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 第5章 祖训

任景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看向任青木，他身旁小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中液体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是威士忌。

任青木仰着头，视线停在靠门的那面墙上。

是她母亲任罗辞的画像，占据了那面墙大约三分之二的高度，装裱在深色木框里，画布上的颜料保存得很好，颜色依旧饱满鲜亮，画像中的任罗辞身穿月白色的旗袍，领口镶了一排细密的珍珠扣，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颈项和耳垂上那对极小的钻石耳钉，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眼尾微微弯着，目光望向画面左下角的某个方向，温柔又沉静。

画上的人年轻美丽，静止在画框中，滤掉琐碎庸常的一切，只余下一个被精心选择的瞬间，嘴角笑意轻盈，宛若柔风拂柳。

任青木都要认不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鼻头一酸，后知后觉的巨大悲伤，这个曾经给了她生命又给了她巨大伤害的女人，就这样悄然离去，她曾经以为自己逃走了就好，于是刻意不去关注任家的一切，再得到消息竟然是噩耗。

就这样思潮起伏下，任青木忽然感觉到任景又在打量她，伤感还没褪去，烦躁又升起来，两种情绪交错，一起炙烤着她，她索性背过身，在旁边的沙发椅坐下来，动作有点急了，反而显得刻意。

目光瞥过任景，任青木忽然发觉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责备或失望，而是一瞬间茫然失措，真奇怪啊，任景比她年长数十年，此刻的表情，却像孩子一般，嘴唇抿着，嘴角旁边那两道纹路显得比平时更深。

他好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任青木心念一动，忽然明白过来，对任罗辞的离去，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或许不止她一个。

安静的气氛在房间里蔓延，楼下庭院的风铃声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叮咚叮咚，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画像中的任罗辞依旧神情专注，仿佛在聆听两个至亲之人此刻的相对沉默。

“我姐姐找回来了吗？”任青木忽然问。

任景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脸上现出犹豫神色，还是开口说：“没有，还是没有线索。”

“可惜了，”任青木点点头，上眼皮抬起，目光掠过任罗辞的画像，接着说，“我妈应该更想见到姐姐，她是一点也不会想看见我的。”

“不是这样的，”任景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所以你暂时不能理解，你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们任家的事情，不足为外人道，今天之后你就会全明白了。”

任青木越听越一头雾水，明白什么？难道舅舅大张旗鼓把自己“劫”回来，是为了让她理解她妈妈？为了让她们母女和解让她妈妈灵魂安定？

“我可以理解，”任青木连忙说，“我妈妈当然是对我们温和慈爱的，我那时候只是年纪小不明白，现在完全理解她的苦心了，如果这是你今天把我绑来的目的，那你目的达到了，什么任家不能说的事我也不好奇，我能走了吗？”

“我不是绑你来这，我是带你回家。”任景说着，将酒杯放下，玻璃杯与玻璃台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行回家回家，你说得都对，”任青木连连点头，“什么时候放我走？”

“现在还不行。”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的空气重新聚拢，窗外透进来的光愈发浓稠，就在这时，敲门声忽然响了，三声响，不轻不重，间隔均匀，刻板得像用尺子量过。

任景提高声音，说：“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很瘦，穿着一套黑色西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整个人像一把标准的尺子，严肃规整立在原地，毫无感情与多余停顿地报告：“任总，人已经到了。”

任景站起来，整了整衣衫，整个人转向任青木。

“走吧，青木。”

任青木惊奇地发现任景此刻的声音中居然带上了温柔，这是龙潭虎穴前的告慰？那么，无论她要面对什么，都近在眼前了，她此刻竟然真有些紧张了，真想冲口而出问问把她带回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可是自己知道得不到答案，于是只能缄默了，心里对自己说，顺其自然吧。

他们一同走下主屋侧面盘旋而下的木制楼梯，日光透过窗棂，投下菱形光斑，他们一路走到一楼靠东侧的图书室前。

高个子男人走上前拉开深棕色实木门，原本走在任青木前面的任景停步站到侧面，整个身子都转向任青木，只是看着她，像是在下最后通牒。

任青木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迈步跨进了门槛。

老实说，就算里面站着活生生的任罗辞，任青木觉得，她也不会太惊讶了。

图书室的大小和格局和她记忆里吻合。深棕色的主色调，从地板到书柜到窗帘，所有东西都裹在那种沉稳厚重得像土壤一样的颜色里，靠窗的位置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还在原地，桌面上堆叠着几摞文件，两面墙壁都被顶天立地的书架占满，能看见里面排列整齐的书脊，像一排排沉默的旗帜。

中央几组陈列柜里放着照片，任青木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那幅最大的上面。

照片中，任罗辞居中，左面是她妹妹任佳萱，右面是弟弟任景，三人并肩站在一片花园里，应该不是老宅中，背景有紫藤花垂落如帘。

照片上的任佳萱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明亮，嘴角弯着，眼中流光溢彩，活力几乎要从相纸里溢出来。

而现实中的任佳萱，此刻正靠在窗边，一身黑衣，身形瘦削，正透过玻璃窗望向庭院，窗外的花木繁盛与她身上那种沉暗的气场形成几乎可触的分界，只留给他们一个侧影，下颌线条棱角分明，眼角已经爬上细密纹路，整个人沉着又干练，静止的姿态中透露出说一不二的气质，像一道肃杀的影，包裹着一具紧绷的骨骼，倚靠在墙边，不出声，不回头，仿佛进来的人与她毫无关联。

任青木这时才后知后觉一阵恐怖，这栋老宅仿佛早已经死去，只是任罗辞离开后才真正下葬腐烂。

那他们是谁呢？是来上香的亲友，还是托梦归来的鬼魂？

房间里除了任佳萱还有别人，他们坐在图书室另一边的小几旁，面前堆着几沓纸质材料，各人表情严肃，正襟危坐，见到任景他们进来，都连忙起身，脸上一齐挂上恭敬的笑容。

任景没有和窗边的任佳萱打招呼，在任青木身后赶羊一样把她推向那个小几，让她坐在那张单独的沙发上。

她刚一坐下，那几个人一齐带着手中的文件夹围过来，步伐整齐，动作熟练。

文件被依次摊开在她面前的矮几上，翻到需要签名的那一页。

任景亲自拧开水笔，递到任青木手上。

“签字吧。”

这个展开确实让任青木意想不到了。

“舅舅，这名怎么能随便签，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让我签这个名吧。”

“这是我们任家的祖训，”任青木看向窗边的任佳萱，继续说，“你母亲走了，你姐姐不在，那就是你。”

听着任景语音中姐姐再也找不回来的意思，任青木真有点着急了。

“那你们把我姐姐找回来啊，既然能找到我，为什么找不到我姐姐？”

“你是在指责我们不尽心吗？”

任佳萱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沙哑粗粝，带着深深的疲惫感，听起来像是哭过了。

难道她刚为任罗辞哭过吗？

任景连忙制止任佳萱：“你别......”

然后任佳萱没等他说出口，整个人从窗台边弹开，瘦削的身躯仿佛黑色布料包裹着的一柄刀，忽然飞掠而出，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用力太大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闷响。

她就站在门框边，黑衣黑裤，面容苍白，眼中的光芒摄人心魄。

“你走吧！”任佳萱提高声音，仿佛站在悬崖边缘，一只脚悬空，迎着风怒吼，“你现在就走吧！永远别回来了！”

任青木看见任佳萱眼中的泪水一闪，但她仰着脸，下巴抬起，硬是不让泪水落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门板边缘。像是要把它捏碎。

她又转过头看看沉默着的任景，他的脸色已经转为煞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没有出口。

那扇门敞开着，廊的光涌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梯形。

多好的机会。

任青木心里这样想。

她现在完完全全可以站起来，迈步走过那片地毯，从那扇门走出去，顺着走廊走到主屋门口，穿过花木繁盛的庭院，经过会客厅和长亭，走出最外面那扇敞开的铁门，下山可能会有些麻烦，不过她总能找到办法，像十几年前一样，逃避一切，一走了之，继续过平静的日子。

这次是他们让她走的，任佳萱亲口说的，永远别回任家了，她甚至不用背负愧疚，她只是遵从了长辈的意愿。

多好的机会。

可她还是转向任景，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任青木想不管听到的回答是什么，自己以后肯定为多问一句后悔，事实上问出口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在后悔，放跑这大好机会。

但话毕竟已经说出去了。

任景目光紧紧盯着她，把几份文件列在她面前，语音尽量缓和说：“青木，签字吧，签下你的名字，任家所有产业都是你的了。”

“什么？”任青木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展开，“舅舅你听见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我都离家这么多年了，把任家产业给我干什么？是我妈留的遗嘱？我不要！小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任景慢慢摇头，说：“这不是遗嘱，是祖训。”

任青木实在搞不明白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祖训，谁家也没有这种规矩吧，何况她是真的对任家产业的归属不关心，对她来说任家是一个好不容易才逃离的地方，她一点也不想重入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