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隐看到扶泱倒下,心口骤然一紧。
只觉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一阵钝痛,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手中银光暴涨,不再有丝毫保留,本源妖力毫无节制地灌入手中光刃。
“轰!”
银白光芒如烈日炸裂,无数道光丝迸射开来,交织成一张毁灭之网,无情切割着范围内一切阴煞之物。
狂暴的虫群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终于被彻底绞碎,连一丝黑气都未能残留。
光芒散去,山谷一片死寂,只余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未散的焦灼气息。
长隐踉跄一步,以手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脸色惨白,额间那抹灵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唇角渗出一缕血丝。
过度催动本源妖力,让他本就因封印未愈的伤势雪上加霜,手上被腐蚀的伤口更是传来钻心剧痛。
但他只是随意抹去嘴角血迹,便疾步冲到了扶泱身边。
少女双眼紧闭,面无人色,左臂伤口已变得漆黑,狰狞的黑色纹路如藤蔓爬满了她整条手臂,脉搏微弱得似要被洪水吞没。
“泱泱。”
他唤了一声,手在不受控制发抖。
女孩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看了一眼扶泱毫无血色的脸,指尖微微用力。
伤口周围的袖子被小心地撕开一片,露出被侵蚀的手臂,那黑色仍在蠕动,直逼心脉!
长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沉静决然。
他右掌泛起银白光晕,与之前攻击时的暴烈截然不同,这光芒温暖莹润,带着磅礴的生命气息。
他抬起自己血渍未干的右手,隔着轻薄的衣料,轻轻覆在女孩心口上方。
温润的妖力如潺潺暖流,透过肌肤,缓缓注入扶泱体内。
昏迷中的扶泱无意识地颤抖起来,眉心紧蹙,这过程对她而言绝不轻松,如同刮骨疗毒。
长隐的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脸色越来越白,覆在扶泱心口的手却稳如磐石。银白光芒持续不断地输出,毫不停歇,周身的妖力波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当日头西斜,林间光影斑驳时,扶泱脖颈上最后一丝黑色纹路终于彻底消失。
长隐猛地撤回手,身体剧晃,一口鲜血呛出,溅在身前草叶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他单手撑地,止不住的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内腑,带来针扎般的痛楚。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灰败,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他缓了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芒尽散的手掌,又瞥了一眼呼吸渐稳的扶泱,扯了扯嘴角。
“亏大了……这下,可不止欠几条烤鱼了,小债主。”
语气是熟悉的,可眸子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扶泱恢复意识时,林间已浸透夜色,月华如霜。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身上盖着一件沾染了暗色血渍的白色外袍,是长隐的。
她撑着坐起身,惊异地发现左臂毫无痛感,撩起袖子,之前那恐怖的黑色伤口竟已消失,只留一点红痕。
她愕然抬头。
长隐坐在不远处一块被月光照亮的山石上,背对着她,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
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摇荡明灭的光斑,也将那中衣照得有些通透。
而让扶泱呼吸一滞的是,他后背之上,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有些是利器切割留下的凸起,有些是灼烧后的疤痕,更有大片是被长期束缚和磨损留下的深色痕迹……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醒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带着浓浓的倦意。
“……嗯。”
扶泱收回目光,摸了摸完好如初的手臂,声音有些干涩,“我的伤……是你治好的?”
“不然呢?”长隐依旧背对着她,语气听不出波澜,“这荒山野岭,还有第二个人会管你死活吗?”
扶泱被噎了一下,可心里却生不起半分斗嘴的念头。
她绕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脸,心头发紧。
月光下,他的脸色几乎苍白到透明,额间的灵印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你的脸色……很难看。”
“彼此彼此。”
长隐垂眸看她,语气平淡,“你昏迷的时候,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扯平了。”
扶泱忍不住想笑,可嘴角刚弯起,鼻尖就一阵发酸。
她抿了抿唇,没接这个“扯平”的话头,只是默默地从自己包袱里掏出水囊和一点干粮,递到他面前,“吃点东西。”
长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接过了水囊,却没有动干粮。
扶泱自己掰了半块硬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丛林深处,“长隐,那些黑袍人……为什么要追着我?”
长隐喝水的动作一滞,咽下水,将水囊递还给她,缓缓道:“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扶泱抱紧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眼神茫然,“我想破头也不明白,我这样一个灵根尽碎,没有名气的小丫头,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这样千里追杀?”
长隐的目光落在她写满不安的脸上,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
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天衍宗,关于那些可能缠绕在她身上的秘密与漩涡。
那些话太沉重,此刻说出来,除了增加她的恐惧,并无益处。
“也许,等你到了天衍宗,很多事情的答案,自然会浮现出来。”
扶泱沉默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只剩下夜风吹拂林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过了一会儿,扶泱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倦意,又固执地撑着眼皮。
“长隐。”
“嗯。”
“你说……你是被连累才关起来的。那……你还记得当年封印你的,是什么人吗?”
长隐靠着冰凉的山石,仰头望着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
过了许久,久到扶泱几乎要被睡意淹没时,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随风传来。
“不记得了。”
扶泱困倦地眨了眨眼,把盖在身上的外袍往上拉了拉,裹紧了些。
“长隐。”
“嗯。”
“……谢谢你。”
她含糊地嘟囔着,“谢谢你……护着我。”
长隐偏过头,月光静静流淌在少女沉睡的侧脸上,抚平了她眉宇间的不安与惊悸。
他看了片刻,伸手将她滑落一半的外袍重新拉好,仔细掩了掩。
他闭上了眼,将所剩无几的感知力铺向四周,如同沉默的礁石,守在静谧的夜里。
-
扶泱醒来时,天光已大亮。阳光筛过层层叶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暖洋洋的。
她翻过身,发现脑袋旁,放着一片阔大的树叶,叶面上托着两颗赤红饱满的野果,果皮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她坐起身,拿起一颗果子,在袖子上蹭了蹭便咬了下去。清甜的汁液瞬间盈满口腔,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醒了?”
林叶微动,长隐从林木深处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两只已处理干净的山鸡。
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些许,但依旧苍白,行走时,左腿的动作带着一丝凝滞。
扶泱敏锐地注意到,他右腿的小腿处,缠上了一圈新的灰布条,“你腿怎么了?”
“林间湿滑,踩空了。”长隐淡淡道,走过来将山鸡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块上。
扶泱看了看他那条伤腿,又看看那两只被处理得极其利落的山鸡,心下存疑。
一个能在树梢间借力飞掠,快如鬼魅的家伙,会在平地上踩空?
她没再问,只是从自己的包袱里再次摸出那个小陶罐,递过去:“金疮药,用这个好得快。”
长隐目光在那朴素的陶罐上停留一瞬,伸手接过,随意地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袖中。
他熟练地生起一小堆火,将串好山鸡架在火上翻烤,手法娴熟,神情漠然又专注。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做着最烟火气的事,却依然带着一股不染尘埃的疏离感。
扶泱抱着膝盖蹲在火堆旁,看得有些出神。
“看什么?”长隐依旧没抬头,声音被火苗的噼啪声衬得有些低。
“看你啊。”扶泱答得坦荡,“你不说话,不拿话刺人的时候,还怪好看的。”
长隐翻动烤鸡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转瞬即逝。
“诶!”扶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往前凑了凑,好奇地打量着他,“是不是你们妖族,天生就比我们人族生得好看些?别的妖……也都像你这样吗?”
“像我什么?”长隐终于抬眸,明知故问。
他放缓了手中动作,目光平静地迎上扶泱近在咫尺的眼睛。
昨夜重伤未愈的虚弱,给他的眼神蒙上了一层罕见的易碎与柔和,冲淡了平日的冷冽,像林间误入陷阱的美丽野兽,有种不自知的诱惑。
“像你……”
扶泱看着这双难得显出平静,甚至带点脆弱感的眼眸,一时语塞。
两人距离太近,他问得轻,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额发,带来细微的痒意。一种微妙难言的气氛,在篝火与草木间悄然滋生。
扶泱喉头动了动,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两拍,下意识地想后退,拉开这令人莫名心慌的距离。
然而,她刚有动作,长隐却极其自然地往前倾了半分,刚刚那点柔和与破碎感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掠食者的专注。
“说呀,泱泱,像我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呢喃的唤着她的名字,在寂静的晨林里,有种挠人心肺的磁性。
扶泱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慌忙抬手,不轻不重地推在他肩膀上,自己也借力向后挪了半步,强作镇定地嚷嚷:“像、像你这么会弄吃的!原来你不只会烤鱼,烤山鸡也这么拿手!诶?那你会炒菜吗?你们妖族也常吃热食吗?”
扶泱几乎是用平生最快的语速,吐出一段自己都不知道在问什么的话。
长隐顺着她推拒的力道坐直身体,恢复了之前烤火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微妙逼近不曾发生,只是嘴角那抹得逞般的笑意,久久未散。
“妖族的口腹之欲,大多与修行所需或自身习性相关,”他一边给烤鸡翻面,一边随意解释道,“当然,也看个人喜好。有喜好血食的,有餐风饮露的,也有偏偏喜欢学人族弄些烟火气的。”
“那你是不喜欢人族的食物吗?我看你很少吃东西。”扶泱捡起一根枯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边缘,不敢再看他。
“只是不喜欢某些干硬硌牙、难以下咽的饼子罢了。”长隐瞥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样子,却精准地刺中某个事实。
果然!这妖一旦暴露本性,再好看的脸,再暧昧的气氛也救不了他那张气死人的嘴!
扶泱气鼓鼓地瞪他,刚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炸得烟消云散。
不多时,一只烤得外皮金黄焦脆的山鸡被递到了她面前,“吃吧。”
扶泱没伸手接,只是幽幽地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这次又是什么说法?烤鸡之恩怎么算?”
长隐看着她这副警惕又渴望的模样,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放心吃,”
他将烤鸡又往前递了递,“是我非要给你的。不算债。”
扶泱这才眉开眼笑的接过烤鸡,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鸡皮酥脆,内里肉质鲜嫩多汁,咸淡恰到好处。
她满足地眯起眼,含糊地赞叹:“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