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还没完全醒,意识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嘴唇动了动,又叫了一遍:“萧予辞。”
声音闷闷的,从萧予辞后背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萧予辞背着人,没往顾予忆家走,他拐了个弯,往自己那边去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颠着背上的人。钥匙拧开门锁,"咔哒"一声,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暖白色的,照出鞋柜上一排整齐的拖鞋。他弯腰把人放到床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先把腿放上去,再托着后背慢慢放平,最后把枕头扶正。扯过被子盖好,被角掖了掖,手指在被沿上捏了一下,又松开。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叶知秋的睫毛颤了颤,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回答。
萧予辞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腹蹭过他的额头,触感是热的,微微发烫。他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关了灯。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楼下厨房里亮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是那种最普通的钨丝灯泡,光线昏黄但足够看清东西。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了一点洗洁精的泡沫,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灶台。
“胡阿姨,还没回去休息呢。”萧予辞靠在楼梯扶手上,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胡阿姨抬头看他,围裙上的带子还没解下来,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她打量了一下萧予辞——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皱了,眼睛下面挂着一层青色——又问:“小辞,这么晚了才回家,也还没有休息。”
“刚刚聚餐才回的。”
胡阿姨鼻子动了动,敏锐地嗅到了他身上的酒味,混着夜风和烟草的气息:“也难怪。”
“难怪什么?”
胡阿姨没正面回答,而是看着楼梯的方向,嘴角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眼睛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也难怪刚才背了一个小男生回房间了。”她顿了顿,手里的抹布在灶台上拍了一下,“从没见过你带一个小男生回家。”
萧予辞“咳”了一声,耳根有点发热,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没有,胡阿姨,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胡阿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我没想哪样。”
“就是……同学聚会,他喝多了,送回来休息一下。”
“嗯,休息一下。”胡阿姨点点头,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住,“小辞,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早些休息。”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换了双布鞋,拎起门口的帆布袋。萧予辞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几个字卡在喉咙里,但胡阿姨已经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咔哒一声,像盖章。
萧予辞站在客厅里,半晌没动。最后走到沙发旁坐下来,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了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叶知秋再次醒来的时候,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每次跳动都牵着后脑勺一起疼。他伸手摸了摸额头,烫的,昨晚的酒精还没完全代谢掉。
窗外是大雾。灰白色的,厚厚的一层,把楼下的行道树和路灯都吞没了,像整个世界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里。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的味道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很干净,像晒了一整天。枕头有点高,枕套是棉麻的,摸上去有点粗糙但很舒服。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事像被水洗过一样,只有碎片——包间里的灯光,转瓶子,有人问了什么,他回答了什么,然后萧予辞的脸凑过来,再然后……没了。中间那段记忆像被剪掉了,只剩一个黑洞。
他下楼。
客厅里,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萧予辞侧躺着,蜷在沙发上,身上盖了一件外套——是昨天那件深蓝色的,皱巴巴的。晨光从落地窗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纱落在他脸上。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梦里还在想什么,眉心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叶知秋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那张脸。
这副身体——顾予忆的身体——似乎对这张脸有一种本能的贪恋。不是**,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渴了很久的人看见水,不是要喝,只是想看着它。叶知秋能感觉到那种视线黏在对方五官上的感觉,像是要把每一寸都记住——眉骨的形状,鼻梁的弧度,下颌线的转折,嘴唇的厚薄。他确认了,顾予忆是个实打实的颜控。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试图把这种变态的本能压下去。但手不听使唤,又伸出去了,指尖轻轻捏了一下萧予辞的脸颊。
软的。温热的。皮肤下面有微微的血肉感,像一颗刚剥了壳的煮鸡蛋。
他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想缩手——
来不及了。
萧予辞早就醒了。他只是没动,装睡,感受着那根无形的手指在他脸上晃来晃去,轻掐一下,又缩回去一点,再凑过来,像一只试探的小动物。
等那只手第三次落下来的时候,他抬手,精准地扣住了叶知秋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人跑不掉。
“顾忆。”
两个字,带着刚醒的沙哑,像砂纸蹭过木头。
叶知秋浑身一僵,手没收回来,也没挣。就那么被握着,手腕内侧的脉搏隔着皮肤和对方的指尖贴在一起,跳得又快又乱,不知道是谁的。
“干嘛!”他硬着头皮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镇定。
萧予辞没松手,仰着脸看他,眼底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一丝清醒的促狭,像猫醒了但还没决定要不要动:“什么干嘛。小学弟,问我干什么?你刚刚在干什么?”
叶知秋紧急想把另一只手也撤回来,但那只手还被握着,动弹不得:“没干什么呀!”
“真没干什么?”萧予辞的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蹭了一下,指腹压在脉搏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那我刚刚看到有一只手在我脸上掐来掐去——是鬼?”
叶知秋“啊”了一声,支支吾吾地开始编,脑子转得飞快但嘴跟不上:“刚刚有一个蚊子……帮你拍一下?”
萧予辞:“?”
空气凝固了两秒。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把阳光都滤成了一层灰白。
“确定是蚊子吗?”萧予辞坐起来,外套从身上滑下去,堆在沙发垫上,他没管。头发压得一边翘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鸟窝。他看着叶知秋,目光里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平静,“那是不是昨天晚上,背你回来的时候,你一直在说的那些胡话——也是蚊子?”
叶知秋懵了。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昨晚说了什么。他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里好像回到了高中教室,阳光落在课桌上,萧予辞坐在旁边看书,然后醒来就在这儿了。
“我说什么胡话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予辞看着他,目光很直,直得像一根针:“你不记得了?”
叶知秋在心里默念——我该记得吗?
他抬头看着萧予辞,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茫然:“我该记得吗?”
萧予辞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叶知秋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然后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不该记得。”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一下冷一下热的,像深秋的天气,早上穿外套中午脱,琢磨不透。
他喊了一声,对着空气:“3650系统,他这是咋了!”
弹幕飘出来,像素字一格一格地浮在视野边缘:「不知道!请好好地加关系值。」
“哦。”叶知秋又问,声音压低了,"那我昨晚说了什么胡话!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抱歉,叶先生,本系统不提供回顾功能。」
“那刚才你给我发的回忆链接,那不是回顾吗?”叶知秋问。
「本系统不该回答。」
“叮”的一声,系统退出了。
叶知秋蹲在沙发旁边,觉得这个3650系统越来越稀奇古怪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萧予辞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正往里面下面条,动作很熟练,筷子搅了搅,防止粘连。
叶知秋趴在玻璃窗上,声音软了下来:“萧予辞学长,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萧予辞听到那个称呼,手顿了一下:“面条。”
叶知秋眼珠子转了转:“没想到萧予辞学长还会做面条呢!”
“不一直都会吗。”萧予辞说。
叶知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顾予忆当然知道他会做面条,高中三年他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他赶紧改口:“是吗。”
“不应该是吗。”萧予辞问。
叶知秋被噎了一下,目光飘到锅上:“水开了,萧予辞。”
萧予辞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在岔开话题,但没拆穿。他转身把面条下进去,再转头的时候,叶知秋已经走出厨房了。
客厅里有一个书架。
叶知秋走过去,随手抽了一本书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点卷了,书脊上印着书名——《夜航西飞》。
他盯着这本书,忽然觉得眼熟。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碎片涌上来。
不是系统给的链接。是自己冒出来的。
高二那年,午休。顾予忆趴在桌上睡觉,萧予辞坐在旁边看书。阳光落在书页上,顾予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萧予辞的侧脸和那本深蓝色的封面。
“你看的什么书?”
萧予辞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桌上,动作很快,像在藏什么:“没什么。”
“给我看看嘛。”
“不给你看。”
“小气。”
……
叶知秋握着那本书,指尖微微发颤。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的边角,露出一小截白色。他没抽出来看,只是把书捏得更紧了。
萧予辞走过来,看见他站在书架前发呆,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没事吧?”
叶知秋抬头看他。
这一刻,眼前的萧予辞和记忆里那个穿黑白校服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同一个轮廓,同一个声音,只是多了几年岁月的痕迹,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沉淀在眼底。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砂纸蹭过喉咙:“萧予辞,我们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予辞沉默了一秒,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发生什么呀。”
“怎么可能。”叶知秋把书放回书架上,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夜航西飞》四个字被他的指甲盖遮住了一半,“聚餐那天,他们几个人说'当年的事'。你打断的。”
萧予辞别过脸,看向窗外。雾已经散了一些,能看见楼下行道树的轮廓,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能有什么事。面做好了,趁热吃。”
叶知秋没动。他站在书架和沙发之间,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地板上,像一根细长的柱子。他看着萧予辞的背影,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敢:
“萧予辞。”
“嗯,在的。顾予忆。”萧予辞回道。
“不能告诉我吗?”叶知秋望着他说。
萧予辞转过身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灯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表情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像一张曝光不均的照片。
他开口了,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什么?说以前喜欢你,现在也喜欢你吗?”
空气停了。
不是安静。是停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连窗外的雾都凝固了。
叶知秋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颗没嚼碎的药片。
萧予辞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又像是蓄谋已久终于说出来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还没从那句话的重量里回过神来。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先吃吧。我有工作,先走了。”
他转身拿了外套,从衣架上摘下来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推开大门。
门合上了。咔哒一声。
叶知秋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捏着那本《夜航西飞》,指节发白。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以前喜欢你,现在也喜欢你吗?”
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说“是”,还是说“不是”?
是坦白,还是玩笑?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萧予辞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