作自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旭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疯狂鼓噪。

久到……久到窗玻璃上倒影里的樱花,好像开始慢慢凋谢了。

花瓣一片片脱落,飘散,消失在倒影的深处。

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手背上的伤痕还在。

暗红色的,刚刚结痂的,真实的伤痕。

“林旭同学,”陈老师最终开口,声音里那种困惑和颤抖,好像……稍微平息了一点,“我们理解艺术创作需要自由,需要……需要一些突破常规的灵感。但是,比赛有比赛的规则。作品的主题是‘冬’,画樱花,确实……不太合适。”

不太合适。

但没有说“违规”。

没有说“取消资格”。

没有说……没有说要进一步调查,要进一步追问。

林旭的心脏轻轻一颤。

“对不起。”他再次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哽咽,“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累了。”

太累了。

这个理由,很合理。

一个从偏远城市来北京参赛的高二学生,连续两天高强度创作,精神紧张,压力巨大,“太累了”以至于“无意识”地在画里画了不该画的元素,这是可以理解的。

至少,比“那些樱花是自己长出来的”要合理得多。

比“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异常”要合理得多。

比……比所有真相,都要合理得多。

所以,陈老师接受了。

“好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和平静,“这次就算了。但下次,要注意。艺术可以自由,但比赛,还是要遵守规则。”

“嗯。”林旭用力点头,即使对方看不见,“我知道了,谢谢陈老师。”

“不客气。”陈老师说,“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最后一轮创作,好好准备。”

“好。”

电话挂了。

林旭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再次看向窗玻璃上的倒影——

伤痕还在。

但樱花,已经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那道暗红色的、刚刚结痂的伤痕,沉默地横在手背上,像一个真实的、物理的、不会开花也不会消失的——

印记。

林旭盯着那道伤痕,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

那是个很苦很苦的笑容。

像在说:看,连“异常”都在帮我。

连那些不该存在的樱花,都在帮我圆谎。

连……连这个疯狂的世界,都在用这种疯狂的方式,让我继续“正常”地比赛,继续“正常”地生活,继续……继续等待顾怀升。

所以,我会继续。

会继续比赛。

会继续“正常”。

会继续……在这个樱花会在伤痕上开花、会在画里开花、会在不该开的季节开花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

继续等。

等到顾怀升真正自由的那一天。

等到……我们能真正“一直在一起”的那一天。

即使那一天,可能还很远。

即使这条路,可能很难走。

但至少,那些樱花,还在开。

但至少,顾怀升,还在坚持。

但至少……至少我们之间的约定,还没有被忘记。

那就够了。

足够支撑我,走完明天的比赛。

足够支撑我,继续等下去。

等到樱花再次盛开的那一天。

等到……顾怀升真正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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