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虫母 第6章 人类

约撒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

这是诗歌、神话和圣典的功劳。

约撒识字，却无法书写。

培养舱内的环境让他无法开口，很长一段时间里，约撒的声音只剩缄默。

他对人类的认知停留在实验室的空间和奇桠所描绘的故事里。

至少在触须链接之前，都是如此。

·

触须顶端散出的神经与哈纳夫耳内的神经相连。

约撒的瞳再次涣散了。

这真是一个激进又不计后果的决定。

当人类的飞行器降落，约撒虽早已预估，却没有想到他们来得如此提前。

作为实验体，他的身体中仍存在被植入的芯片，只是约撒如何都找不到。

人类科技发展至今，已然达到了无法令宇宙忽视的地步。

植入实验体内的芯片隐匿性极佳，唯有让人类帮助自己找到，才能完全脱离追踪。

于是约撒刻意被人类抓住，来到了飞行器中。

比起承载约撒逃离星舰的飞行舱，立体四边形的火箭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实验室。

机械床将约撒的四肢锁住，不过这并不妨碍什么，新的足肢从约撒的下腰侧伸展出来，他的皮肤上开始吐丝，在意识完成沉入知识链接之前，丝线交错，如同植物的孢子，一点一点漫向紧闭的金属门。

本能开始无意识编织。

直到丝线彻底将门框包裹，微微黏稠的丝线缠上哈纳夫所坐的椅子，爬上了控制台，惊人的丝线将此处变成一间静室。

从与虫族的链接中约撒明白了一点：知识通过触须传递而来，并且翻译成约撒能够理解的画面和语言，这或许是约撒能够快速学习的唯一途径。

约撒进入了信息组成的知识海中。

那个令他恐惧又心生向往的文明，终于通过哈纳夫的双眼，出现在约撒的眼前。

·

“新生儿综合评估A级，归纳入人才智库。”

“命名，哈纳夫，交由育管所培养。”

……

“哈纳夫，你会成为人类的栋梁，请为文明献出你的智慧和勇气。”和蔼的女人拥抱住他，随后牵着他的手，将他交给了身穿白衣的人。

……

“你会被分配进入‘生命终端’，这是一份保密协议，你可以看下。”

密密麻麻的字出现在眼前，目光着重停留在“从此以后，研究者的身份将会彻底从档案中抹去，为文明而贡献，是你的荣耀”。

“先生，我愿意。”他说。

很快签名，纸质的文件在当下更是重要和珍贵的体现。

“哈纳夫，”面前人同他握手，“生命终端欢迎你的加入。”

……

“失败，失败，失败！”

“副组长，我们的实验真的有研究的价值吗？”

另一个沉稳的声音随即回答他：“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们要做的只是执行。”

“可怜我为什么会被分进昆虫组，我来这里五年了，完全没有任何进展。”

“INSECT计划启动已有五十年，现在才进入到第二代培养。”那人说话语气很轻，似乎在调侃，“年轻人，我们要走的路还有很长，你看到其他组的成功，可是建立在百年的基础上的。”

“好吧，我承认是我急功近利了。我会努力的，副组长！”

……

“什么！失败品被释放了？”

“奇桠博士做的？这怎么可能？”他大喊大叫，声音里也带有绝望。

“彼银河公约怎么办？妖精不会放过我们！里德组长说瞒下来，好的，好的……”

……

法槌砸落的声音听得人心惊。

一个奇异好听的声音从大厅四面八方传来：“联合法庭将宣读对于INSECT昆虫组恶意放离实验品的审判。”

“法庭宣判，奇桠有罪，剥夺自由权，受终身监禁处理。”

“法庭宣判，昆虫组有罪，组长里德停职考察，并限期责令昆虫组追回实验品。”

“蠕者与人类共同联邦，敬上。”

又是一声法槌砸落的声音。他和另一个人被押着双臂带离了大厅。

随后很快被带到了一艘飞行器上。

“限期一年，立即追回实验品。”

他不断摇头，但身体已经坐在启动舱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舱门关闭，火箭启动的轰鸣短暂代替了思考。

这是一场放逐，替罪的羔羊被送入宇宙，恐怕再也没有归来的时刻。

·

“哈纳夫！哈纳夫，你在里面做什么？解剖结束了吗？为什么打不开门？”

急促的呼喊和拍击声将约撒从知识中唤醒。

触须从哈纳夫的耳中伸出来，飘动在半空中。

约撒继续吐丝，让丝线缠上哈纳夫的身体，逐渐封住了他的嘴巴。

从共感中醒来的人类惊恐地扭动，却不知何时缠绕的丝线将他的身体牢牢锁住，固定在了椅子上。

周围到处爬满了丝线，连同面前屏幕的一半也被丝状物遮掩。

约撒控制着丝线将哈纳夫缠紧，进一步封住他的声音。

约撒回忆起知识中弥留的内容，手脚尚且无法用力，身体中伸展出来的足肢，便替代起双手，尽可能开始操作丝线。

控丝这个能力虽然在融合虫族知识后得以强化，但实在谈不上熟练。更多的是依靠本能，依靠身体自主的主导。

于是足肢高高抬起，将一缕丝射向屋顶，约撒的复眼转动，触须上不断亮起白色光斑。

他在寻找什么。很快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足肢控制丝线连续射出几次，终于将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键按下。

机械床的桎梏顿时打开，约撒坐起来，活动起手腕，床下已经被丝状物铺满，踩上去，有一点黏，更多是坚韧却柔软的触感。

约撒走向哈纳夫。

学着记忆里的画面，看向控制台。

指尖一个按键一个按键地按下。

实验室内转瞬亮起了红灯，控制金属门的阀门进一步锁定，再没有从外打开的可能。

红眼黑发的人停下来，他站在哈纳夫身前，垂头看向他。

这一刻的神色却显得悲悯。

复眼翻转，变化，最后连同瞳色也恢复成了正常的银白；足肢折叠，触须回缩，隐没；羽翼也在骨骼的异动中被强制蜷进了脊骨。

黑发的约撒看着哈纳夫，有一种淡淡的疏离，又有一分难以言喻的亲密。

约撒显得瘦弱、破碎，在哈纳夫的眼里，这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类少年……

或许，在约撒的幻想中应当是如此形象。

哈纳夫被封住的嘴巴想要张开，却无法做到，身体因为紧张出现颤抖。

他惊恐地看着约撒，像是在看着魔鬼。

约撒伸出手，抚过哈纳夫被丝线包裹的脸颊。尚且不太熟练的语言显得稚嫩，他柔声问道，似乎真的不解：

“人类，为何你要怕我？”

“我想我应该也能被称作人类，对吗？哈纳夫先生。”

没有人能回答他，被封住的，呜呜的声音代替了答案。

约撒没有管他，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露出笑意：“母亲给我取了一个名字，叫作‘约撒’。母亲说，这是神的名字，我是神圣所孕育的孩子。”

“哈纳夫先生，我见过你，我认得你，你可还记得我吗？”

约撒低头，发出疑问，他望着哈纳夫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童真和好奇。

还是没有人回答。

约撒显得有些苦恼，于是他自作主张地开口，继续自己的话语：

“我记得你，哈纳夫先生。你似乎是一个不太成熟的、带有情绪化的新人研究员。”

“你太渴望建树，希望获得认可，但是为什么要拿我出气？”

约撒站直身体，再次看向哈纳夫，眼中有浓浓的笑意：

“我记得你，哈纳夫先生。在实验完全没有进展的时候，你会悄悄启动电极，你似乎很享受我被电时所遭受的折磨。”

“挫败感很可怕，我当然知道。”

“亲爱的先生，谢谢你，让我能在每一次电击时都能记住你。”

“哈纳夫先生，你说我应该如何回报你呢？”

约撒的眼瞳一瞬染上血光。

他仍保持着笑意，低头看着哈纳夫。

见他扭曲、呜咽却无可奈何。这时才恍然大悟，终于理解了哈纳夫的言行。

于是佯装惊讶地以手捂面，再次出声道：“原来是这样……先生，我现在能够感觉到愉悦。你也是如此吧，毕竟对待太过弱小的，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东西时，本能地便想要摧毁，想要践踏。”

“哈纳夫先生，原谅我的愚钝，我终于彻底地理解您了。”

滑动的眼瞳重新复现，六个猩红的瞳孔看向哈纳夫。

约撒面上的笑容越发扩大了。

“先生，为了报答你，我想要在你的身体上进行一场实验。”

“请不要拒绝我，这是卑微的实验品的祈求。”

“那么，请到这边来，我们马上开始。”

不容拒绝的，约撒的指尖凝起了一缕缕丝线，他以双手将包裹住的哈纳夫往机械床边拖动。

一侧的足肢从他的腰部伸展出来，将哈纳夫夹住，然后丢到了机械床上。

约撒学着机械床的原理，将哈纳夫的手脚用丝线固定住。然后一层一层刨开包裹住哈纳夫的丝线，他走近床边，满意地看向哈纳夫：

“请不要反抗，先生。”

“放心，我会对你仁慈，如同你对我所施行的那样。”

“我不会杀死你的，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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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