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 第18章 家庭聚会

任家与任青木平辈的一共有五个，任青木行三，任青木的亲姐姐年龄最长，再下面是舅舅的独子，二哥任云竹，最小的则是小姨任佳萱的长女任祺真和次子尚祺然。

其实任青木跟这些堂表兄弟姐妹的关系说不上多亲近，小时候在老宅里虽然也一起玩闹过，但毕竟各家的父母各有各的规矩，孩子们之间也隔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何况她还离家了十几年，再亲近的关系也会被时间磨薄一层，更何况他们之间。

因此，在晚饭时见到任云竹对她殷勤备至，任祺真也时时微笑着与她说话，哪怕任青木这么一个自来熟的性子，也觉得有些怪异。

晚饭安排在仁栋集团旗下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整层都清了场，巨大的落地窗环绕着整个空间，窗外是城市中心夜景，铺展开万家灯火，服务员端菜上酒的姿态恭敬到了近乎小心翼翼的地步，显然是早就得了吩咐。

任青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座的另外三人。

任祺真下午就见过了，此刻她换了一条深灰色的连衣裙，剪裁利落，衬着她那截精致的短发，显得格外可爱，但是投过来的目光里总是带着一份审慎，让人不舒服。

任云竹坐在她右手边，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肩线挺括，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简直是年轻版本的舅舅，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和挥手时那种自带威严的气场都如出一辙，只是到底还年轻，没有舅舅那么沉得住气，还带着年轻人的急躁，像一根绷紧的发条。

尚祺然坐得远些，和哥哥姐姐的正装不同，他就随意多了，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潮牌卫衣，脖子上挂着一条镶了宝石的银链子，标准的不谙世事富二代打扮，但是本人却相当腼腆，只小声说了句“青木姐姐好”，就低下头去扒拉自己面前的那盘沙拉，耳根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任青木想起他小时候在老宅里也是这样，一有人跟他说话就先脸红，他姐姐任祺真也老是逗得他红了耳朵尖。这一点倒是没变。

任青木能看出来，任祺真和任云竹都在刻意避开任青木接管任家的话题，聊的都是些寻常琐事，最近哪家商场新开了餐厅，哪个朋友的朋友又去了什么国家度假，还带着几分亲昵地跟任青木提起家里几个长辈的近况，温和地填补这些年缺失的日常。任青木也配合着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至于异能者的事也是只字未提。

气氛在这种每个人都各有心思的情况下居然真达成了一种诡异的放松，表面上宾主尽欢，底下的暗流安静涌动。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散场时他们一起下楼，出旋转门，任青木一眼就看见站在广场中央喷泉旁边的林西，身后停着那辆黑色宾利，看见任青木后连忙迎上来，到她面前时微微颔首：“任总，我送您回去吧。”

任青木还没回答，就听见背后任云竹的声音：“你先走吧，我送青木就是了。”他走上前来，站在任青木身侧，语气带着兄长的自然关心：“我们兄妹两个路上还能说几句话，青木，你看怎么样？”

她不知道任云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没必要躲：“那就谢谢二哥了。辛苦你跑一趟了林西。”

林西垂下头，说了一声“不敢”，没有多问，只是取出一个扁平的卡包递给任青木：“这是为您准备的名片。”

任青木接过来打开。卡包里整齐地插着十几张名片，样式简洁，浅灰色的底纸，暗纹的集团标志印在左上角，中间是她的名字和仁栋集团职务，底下印着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没有头衔，没有夸张的装饰，干净利落。

“谢谢你，你有心了。”

“应该的。”林西说着，退开半步，恭恭敬敬站定，目送任青木和任云竹一起离开。

任祺真就在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林西身上，两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一触即分。

尚祺然注意到姐姐的眼神，颇有些不高兴地说：“姐姐，你干嘛要在青木姐身边安钉子啊。”

任祺真转头看了弟弟一眼，声音低了些，饭局上柔软的腔调全部收了起来，露出更加强硬的底色：“你懂什么。先下手为强。你以为任云竹就会按兵不动吗？别傻了。何况青木姐也不简单。我真不想跟她走到对立面，但是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还是希望手里多握几张牌。”

尚祺然还想说什么，任祺真已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祺然，你还小。多学着点吧。”

任云竹的车驶上城市主干道，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方掠过，把车厢里的光影切成明暗交替。

任云竹松弛地靠在真皮座椅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偏过头来看任青木，满是欣慰地说：“青木你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了。”

任青木笑笑说：“哥哥你才是能独当一面，我只是一个依葫芦画瓢的人。”

“你可别谦虚，咱们兄弟姐妹之中，就属你最聪明，不过吧，你离家这么多年，总有些事情不知道，做哥哥的，还是想提点你两句，你可别怪二哥话多了。”

任青木的眼睛微眯一下，声调没有变化，还是四平八稳闲聊一般的节奏：“二哥，你说什么事啊？”

“我说的，”任云竹朝她的方向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当然是任祺真。”

他把那个“任”字咬得格外重

任青木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说这个啊，倒也真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姓改回任了。”

任云竹冷笑一声：“什么改回任，这点事你还想不明白吗？她的小动作这么多，不就是为了任家的产业。”

“任家产业不是本来就该有她一份吗？”任青木平淡地说。

“当然该有她一份。”任云竹说，“哪怕她姓尚，也是断不开的血缘。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像在酝酿怎么把下一句话说出口，“人心不足是最可怕的。你是不知道，她在任家的公司，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挪用公款，转移资产，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他摇了摇头，嘴角的冷笑收敛了一些，露出一层更真实的不满，“你不知道我给她善了多少次后，填了多少次窟窿，我真怕任家毁在她手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任青木的表情，见她没有开口阻止的意思，身子又往她那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青木，我不是想在你面前多嘴多舌。只是你刚回任家，她就马不停蹄来见你，她可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躲在姨夫身后的祺真了。她要是真还那么单纯，就不会安插林西在你身边了。”

这一节倒没猜中，任青木不由得震惊了：“什么？林西是她安排的？林西不是舅舅安排给我的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认为，你被她骗了，连我爸爸都被她这个把戏瞒住了，林西是小姨塞给我爸爸的，让我爸爸再塞给你。我就觉得奇怪，小姨很久不管公司的事情了，怎么这么关心谁在你身边。我去调查了一番，这个林西曾经是任祺真手下。她亲自训出来的。”

任青木这下更不明白了：“林西不是林月裴弟弟吗，怎么到祺真手下去了。”

“这你都知道了？任祺真跟你说的？”

“不是，林西自己说的。”

“他姐姐这事也是真奇怪，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还不许提她，林西也是莫名其妙跟了小姨走，我怀疑我爸爸知道些什么，但他什么都不说。”

“你有什么猜测吗？”任青木。

“猜测不算，不负责任的话我也不敢说，”任云竹字斟句酌，“只是这件事小姨肯定脱不了干系，小姨父当年莫名其妙在国外出车祸去世，谁知道他们藏着什么事。”

“你都把我说晕了，这和小姨父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去国外谈生意遇到意外吗？”

任云竹靠回椅背里，目光转向窗外掠过的楼宇轮廓：“那是对外，还有对我们，的说法，我去查了公司资料，当年那场生意谈判，根本就没有小姨父，我又找了几个朋友，动用了点关系，你猜怎么着，小姨父从来就没出过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任青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几下。

“这确实有点奇怪，”她终于开口，“舅舅怎么说？”

“我根本没去问他。”"任云竹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无奈，“他什么都不会说，总是一脸讳莫如深，我看他是老了，心气没了，就想着维护亲人之间那点脸面了，哦对，还有任家的名声。我可不想跟他谈这些。自讨没趣。”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向窗外看看：“青木，这里是你住的地方吗？”

“对，就停在这个巷口吧，你这车开不进去。”

任云竹和她一起下车，走在阴暗狭窄的巷子里，头顶那盏路灯如往常一样忽闪，光线的明暗交错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影。

“青木，我跟你说这些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你回任家来了，还是直接接手这么大一个集团，要面对的尔虞我诈不会少的，你要长个心眼……你就住在这啊？爸爸说你的别墅已经收拾好了，你早点搬过来吧。”

“我知道了，我会尽早的。”

任云竹在楼栋口站住了脚步，又补一句：“还有林西，你防着他点。如果你需要人，可以来找我，我选几个靠谱的给你送过来。”

“谢谢二哥，我记住了。”

任云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看着任青木上楼，转身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影子拉长又缩短，地面坑坑洼洼，他微微皱着眉，一路走回车边。

沉默收敛一路的司机此刻完全变了气场，窝到了副驾驶座上，车门敞开着，一条腿翘起来搭在门框边沿上，靴尖在路灯下晃着，毫无遮掩地桀骜不驯着。

看见任云竹走来，他扯出一个贱兮兮的笑：“任大公子，瞧你这巧舌如簧的，忽悠服你那妹妹了吗？”

任云竹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直地看着他。

那人一脸扫兴，跷着的腿放了下来，身子从副驾驶座里挪出来，回到了驾驶座上，关上了车门。

任云竹坐上副驾驶，说：“我也没有忽悠她，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劝你别小看她，她脑子可比你转得快多了。”

那人学着任云竹冷笑一声：“说到底她不就一个人吗？我看你就是杞人忧天，她势单力薄的，能是你的对手？”

“你懂什么，她不是那么好蒙蔽的，更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我看，任家马上要有大风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