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俩的结局由你来定”,像一颗被投进深潭的石子,在叶知秋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转,转了很久,久到连呼吸都跟着那波纹晃。
直到3650系统“叮”了一声,像完成每日打卡似的,机械音刚落就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半句多余的解释都欠奉。仿佛那句重话已经说尽,剩下的,都该是人间的事了。
客厅里只剩那盏小夜灯,在墙角洇出一小团暖橘色的光。
叶知秋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水滑下去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最开始,宋瑟就一直戴着口罩,几乎没摘下来过。之前他还问过一嘴,后来日子混熟了,竟莫名其妙给忘了。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不是消息提示音,是那种专属的、短促的两下。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亮得晃眼,微信置顶那栏跳出一行字,是宋瑟发的,只有四个字:
「夏老师,开门。」
叶知秋几乎是下意识就起身往玄关走,拖鞋在地板上蹭出两声轻响。拉开门的时候他还有点没回神,眼睛先撞上外面的雨幕,才哑着嗓子开口:“宋瑟,今天不是说不回别墅吗?不是说驻公司到天亮?”
门外正下着滂沱大雨,雨丝被风斜着刮进来,打湿了门槛,也打湿了他脚边一小片地板。宋瑟站在雨里,头发贴着额角,几缕黑发湿漉漉地垂下来,衣摆往下滴着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可他像根本没在意似的,抬眼看着他,眼底映着门里那点暖光,亮得发沉:“工作完了,提前回了。”
叶知秋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只挤出一个字:“哦。”
可眼睛没挪开。
从宋瑟跨进门的这一秒起,叶知秋的目光就钉在他脸上——准确说,是钉在那只浅灰色的口罩上。那口罩被雨汽洇得发深,边角贴在颧骨上,像一道他一直没敢碰的界线。
宋瑟换鞋的时候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低头解鞋带的手顿了顿,没等他开口,先偏头问,声音被雨声衬得又低又软:“夏老师,有话要问我?”
他顿了顿,像是早把那层窗户纸摸准了,又补一句,带着点洞悉一切的温和:“是因为我戴口罩的问题,对吗?”
叶知秋被说中心事,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故意把语气平下来,装出点漫不经心:“为什么这么问。”
宋瑟走到客厅沙发边,随手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发梢,水珠甩在袖口上。他抬眼对上他,没躲:“因为夏老师从进门起,眼睛就没移开过。”又停半拍,像故意逗他似的,眼尾弯了弯,“所以我说的,对不对?”
“……对的,宋瑟。”叶知秋应了,声音比预想中老实太多。说完才觉出这句太直白,像把心事直接摊在台面上,耳根“唰”地热了,又赶紧补,语速快得像在补救,“所以宋瑟,能不能告诉我呢。就……为什么一直戴着。”
宋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嘴角是什么弧度,可那双眼睛太诚实了,像是有光在里头沉浮,像雨夜里唯一没被淋湿的灯。叶知秋看了一会儿,怕自己再看下去会说出更离谱的话——比如“我想看你没戴口罩的样子想得发慌”,便先软了语气,往后退了半步:“宋瑟不想说可以不说……真的,不用勉强。”
话没说完,被宋瑟截住了。
“所以夏老师,真的很想看吗?”
叶知秋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像有人拿指节敲在肋骨上。嘴上却还在绕,像小孩捂着眼睛说没偷看:“那宋影帝,如果我说想看,你会给吗?那如果我说不想呢?”
宋瑟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碎一块薄冰:“想看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我很少在别人面前露脸。除你以外。”
叶知秋愣住,眨了眨眼,像没把这句话翻译过来:“……很少在别人面前露脸?”
宋瑟像是回忆了一下,毛巾搭回椅背,指尖还带着水意。他靠在沙发扶手上,说得很平:“差不多。除了我爸妈和我姐,基本没谁见过。拍戏也是特殊妆效或者借位,公开场合全戴着。习惯了,也……不想给旁人看。”
叶知秋听得有些发怔。
他这才想起来,当初写这个角色设定的时候,他给“宋瑟”这一栏写了“常年戴口罩”“戏精”“克制”“情绪不外放”,却从没认真补过一句“摘下来会怎样”。好像是写着写着忘了,又好像是潜意识里把这一幕抠了出来,死死留给了某个特殊的时候,留给一个配得上这张脸的人。
宋瑟看他没出声,没催,只抬手,指尖勾住口罩上沿的边缘,停了一瞬,像是在给他最后反悔的机会。然后慢慢摘了下来。
客厅的暖光落在那张脸上。
眉骨清瘦,眼尾微微上扬,鼻梁利落,唇线很浅,整张脸比他想象中更干净,也更像某个在记忆边缘晃过、却始终抓不住的画面。
叶知秋看了几秒,脱口而出:“其实宋影帝,你的脸很好看。”
宋瑟眼底弯了弯:“所以夏老师是颜控系的。”
叶知秋瞬间慌了,连忙否认:“没有!”
说完自己都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脸“唰”地烧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才丢下一句:“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然后“砰”地关上门。
客厅里,宋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没笑出声。嘴角只是很轻地提了一下,低头把口罩对折两下,妥帖地揣进外套口袋里,像收好一件只给一个人看的东西。他去浴室冲了澡,热水淋过肩背的时候大概想了想什么,又没想透。连轴转了几天,困意像潮水一样压上来,擦完头发躺下没多久,睫毛就阖了。
而叶知秋靠在房门后,心跳还没平。
脑海里“叮”地一响,3650系统这次欢快得不像话,机械音里都像裹了糖:“恭喜叶先生,关系值已达五十二!”
叶知秋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声音还带着没散的红晕,没好气地回:“有什么恭喜的,不就涨了两分吗,至于敲锣打鼓?”
3650系统像捡到宝似的,电子音都透着雀跃:“叶先生,两分也是分呀,这可是天大的恭喜。摘口罩事件触发主节点,系统判定为有效亲密行为,含金量极高。”
叶知秋:“……哦。”
第二天一早,叶知秋睡醒出来,客厅没人,餐桌也没人。
只有餐桌上摆着一碗面,盖着保鲜膜,旁边压了张便利贴,上面是宋瑟的字,笔锋有点急:
「夏老师,早上好。公司有事先走了,早餐留桌上了,记得吃!」
末尾还画了个小人拎着包狂奔的简笔表情,笨拙又可爱。
叶知秋站在桌边看了两秒,心里嘀咕:都忙成这样了,还能起来煮面。
他坐下来,挑起面吃了一口,热乎的。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点开工作群,消息已经炸了锅——
「都到了吗?催了催了!」
「到了!」
「到了去会议室,别晃了!」
下面十几条“到了到了”,刷得飞快。
他往下滑了滑,没看到宋瑟发过一条消息。
手指停在屏幕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能是想确认宋瑟是不是真的在忙,也可能是想看看那人会不会在群里说句“夏老师面吃了没”。
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了半分钟,又被他若有若无地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