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区静默 第60章 第 60 章

晚风穿过长廊，带着傍晚独有的温热，拂乱了温言额前的碎发。

他维持着侧身站立的姿势，静静伫立了两秒。视线追着那道挺拔倔强的少年背影远去，直到季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垂在身侧的手指依旧紧绷着，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闷意，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方才那句疏离客套的“借过”，是他刻意维持的体面。

作为常年与文字、人性博弈的创作者，他太懂如何控制情绪，如何用最平淡的语气、最疏离的姿态，划清彼此的界限。可唯独面对季野，这份刻意的冷静，骗得了所有人，唯独骗不过自己。

他分明看清了少年眼底瞬间黯淡的光，看清了他攥紧的指尖，看清了他快步离开时，带着赌气意味的僵硬步伐。

可骄傲横亘在心，理性桎梏着情绪。

他不肯哄，也不愿退。

只当是少年还在闹无谓的脾气，只当这份别扭，终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

温言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的眼镜，敛去眼底所有纷乱的情绪，转身缓步回了宿舍。

空荡的小书房待了一整天，满室冷清，不如宿舍安静。只是少了那个整日吵闹、黏着他碎碎念的少年，偌大的房间，安静得过分。

与此同时，快步走远的季野，胸腔里的火气彻底翻涌上来。

他一路绷着脸色，快步冲进训练室，重重拉开座椅坐下，鼠标被他捏得咯吱轻响。

长廊擦肩而过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温言冷淡的侧脸，无波的眼眸，疏离的避让，还有那句冰冷至极的借过。

几年朝夕相处，无数次打闹拌嘴，哪怕吵得最凶的时候，温言也从未用这般陌生人的态度对待过他。

原来一场电影的分歧，真的能让他把所有温柔尽数收回。

阿K偷偷瞥到季野黑沉的脸色，吓得瞬间噤声，悄悄扯了扯身边辅助的衣角，用气音小声嘀咕：“完了完了，彻底炸毛了，刚才长廊到底发生啥了？”

小胖子探头探脑，看着季野一动不动盯着游戏页面、却迟迟没有开局的模样，叹了口气：“还用问？肯定是俩人撞上，彻底闹僵了。”

全队人心惶惶，没人再敢大声说笑，训练室的气氛低气压到了极点。

没人敢劝，也没人敢解围。

这两位的冷战，已经从最开始的趣味拉扯，变成了实打实的暗自较劲，谁劝谁碰壁。

季野就这么僵坐着发呆，屏幕亮了又暗，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却不是争执的对错，而是往日的点点滴滴。

从前他训练走神失误，温言会放下手中的文稿，轻声提点他细节；他熬夜打rank，温言会默默泡好一杯温牛奶放在桌边；他偶尔闹脾气别扭，温言总会软下态度，顺着他的话哄两句。

那个执笔写尽世间薄情、文字清冷凌厉的作家，独独给过他最柔软的偏爱。

可现在，所有偏爱，荡然无存。

少年心底又酸又涩，火气混着委屈，堵得喘不过气。

他赌气般点开排位，一把又一把高强度对局，用极致的操作麻痹自己，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个冷淡的人。

夜色渐浓，夜幕彻底笼罩基地。

训练室的队员们陆续结束训练，结伴去吃饭休息，最后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季野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温言拿着水杯，缓步经过训练室门口。

他本可以直接回宿舍，脚步却不受控制地顿住，目光透过敞开的门缝，落在了那个孤零零的少年身上。

灯光下，季野微微垂着头，下颌线紧绷，眉眼覆着一层阴郁，指尖飞快地敲击键盘，动作急躁又用力。

晚饭时间早已过了。

他又赌气不吃饭。

温言眸色微沉，心底的无奈悄然漫开。

他太了解季野的性子，别扭、倔强，生气就不好好吃饭，烦躁就熬夜硬撑，永远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换做平时，他早就上前逼着人去吃饭，软硬兼施，不容拒绝。

可今日，隔阂在前，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

温言静静伫立在门口，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只是回到宿舍后，他下意识的动作，出卖了所有口是心非的在意。

他走到置物架前，拿出季野最爱吃的原味吐司和常温牛奶，是他前几天特意让超市配送的，原本打算当两人的晨间加餐。

犹豫片刻，他还是拆开包装，将吐司和牛奶整齐放在桌边，又拿了一枚温热的养胃糖，轻轻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收回手，仿佛只是随手之举，眼底恢复一片清冷。

他只是不想某人饿到胃疼，只是习惯性记着他的所有习惯，无关妥协，无关服软。

温言自我劝慰一句，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稿纸，强迫自己沉入创作。

可笔尖落下，写出来的，全是书中男女主执拗冷战、口是心非的桥段。

他写过千万字的爱恨离别，深谙所有双向暗恋的别扭与煎熬，却唯独掌控不好自己的心境。

而另一边，深夜十一点。

季野终于结束了最后一把游戏，腰酸背痛，空腹的饥饿感伴随着轻微的胃疼席卷而来。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蔫蔫地回了宿舍。

推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

宿舍很安静，温言已经洗漱完毕，靠在床头戴着耳机看资料，眉眼低垂，专注又疏离，完全将他当成了空气。

季野抿紧唇，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低头换鞋，准备径直躺回自己的床。

可视线余光，却骤然瞥见了桌角的东西。

松软的吐司、温热的牛奶，还有一枚他胃疼时必吃的水果糖，整整齐齐，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是他的专属口味，从未出错。

季野的脚步瞬间顿住。

心口猛地一震，积攒了两天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他死死盯着那几样东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酸涩、悸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

明明一整天冷淡疏离，明明擦肩而过时字字生凉，明明死活不肯低头让步。

可他还是记得自己的习惯，记得他不爱吃凉食，记得他熬夜会胃疼，记得他所有的小毛病。

口是心非，别扭至极。

季野捏紧手心，指尖微微发颤。

他很想转头问他一句，是不是还在意自己。

可少年该死的骄傲，死死撑着他。

他凭什么不主动道歉？凭什么明明是他固执己见，却还要偷偷关心自己？凭什么明明心软，却偏要装得冷漠疏离？

一瞬的松动过后，更多的别扭与怨气再次席卷而来。

季野移开目光，假装没有看见桌角的吃食，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躺下，依旧背对着温言。

他不吃他的东西，不要他这种高高在上、施舍般的温柔。

既然不肯低头认错，那这点虚假的关心，他不稀罕。

身后的书桌前，温言看似专注看着屏幕，实则全程感知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听见他停顿的脚步，看见他迟疑的背影，最后感知到他决绝躺下、刻意无视的模样。

心底那点微弱的柔软，瞬间被冰凉的滞涩覆盖。

他默默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泛凉。

原来再多的暗自迁就，也捂不热一个死犟到底的人。

也好。

既然彼此都不肯让步，那就继续僵持。反正他等得起

两个人，两颗口是心非的心。

谁都惦念着彼此，谁都不肯先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