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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婚姻 第21章 第二十章

作者:黑象 分类:都市现言 更新时间:2024-02-09 22:59:25 来源:文学城

也不知为什么,玉生自那天之后竟没有再见到那只黑猫。

玉生也极少见到李文蓝。隔日一早李文蓝仍没有到饭厅,她称自己头痛发作,便让梅娣将餐食送到了她的房中。午饭时分她便出了门,不知约会了谁,静悄悄不肯让人知道,李文树唤人去请吃午饭时,梅娣传来话说:“文蓝小姐出门了。”

李文树面无神色的叫人收走了碗箸。

晚饭时分的碗箸也并不摆李爱蓝那一份。但李爱蓝在晚饭时走进了饭厅,她像是从外面刚回来,还没有换下外衣,只洗了手,手上还搭着洁白的帕巾。

她擦着手,走近来,问道:“是白笋鸡汤?”

梅娣道:“是的。”

李爱蓝坐下后,三个人的餐桌,只摆了两套碗箸。

安华姑妈傍晚去了苏州,今天并不打算回公馆。玉生静默地坐着,她抬眼望了望梅娣,仿佛要她取来一套新碗箸。

但李文树道:“你不是要在成笙家中过夜。”

李爱蓝怔了怔,道:“哥哥,我什么时候说过?”

李文树道:“你撒了谎,却忘记自己撒的什么谎。”

李爱蓝忽地记起什么来。

于是她注道:“二哥哥新交了一位女友,我出门时才想起,觉着不该去叨扰他。所以转个了弯,到欧阳家里看了会书才回来。”

李文树道:“书看得久难免疲劳,你先去休息吧。”

李爱蓝冷着脸,久久说不出话。或者是此刻她才发觉桌面上只摆了两套碗箸,就连汤碗也只有两个,望向玉生时,玉生正是要张口。但李爱蓝见了却立即回身,随后她不动声色地走出了饭厅。

玉生唤道:“梅娣——”

“太太。”

李文树打断了她的话,道:“饭厅之外,不是用饭的地方。”

用过晚饭,李文树进了书房,再晚一些时候还没有回卧房,梅娣那时送洗好的睡袍过去,玉生在卧房门前仍低低声嘱咐了一句,她问爱蓝可吃饭了没有?梅娣却只是回道,即便现在送到爱蓝小姐的床前去,她也绝不会吃一口。

玉生道:“你便不要说是我叫送的。”

梅娣笑了笑,道:“如果这样说她便吃了下去,先生知道了会更厉害。”

玉生垂了垂眼睫。

梅娣宽慰道:“太太睡吧,爱蓝小姐如果真饿,她总有办法。”

玉生关上了卧房门,梅娣走后,李文树便开了门回来了。他换了睡袍,却戴上了那双在船上玉生曾见过的四边框,一眼玉生竟认他不出,怔了一怔,神色茫然地令李文树笑了出来。他仿佛已褪去了用晚饭时冷冰冰的面容。

李文树道:“为什么不睡?”

玉生道:“不是才过十点钟。”

她坐在镜前,拆了圆髻,回身望了望身后的摆钟,正摆在李文树常躺着读报的长椅边。那是下午刚运到公馆的,李文树订来的,他总觉着要是自己不在,没有他手上那只转动的表盘,她会不知道时间如何流转。所幸那只摆钟是不太响的,除去李文树掀开幔帐上了床的声响,拉下电灯的卧房内仍寂静无比。

忽地,李文树咳了咳。

玉生翻了翻身,暗里窥光,见他睁着眼,便问他道:“冷吗?”

李文树咳最后一声,闭上眼了,也许听不见,他并不回她的话。

玉生挽起睡袍袖子,赤条条的手臂伸向他的脖颈去,只是放了一放,仿佛有炭火慢慢烧着了她的手臂。一会儿后却又湿漉漉的,原是他的汗,滴下来,如水一样浇灭了火。

玉生道:“你又冷,又热。”

这样的话,玉生记得在南京时,她曾对发高烧的爱乔说过。于是她越过他的身躯,翻身下了床,赤脚踏在地板上,她重望了望摆钟,却已看不清几点钟了,只知门外的电灯也灭了。余下门内还没有点完的烛火,暗暗照着长衣架上的小箱柜,里面放着许多只玻璃瓶。

玉生开了箱柜,取出其中一只,她打开来,倒出四颗药。

这药又是为谁配的呢?她忘记了,总之人是常常会生病的,所以她长年累月爱带着药,不为自己吃,他人也总有要吃药的时候。

“文树。”

玉生坐在床前,唤了唤他。

李文树仍不回她的话。

玉生以为他睡去了,便将手去撑开他的唇,要喂进药去,他却忽地微微张了张口,又仿佛清醒着,只是默默无语。直至温水喂进去,顺着药流入他的咽喉,他才终于皱了皱浓眉。

玉生笑了笑,道:“怕苦呢。”

她自说自话般,仍然没有得到回应。

李文树睡沉时,正是玉生最清醒的时分。他滚烫的身躯如山一般倾倒在她的背脊,她刚要睡去便又被灼醒,原是他的双手伸到了她的睡袍中,揽过她的腰身,不知什么时候,或是半梦半醒时,她只以为是一只暖手炉子。

李文树的烧睡醒后便退了。他似乎也不记得她喂了他药,他吃了药。

玉生也无意提起,只在他要乘上芳萝的车出门时,注了一句道:“你将外衣扣上。”

李文树微笑道:“是的,太太。”

李文树出了门后,李爱蓝仍没有用早饭,她和她的猫似乎都失踪在了公馆之中。玉生不再唤人去请她,只让梅娣将餐盘递到她房门外,但房门并没有打开,梅娣说门内静悄悄的,就像没有一个人。于是梅娣端着餐盘来返两次后,才推开那扇只是虚掩着的门。原来李爱蓝早已离去了,床边的毯面上落下她穿的宝蓝睡裙,那顶她常戴的圆边礼帽也不见了。

梅娣打了几通电话后,方回玉生道:“是去了陈太太家。”

玉生道:“爱蓝与陈太太很要好。”

梅娣道:“陈太太结了婚后还不经常往来,没结婚前倒是常常联络的。哦,上一回陈太太来,像是和爱蓝小姐说起,要去看新出的戏剧。”

玉生淡淡道:“爱蓝的手套昨晚落在了前厅,你请人送去。”

这几天的细雨似乎从未停过,寒意如流水般流过人的肌肤,倒觉着比下雪冷。芳萝下午取来那颗红翡翠时,玉生午睡仍睡着。芳萝本要亲自送到她手上去,却等不及,最后只能转交给梅娣,梅娣便一直等到了下午,李爱蓝回来后,玉生方醒了过来。

玉生与李爱蓝一同进了前厅。

安华姑妈去苏州还没有回来。偌大的厅面中便只她与她对望了一眼,李爱蓝先回过眼去,玉生也不再望她。因李爱蓝怀中抱着那只黑猫。

它正舔舐爪牙,扬着猫须望人。

李爱蓝忽地道:“钰钰。”

玉生怔了怔,道:“什么?”

李爱蓝笑了笑,道:“嫂嫂——”

她难得唤她,便注道:“请不要误会,这是这只猫的名字,它是雌性。”

玉生不知为什么,说不出话来。

李爱蓝仍唤道:“钰钰。”

那道魅影应着她的声,放肆地呻吟了几声。

玉生胃中忽地翻江倒海般,明明坐在柔软的长椅上,却觉得自己身处在摇曳的船身。她忍下不适接过梅娣手中的红翡翠,打开来,那猫眼见了红光,顷刻间,它竟挣脱了李爱蓝的怀抱。

梅娣立即挡上前来,玉生惊得脸色一片青紫,尖长的叫声犹如利刃割着玉生的双耳,使她如险梦魇。

李爱蓝却重唤了一声道:“钰钰。”

梅娣伫立在玉生身前,道:“爱蓝小姐,请将猫给我抱着,你刚看完戏,去歇一歇。”

而后,梅娣低下身,飞快抓住了流窜的魅影,她故意抱得很远,几乎要到厅门外去。不知是她压着猫,或是那只猫困倦了,厅中没有再发出令玉生惊惧的动静。玉生终于回过眼望远了,梅娣那时已将猫抱到厅外去了,厅门前只是沙沙树影。

李爱蓝道:“原来你不喜欢钰钰。”

玉生并不回她的话。

是谁拉了厅中的电灯,周遭忽然亮起来,玉生将李爱蓝脸上那嘲弄的神色望清了,她此刻才明白李爱蓝怎会不知她怕猫呢。这满厅的猫毛飞起来,不止地挠着玉生的脸、耳、鼻,挠得她意乱心烦,却挠得李文蓝兴致盎然。

于是玉生起了身,屏着气,道:“爱蓝,请为你的猫换个名字。”

李爱蓝冷笑道:“为什么?”

玉生道:“若是我养了一只鸟,唤她做蓝蓝呢。”

说罢,玉生不再望李爱蓝。

李文树回来后,玉生仍躲在卧房中,她将小院门关了。李文树唤来梅娣开了琐才进了门,进到院中,又轻推开卧房门,李文树才发现房中一片晦暗,连烛火都没有点。只有床前的灯亮着,幔帐拉上去,便照亮了玉生低垂的眼睫。她并没有闭上眼睡去。

李文树脱了外衣,在床下坐着,道:“梅娣说你没有用晚饭。”

玉生道:“傍晚吃了藕羹。”

李文树道:“你今天睡得更早了。”

玉生静默了,再不回他的话。

直至李文树在眼前换衣,露出赤条条的身躯,玉生也仿佛什么都望不见,只低着眼,她眼下的一切都幻化成那道魅影了,朦朦胧胧闪过去。

最后变成李爱蓝口中那一声真切地:“钰钰。”

李文树的手掌夜半时分抚上了玉生的腰身,重将她惊了一惊。她重重吸一口气,便用手去抓他的手,几乎抓出一条指痕。李文树唤她时,她竟握着他的手睡过去了,滚烫的掌心融掉了她的惊梦。

天白之后,玉生仍没有见到它。

如同那一声“嫂嫂”,李爱蓝有意在李文树面前藏起了那只猫。但她并不做完全隐瞒的打算,只将它养在了安华姑妈的居所,前厅过去最后一间小院,李文树不常到那里,安华姑妈昨日亦打了电话来,离开苏州后她到了宝山,要月末才回来。

李文树用过早饭要乘上车时,玉生去送了送他。她站在车前望着他坐进车中,面色淡淡地望了他许久,芳萝慢慢发动车子前,李文树从车帘中探出脸来。

他问她道:“什么事?”

芳萝的车子停住,李文树下了车。

他重走到她面前,道:“太太,你看着很不好。”

“不会。”

“不如和我一同去银号。”

玉生懒懒一笑,道:“下午还要赴蒋太太的约。”

李文树道:“你不舒服便不要去。”

玉生道:“那红翡翠呢。”

李文树道:“请梅娣送去就是了。”

玉生转了话头,笑道:“我看着脸色很不好么,也许是站在这,吹了风——你还是坐进车里去,真正刚病愈的人可是你。”

李文树道:“你回来时,芳萝会去蒋家接你。”

玉生只点了点头。

芳萝将车子开去不久后,梅娣便重开了馆门,她去外头取洗好的外衣,是那一件新做的绛紫短绒披肩。取来后玉生披上肩头试了试,她第一次穿是与安华姑妈外出去喝茶,逛到一间绸布行去,选中了绸布裁了样式试穿了一次,那时还未装上领扣,也还没有为刺上领下两朵白铃兰图纹。如今做成了成衣,玉生才发觉自己真正像一位太太,年岁长了许多一样,于是她将旗袍换成另一件素白颜色的,压下了肩上那片厚重的紫。

镜像前她端详自身,只是在想,如果此刻孙曼琳见到她,或许又要高喊道:“玉生,你真是一位老派的小姐——不,是太太了。”

梅娣正唤她道:“太太。”

玉生转回脸,梅娣在卧房门外,低声注道:“有电话打来,太太。”

玉生道:“是找我的?”

梅娣回道:“是的。”

玉生扣上领扣,推了房门出去。梅娣在门外等着她,并不说是谁,实际梅娣也不知是谁,自玉生到上海后,公馆里的电话从没有找过她,除去李文树。

前厅是寂静的,李爱蓝用过早饭后便出了门。玉生心下疑惑,走到电话前,即便接了起来仍只是寂静的,厅面没有声音,电话另一边也静得像不曾有人打过电话来。

“您好。”

许久,只是没有人回应。

玉生正要唤道:“梅娣——”

“玉玉。”

电话那旁却响了起来。

玉生一惊,惊后方发觉那并不是李爱蓝的声,也不是“钰钰”。玉玉是真正在唤自己,那声很远很长,竟不能立即听出是谁的声。

玉生应道:“我听着,您是谁?”

她道:“你不知道吗?”

不待玉生回话,她又注道:“明天要是更早一些,就能买到夫子庙前的梅花糕了。”

玉生恍然,她即刻要唤她的名字。

但电话不知被谁扯断了,只留下无尽的噪声便断了线。玉生怔怔地望着电话机,仿佛回到了南京,回到了孙曼琳与兰西的面前,在夫子庙下,孙曼琳与玉生分了手,躲进了流动的梅花糕摊面中,随着它,孙曼琳找到了兰西。

玉生回神之后,唤来梅娣,道:“你帮我将那电话打回去。”

梅娣为难道:“太太,这样复杂的事,要等到先生回来了。”

玉生道:“她刚接起来时说了什么没有?”

梅娣道:“没有,只说是要找玉生小姐。”

梅娣又说起初她不能立即想起来谁是玉生小姐,后来记起是太太时,电话那边的女人忽然咳嗽了一声,仿佛跟旁的人低低说了一句道:“请滚出去。”

此刻便再没有什么疑问,玉生知道除了孙曼琳不会再有人说“请滚”一词,在粗鲁与有礼之间反复拉锯,只是她的话术。但玉生却不知为什么孙曼琳为什么迟迟不给她写信,那几封信中她曾找了又找,始终找不见孙曼琳的字。

厅门外忽地有人唤道:“太太,蒋家有车子来接您。”

玉生的双眼离开电话机,望向门外,是鸳儿的身影。她不动声色皱一皱眉,出厅门前又回过脸去,她嘱咐了梅娣,若是再接到这一个女人的电话,请告诉她玉生年前便回南京一趟,请她等一等。

离去前,玉生又问道:“这两天还有没有收到我的信?”

梅娣摇摇头,道:“没有,太太。”

随后,玉生独自上了车。梅娣说晚间时分会有人到公馆清扫,安华姑妈不在的话,她是务必要亲自盯着那尊佛像和瓷器的。于是鸳儿便要接手今日的晚饭,她也不得空了,说着梅娣又让玉生等一等,等到芳萝回来,但芳萝只是开车的人,不是和梅娣一样的人。玉生上车后方接过梅娣手中的红翡翠,梅娣已用一只顶好的紫绒盒子装起来了。

玉生道:“刻了什么?”

摸过盒底凹凸,玉生翻过来望,望见一片金光灿烂,原刻着字——林玉生赠蒋太太。

梅娣笑了笑,回道:“这盒子是先生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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