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春 第34章 三十 苦中一点甜

黄奶奶呼吸困难，表情痛苦，上气不接下气，面色紫绀，护士马上给她戴上面罩，高流量吸氧。

肖微曦仔细询问了她哪里不舒服，没有安排切管手术，只是加大了用药的量，并且让护士密切观察，如果情况恶化，就要送去重症治疗室。

肖微曦太忙了，现在的医护人员都是一个人做十个人的工作，连睡觉的时间都压缩了，他只是和妹妹点一点头，打过招呼就到别的病区了。

后来的两日里，黄奶奶病情加重，无法动弹，只能24小时趟在床上，大小便也是在床上，看得肖微光十分糟心，她的心情起伏越来越大，极为压抑苦闷时，她就啃手指甲，啃得十指手指鲜血淋漓。

而这一切变化，只是仅仅的两天。

肖微光那么爱美爱干净，事事要完美的人，她简直无法容忍自己瘫在床上成为一个大小便失禁的废人。她焦虑害怕，害怕明天就变得和黄奶奶那样了。

而黄奶奶还非常痛苦，来给她换输液药水的护士安慰她，轻拍她手，可是一向乐观阔达整一个快乐小老太老顽童如今泪流满面，哭着说她不要治疗了，她想放弃了。她喊着：“太痛苦了。我整个身体都在腐烂，我的肺烂了，里面全是水，我太痛了，我不要活了。”她抽噎着，呼吸极为极难，脸色紫绀。护士连忙按了铃，医生急忙跑了过来。

是肖微曦。

肖微曦很冷静，马上安排了切管手术，护士做麻醉时，肖微曦从衣袋里取出一封折成一棵树的信，温柔地说：“黄奶奶，陈爷爷在另一个病房的情况很好。他也是刚从重症治疗室出来的，他之前一只不肯让你知道他病情加重了。但他现在好了很多，病情也减缓了。他给你写了一封信。黄奶奶，你要坚强，他过两天就搬过来和你并一床治疗，好不好？”

黄奶奶一双昏暗的眼，瞬间燃起极亮的光，她一把握住了肖微曦的手。肖微曦将信放到她手心，说：“奶奶，乖啊！等我给你做完手术了，你再看。”

她安静地点了点头。

肖微曦看着黄奶奶和大哥，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地出现了少女才有的神情，娇羞、忐忑，期待，她在等待着她的恋人。她那对眼睛，此刻看来是那么的美，像又回到了神采飞扬的青春岁月，像一个美丽的少女。然后，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唇边是淡淡的笑意。

肖微曦开始给她做手术。

手术结束后，肖微曦安慰她：“奶奶别多想，好好休息，我们一起和病魔作战。”然后就离开了。

一位护士留在她身边，替她读丈夫的来信。信不长，但给黄奶奶的是极大的安慰和鼓舞。护士把信还给她，奶奶把信压在心房上，那么紧那么紧。

“别咬了，都出血了。”何月下了床，取出消毒湿巾替肖微光擦拭掉十指上的血，然后取出指甲钳，极有耐心地替她修剪指甲。

肖微光心里其实很害怕，她说：“我怕我也会全身动不了，屎尿都沾身上，废人一样。”

出乎意料的是，何月神色淡淡的，说出的话极为冷静：“感染了这个病，所有的人都会一样，变得软弱无力，没有尊严，不能自理。但我们的心，我们的精神更加要坚硬，要坚硬如铁。妹妹，人生还很长，你看，你才二十出头，人生才刚开始。”

恰好小城的视频通话请求发了过来，肖微光按下了接通键。

洛小城看到了肖微光红肿的眼睛。他叹了一声，手指轻抚屏幕里她的轮廓，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肖微光有些哽咽，但还是笑着的：“是我们病房里的黄奶奶病情加重了。”

洛小城说：“微微，别怕。”

“嗯。”她低低地答。

“微微，你看。”他将摄像头对着另一处，她看到了一副画架，然后看到了画。

他凭着想象，画了她的肖像画。画里的她是半身像，穿着红色的裙子，漂亮得不像话。她还记得，那是她在台伯河上和他初见时穿的红裙子。画里的她在笑，笑得那么灿烂。

“喜欢吗？”他轻声问。

“喜欢。”她答。

他在画架旁坐下，轻抚画中人的脸庞，说：“微微，这是我给你的情书。我只要想你了，就给你画画，或是写信。无论是画，还是信，都是我给你的情书。”

肖微光轻声笑：“可是我没有礼物给你呢！”

他的情书，就是上天给她最好的礼物。他也是。他是上天给她的最好最好的礼物。

“你每天好好的，别多想，吃好睡好，等出院时，我抱着你觉得你胖了，腰儿又圆了一圈，就是你给我的礼物。”他笑，喊了她一声，“微微小猪猪。”

果然呐，她家小城是将她当猪儿养的。她是又气又好笑，转瞬又觉得心里好甜。“我都吃不到你煮的菜，怎么可能胖得起来。”

“小城，你是养猪养鸭小能手。”

“嗯，还是催肥小能手！”

洛小城被她逗笑了，温柔地哄她：“等你出院，天天煮菜给你吃。”

***

黄奶奶挺过来了。

整个病房的人都很高兴，就连一直淡淡的何月都很激动。

肖微光又恢复了之前打不死小强的皮皮虾模样。

她还经常和小城视频，当众秀恩爱，虐病房里的一众单身狗。后来，黄奶奶的丈夫陈爷爷终于搬过来了，他床位和黄奶奶的床位靠在一起，俩人经常手拉着手，互相深情相望。年轻的医科生李海笑她，“微光看到了没有，这才是秀恩爱的最高境界。”

肖微光和视频里的洛小城同时笑了。

她摸了摸鼻子，对着小城笑嘻嘻：“看来，我树敌颇多啊！”这个李海，居然敢这么损她，哼！

一向薄脸皮儿的小城难得地傲娇了一会，他嘴角噙笑，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温柔地说：“那是因为我们十分恩爱。”

肖微光嗤嗤笑，“小城，你得克制啊！”秀恩爱秀得真么高调，真的好么？

短短一周过去，肖微光从大哥那里收到了洛小城的信。

每天一封，从未间断。尽管肖微曦很少回家里，他留在了医院给医生的员工宿舍里，但小城会把

信送过来交给肖微曦。肖微曦很忙，经常见不到他人。有时，他则是吃饭时间跑出去隔离区那，洛小城就把信从投递箱那里放进去，这时肖微曦就会打开玻璃箱的另一道门，从投递箱里接过信。

如果是隔天见到洛小城，就是两封，但基本上三四天见一次，有时是一周，每次都是积了好几天的量。所以有一次，当肖微曦一次性把六封信交给肖微光时，她开心得抱着信一直笑，没有停歇，咧开嘴傻笑，直到眼泪滴下，洇湿信封。

肖微曦就会喊她：“痴丫头！”

她会一封一封地看信，反反复复地看，哪怕可以全部背出来了，她还是每天都要把所收到的信看一遍。

肖微曦给她找来一个硬皮本子，还有浆糊。肖微光就把小城的来信一张张地贴到本子里。每晚，她都是抱着本子入睡的。就连信封她也夹在了本子里。

每天，他都会给她写下一句：我爱你。

真挚而热情。

她很爱很爱。

这些信，是她的宝贝。

十二天过去了。到了第十三天，肖微光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她身体所有的机能、生命力都好像在流失……

直到午饭后，她靠在床上，看出窗外明媚的晴光时，手里抱着的本子一抖，掉到了地上。她的双手，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连一个本子都抱不稳了。可本子里全是小城的信啊……她急了，想下床去捡，但身体突然软了下去，她眼前一黑，人栽倒下去。

在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肖微光想：真想再看看小城啊，一眼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