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沿着山路平稳向下行驶,任青木手指触及冰凉柔滑的皮革,忽然生出一阵不真实感,看着前面驾驶位上开车的林特助,一时也觉得无言以对。
林特助察言观色,问:“任小姐,是直接送您回家吗?”
声音从前排传来,略有些距离感。
任青木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的还要刻薄:“怎么,你们连我的住址都一清二楚了。”
林特助不敢说话了,后脑勺纹丝不动,安静开着车。
任青木沉默两秒,知道自己是在乱泄愤,说到底了他只是替舅舅做事的,就算必定是为了来监视她,任青木也没有必要冲着他发火,于是缓和了语气,说:“抱歉,不是针对你,不用叫什么任小姐,叫我任青木就行了。”
“这可不行,”林特助连忙说,“按规矩我不能这么无礼。”
“随你吧,那你总也有自己的名字吧,我不能每次都叫你特助。”
“我叫林西。”他小心地说。
任青木无端觉得他语气中的谨慎有些过头了。
她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你不会有个哥哥叫林东吧。”
“不是的任小姐,”林西语声中的紧张更明显,“我只有一个姐姐,她叫林月裴。”
“林月裴?”这下轮到任青木惊讶了,“我妈的贴身保镖林月裴?”
“任小姐你认识我姐姐?”
“不算认识,”任青木靠回椅背,“不过我第一次逃跑是你姐给我抓回来的,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姐现在怎么样了?”
“感谢任小姐您关心,我姐姐她前些年辞职了,任夫人给了她一大笔钱,她回我们老家做生意了。”
任青木看着林西,总觉得他这一句话过于流畅,连先前的紧张情绪都不见了,像是在背台词。
任家究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怎么每个人都是这种欲言又止隐瞒了很多事情的样子。任青木觉得很烦躁。
“做小生意好,”任青木状似随意地说,“这么多年不见了,回头我去拜访一下你姐姐,毕竟为了任家做事这么多年。”
“您还记得我姐姐,她知道了肯定很感动。”
任青木没有接话,眼看前方的路逐渐变得开阔,市区轮廓浮涌而上,车子即将行驶上大路。
“不用送我回家,直接送我去个地方。”任青木报出一串地址。
林西回答一声“好的”,很有眼力见地没有问为什么,在前面路口拐个弯,准备驶上高架。
任青木不得不赞叹林西车技是真的好,在车上几乎感受不到车速变化,变道与刹车都平稳丝滑,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小半个市区,最后停在一栋老旧商住一体居民楼前。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你该去哪去哪吧,”任青木推开车门,忽然感受到一阵凉意,回头看向林西,“不用管我了。”
“任总让我之后就跟着您,听您的吩咐。”
“你自由活动。”任青木摆摆手,笑着说。
“好的任小姐,”林西的表情仍然像一把标准的刻度尺,“那把车给您停在哪?”
“车?”
“是啊任小姐,这是任总给您准备的车,我给您停您的住处去吧。”
任青木看看这辆黑色宾利的车标,连连摆手:“别了,我那小地方真供不起这尊大佛。”
“那我听您新别墅那边?”
任青木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豪车别墅,我这可真是一下子成为人生赢家了,行吧,就这么安排吧。”说完将车门合上。
林西刚开车离开,任青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拖鞋拍打楼梯和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急促而响亮,由远及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
一转头,是张沈鱼,正从楼道的门洞里冲出来,圆脸通红,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身上的灰色卫衣松松垮垮地罩着他,胸口还有一块油渍,他人还没下楼,目光已经急切地扫射出来,然后就瞧见了任青木。
“怎么是你啊,”张沈鱼还喘着粗气,“我都准备关门了结果看见楼下一辆宾利,还以为是有什么大客户,赶紧跑下来接驾,哎,这么是你。”
脸上写满失望。
任青木都气笑了,又觉得这一天里荒谬的事情堆积起来,终于有一个笑得出来的时刻,于是阴阳怪气着说:“我挺好的,谢谢你关心。”
张沈鱼连忙赔笑:“哎呀,我这不是知道您神通广大,什么事都难不倒您吗?”连忙转移话题,“你怎么坐着这宾利回来,是纪家的人送你回来吗,他们人倒还挺好啊。”
“你猜错了,还真不是,说来话长了,说起来,也不知道那个纪家少爷……”
“纪家少爷?你说的是那个纪程元吗?”张沈鱼捕捉到关键词,忽然打断任青木。
“你知道他?”任青木看见张沈鱼那个诡异的八卦笑容,心生疑窦,问:“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啊,我跟你说,纪家有两个孩子,年纪小的那个是纪敏,就是那位纪太太的亲生女儿,不过那个纪太太……哎呦是不是亲女儿那真拿不准了,你说那个纪太太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种事,吓得我赶紧去联系大师了,准备去驱个魔。那大师特灵,回头我把微信推你。”
“你这都绕哪去了,不是在说纪程元吗?”
“哦对对对,纪程元,那个纪程元是纪敏同父异母的哥哥,然后呢,那位纪太太是纪老板唯一明媒正娶的妻子。”说完给任青木飞来一个“你懂的吧”的眼神。
“你的意思,”任青木说,“纪程元是私生子?”
“当然了!那个纪程元,就是纪老板年轻时候欠下的风流债,要说这纪老板也是真缺德,也难怪娶个老婆是妖怪。你说纪太太是什么妖怪啊,这么吓人,原来西游记是纪实文学啊,我明天就买一本回来拜读,给你也带一本……你这个眼神干什么?哦对对对我又跑题了,我说到哪了?哦对,那个纪老板真是缺德到家了,你说那么有钱一人,有个私生子嘛也不算什么,他愣是把这个大儿子扔在孤儿院十几年,直到娶了这个老婆才接回来,还一直不让他住回家,现在啊,他们那圈子谁都看不起这个纪家少爷,你说缺德不缺德。”
“还有这么回事啊……”任青木想起纪程元那个诡异的沉默,忽然微微皱起眉。
“不过你这么晚过来干什么,专门来听我说八卦?”
“不是,我有点事要问你,”任青木沉吟片刻,下定决心,“上楼说吧,顺便叫点烧烤,我还没吃饭。”
“叫什么外卖啊,那边转过去就有家烧烤店,咱们走两步就过去了,自己打包回来,还省点配送费。”
“也行。”
张沈鱼显然是那家烧烤店的常客了,一到就和老板热络打起招呼来,老板冲着任青木挤眉弄眼一番,对张沈鱼说:“这是带女朋友来了?”
“不是,这我同事。”还没成为同事,但是张沈鱼坚信自己迟早把任青木招揽过来,于是先贷款称呼一句同事,没听见任青木反驳,更觉得这是板上钉钉了。
“同事?你是干啥的来着?”
“我是侦探!都说了多少次了,侦探!”
“喔,所以这姑娘也没工作啊。”
任青木没忍住笑出了声,赶快到另一边去挑拣素材,留张沈鱼在原地暴跳如雷跟老板解说自己的职业。
他们买了两大包烧烤,张沈鱼抢着给了钱,于是任青木去旁边小超市抱了一箱啤酒。
“你这是要不醉不归?到底想问什么,神神秘秘的。”张沈鱼终于忍不住问。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得先理一理思路。”
“有什么好理的,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想到什么说什么呗。不会是纪家恩将仇报为难你吧。”张沈鱼忽然提高声音,很是义愤填膺。
任青木觉得莫名其妙:“和纪家没关系......而且我对纪家哪有什么恩?”
“此言差矣,”张沈鱼煞有介事,“咱们把他们家的那个妖怪揪出来了啊,虽然本来的目的不是为这个吧,但最后也算办好事了,就算是我们起到的作用不大吧,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任青木看着张沈鱼皱起来的脸,说:“你不会是在后悔没去找纪老板敲一笔吧。”
“那当然了!”话说出口意识到不对,又连忙改口,“哎,敲一笔多难听,我就是想要一笔辛苦费来着,而且纪夫人那笔尾款都没给我,下次接客户我要做好背调了......不过谁能调查得出这个,老实跟你说我现在都恍惚着呢,太离奇了!”
张沈鱼那个所谓的“侦探事务所”就开在林西停车的那栋居民楼的二路,从窗户支了一个牌子出去,也不写事务所名称,就写了一个“断案如神”,他们从贴满小广告的楼梯走上去,任青木发现大门被张沈鱼漆成红绿配色,相当扎眼。
作为多年老友,任青木开始为张沈鱼的审美担忧了。
门没关上,张沈鱼推开门让任青木进去。
门内的情景更是让人咋舌,仿古家具,花梨木的翘头案旁边立着一个已经用旧了的微波炉,红木的博古架最中间一层搁着一台胶囊咖啡机,旁边还放着一台小保险柜,一点也起不到保险作用,因为连门都没关上,里面也什么都没有。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墙上的那些锦旗,红色的绒布底子,金色流苏,上面用黄色丝线绣着大字,一溜儿排开,从门口这面墙一直延伸到窗户旁边。
“探案圣手!”“当代福尔摩斯!”“明察秋毫,匡扶正义!”“细节之处定乾坤,抽丝剥茧还真相!”
每一面上都有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任青木仰头看了半响:“这些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张沈鱼已经坐到了他办公桌后面的那把真皮转椅上,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他抱着手臂,表情带着“你不懂我商业逻辑”的高深莫测,严肃认真地说:“锦旗啊,你这不懂了吧,我问你,你点外卖不看好评吗?这些就是我的好评。”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吧。”任青木毫不犹豫拆穿他。
“那又怎么了,”张沈鱼音量不减反增,“早晚有人给我送,我先预支着!再说了,我要是不挂这些锦旗,哪里能吸引人来,只要吸引了人来,早晚有真的锦旗挂上去!”
“有道理。”任青木对张沈鱼的逻辑表示认可。
说话间张沈鱼已经把烧烤摆好,任青木拿了一串烤五花肉,一口下去,油润鲜香,不由得向张沈鱼竖个大拇指。
张沈鱼说:“我推荐的能有错吗?我这人,除了破案,对美食最有研究了,像这烤肉,就得是表面焦壳酥脆里面还有肉汁的时候最好吃,可惜你有事要说要打包回来吃,不然的话,咱们就在店里吃,一边点一边吃,趁着烫嘴,那滋味,绝了!欸,话又说回来,你到底想问什么,这么神秘,快问快问!”
任青木连吃好几串肉串,一口啤酒灌下去,这才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
“少来!你这一来就欲言又止好半天了,还不是什么大事,都给我说着急了,真是,就算是借钱你也干脆点说啊!”
任青木哑然失笑:“不借钱不借钱,瞧给你吓得,我是想问你,你是怎么知道在那个隔间里能抓到纪老板和那个女人现形的?”
张沈鱼正准备再喝一口酒,闻言,一拳砸在桌面上:“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是会所的一个服务员,他说认识我,还和我们是校友,我就相信他了,疏散的时候我一直没找到他,现在想想,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一定是那个纪太太给我做局,管她是什么东西,她调查了我,故意找人来给我透消息,我还以为我多年人脉发挥作用了!”
“你这侦探也太轻信于人了吧,”任青木都有些震惊于张沈鱼的好骗程度了,“其实,那个幕后主使应该不是纪太太。”
“一定是她,你听我跟你捋逻辑,她肯定早知道那女的不是她丈夫情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去调查那个女的,然后她好找机会除掉她!”
“如果她都能告诉你会面的准确地点,已经有这么完备准确的信息,又为什么要你去调查。”
“也许......”张沈鱼思考片刻,忽然一脸恍然大悟,“也许她找了很多人调查,然后我们相互配合,一起把那个女人逼出来。”
“相互配合什么?你也没干什么啊。而且,你确实猜错了,纪太太已经死了,她想要带走她女儿,结果被杀死了,她女儿也昏迷不醒,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张沈鱼张大嘴,半晌说不出话。
“不过你说得也有些道理,”任青木想了想接着说,“她之前找你调查一定是有别的目的,我们得弄清楚。”
“等一下等一下,一件一件事来,是谁杀了纪太太啊,她不是妖怪吗?难道是捉妖师?”
任青木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蒙了灰的吊灯,灯管有一段坏了,另外半截还在发着惨白的光,把满屋仿古家具和锦旗照得透着一股荒诞的气息。
“她不是什么妖怪”任青木看着张沈鱼的眼睛,正色说,“她是异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