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 第32章 俗套的故事

回到房间之后，任青木把门反锁，靠在床头将手机里新收到的两条信息翻出来。

第一条是林西发来的。按照她的嘱托，林西查到了余思在城里的工作资料，任青木上午聊天时偶然听杨欣然提过一下余思的单位名称。资料很简单，余思在那家单位干了三年多，没有违纪记录，没有劳务纠纷，也没有被辞退或者降职的迹象。林西办事很周到，还去问了余思在城里的两个朋友，两人都说没听说余思生活上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没欠债，没被人追着要钱，也没跟谁有很大的矛盾。

所以，一个所有人眼里工作顺利、生活平稳的人，专程回到老家参加一场婚礼，忽然就精神崩溃、吞药自尽？

第二个信息是张沈鱼发来的邮件。他的人脉又一次发挥作用，靠着警队那边的熟人，以及一些可能不太合规的操作，把当年许川哥哥落水案的资料调了出来，扫描成几页PDF发了过来。任青木把那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当年的结案报告写得很简单，定性为意外失足落水，没有目击者，没有他杀迹象，尸体在岩石背面被发现，经法医鉴定符合溺水身亡的特征。

任青木详细再看一遍后，心里有数了。

天亮之前，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任青木早早等在民宿门口。

此时晨光刚刚预备着铺上大地，她站在台阶下，安静地看着那扇蓝色木门。

没过多久，白蕊和老板一前一后从门里走出来，白蕊手里提着一只旅行袋，看见任青木站在门口，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青木，你起这么早……昨晚上我回来拿东西，今早让爸送我过去。”白蕊很没必要地解释了一句。

任青木没有回应那句寒暄，她看着白蕊的眼睛，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昨晚回来了，我就是在等你。”

她注意到白蕊提袋子的手紧了紧。

白蕊回头看了老板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任青木，语气里带着努力维持的轻松，勉强想扯起一个笑容，可惜并没有多成功，不如不笑：“等我做什么？”

“我也想来帮忙，”任青木说，“或许我真能帮上忙，我能和你一起过去吗？”

白蕊还没有开口，旁边的白老板先说话了。

“就不麻烦你了，我和小蕊她妈中午也会过去的，你本来是来度假的，让你看见这些，已经很抱歉了。”

“不用抱歉，就当帮我一个忙吧。”

白蕊和白老板面面相觑，显然都觉得任青木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很奇怪。

三个人一起上车，一路上车里很安静，没有人开口说话。

任青木目光落在前排白蕊的侧脸上。

白蕊一直望着窗外，视线凝望着海面，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安静，但任青木注意到她的眼珠在轻轻颤抖，手指搭在膝盖上，收拢又松开。

车在山路上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处小山坡前。

余思的家在山背后，比民宿那边更荒一些，周围没有别的住户，只有几间低矮的砖房连在一起，墙面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灰砖。屋前的院子里长满杂草，几件旧家具歪斜着堆在一起，盖着一层厚厚的灰。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支了一张矮桌，桌上铺着白纸，他正用毛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白蕊低声对任青木说：“他是我们这里专做丧葬的师傅，余思的尸体明天就要下葬了。”

“尸检了吗？”任青木问。

白蕊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变成压着情绪的反驳：“余思是自杀的，为什么要尸检？让他完完整整地离开不好吗？”

“你说得对。就让他这样离开吧。”任青木停顿了一下，又问，“许川呢？”

杨欣然正好走过来，显然没想到任青木会来，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问原因，下意识先接住她的问题：“许川回他自己家了，就在那边，那砖房，转个山坳就能到，你瞧，都能看见房子顶。”

任青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坳那边露出一小截灰色的屋顶，在树影之间若隐若现。

她心头一惊，连忙问：“去了多久了？”

杨欣然被她骤然严峻的语气带得紧张起来，顿了顿说：“没多久，十几分钟吧，他说实在受不了，要回家里休息一下缓一缓，我看他表情实在是太难受了，就让他回去了，我告诉他我在这边就好。”

任青木转身就朝杨欣然指的那个方向跑，鞋底踩在碎石和杂草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身后传来杨欣然的惊呼和白蕊的“出什么事了？”。

时间紧迫，她没有回头，听见白蕊追赶过来也没有放慢脚步等她，不一会就把她甩远了。

这条山路比看上去要长，绕过山坳之后，那栋砖房才完整地出现在视野里，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门窗都关着。

她紧赶慢赶跑到门前，手按在门把上拧了一下，锁着。

当然是锁着的了。

这种防盗锁都很复杂，撬门来不及了，她绕到侧面，看见一扇窗户的插销没有扣死，用力推了两下，窗框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开了，她赶紧翻进去。

屋子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斜线。任青木看见许川坐在里屋的床沿上，他的手里捏着一个白布包，正要把里面的东西往嘴里送。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太过专注手里的东西，专注到连任青木急急忙忙闯到了门口都不知道。

任青木冲上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压倒在床上。

白布包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水泥地面上，药片哗啦啦地洒了一地，白色的圆片在地面上滚散开来，粘上了灰尘变成暗色，有几片滚到床底，彻底没入黑暗中。

任青木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眼，是“余思”买的安眠药一样的药片，她在药店查看过。

许川猛地站起来，脸上全是愤怒，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是被炙烤着。

他的声音嘶哑而失控：“你干什么！关你什么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快滚！”

任青木力气很大，一把将准备站起来的他推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或许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吧，我只知道你是杀余思的凶手，这一点就够了。”

许川瞬间僵住，那副愤怒的表情像被撕开的面具，露出底下更为冷硬的部分。

他盯着任青木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都准备自杀了，还受不了别人揭穿罪行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什么人？警察？”

“我不是警察，”任青木在床边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来，“我也不是完全知道，不如我把知道的讲给你听听，你看看我说得对不对，也欢迎你补充。”

许川没有回答。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些散开的药片上，像将自己隔离在一层玻璃罩中。

任青木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于是继续说下去。

“时间紧迫，你未婚妻就快到了，那我就开始说了。这件事情得追溯到你哥哥许晏的死，我看了案卷，你哥哥当时留下一个背包，记录里说有两本笔记本，一个干洗店取衣服的单子，一叠现金，大约两千块钱，一串钥匙。”

许川忽然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要再说了。”

任青木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就这些东西，你说你哥哥去岩石那边游泳，带上这么多现金干什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要见一个人，他们约在岩石上见面。这不是一个常见的约定会面的地方，所以这个地方对双方都应该有重要意义。许晏应该是想把包里的东西给对方，但是对方不知道，所以钱留在了许晏包里。”她顿了顿，“也说明那个凶手不是图财，不然不可能不翻包，那么我猜，应该就是灭口。”

许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大胆猜测一下，那个人就是余思。”任青木说，“是因为余思奶奶的事情吗？”

许川低着头，手紧紧攥着拳，好半天，终于松开，下定了决心，艰难地开口：“是，你说得没错……余思以前和他奶奶相依为命，感情很好，只是……余思奶奶这么多年越来越糊涂，他也受不了了，这也不怪余思，可是……他对他奶奶下毒了。我哥哥是学化学的，看出来他奶奶状况不对。”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余思是杀你哥哥的凶手的？”

许川的声音回响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带着不见天日的意味：“哥哥不可能是失足落水，他水性最好，而且，那个地方……我们就是泡在岩石下面的水里长大的。我只是想起，之前一段时间，余思一直很害怕我哥哥，而且当天，我看见余思到岩石那边去，还看见他匆匆忙忙往回赶。但他回来什么也没说。最重要的是，后来我一直翻哥哥留下的笔记，为了纪念他，我看见了余思奶奶的症状，那就是中了一种本地草药，雀舌头的毒。哥哥当时的样子和笔记上记录的也一模一样。”

“所以你也是用这种毒杀的余思？”

许川沉默不语。

“原来是这样，”任青木说，“你能随意变成别人的样子，对吧。”

许川很是惊讶地看着任青木，随后说：“是，我可以，但不是随意，我在接触一个人之后就可以选择变成他的样子。但是之后一周，无论我右手接触什么活物，都会变成对方的样子。”

任青木想起左颜的话，恍然大悟：“噢，这就是异能的代价啊。”

“什么？”

“没什么，所以你用余思的样子，在最近的药店买了安眠药，之后一直假借受伤，带着手套，防止触碰到任何活物。”

“是，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许川的话音被一声尖叫打断。

白蕊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只手扶着门框，头发在奔过来时被风吹乱了，她的目光落在洒了一地的白色药片上，嘴唇发抖。

任青木看着许川说：“白蕊有你家钥匙啊，哦也对，这也是应该的，不早说，我还把窗子砸坏了。白蕊，既然你来了，那就一起来听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