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沈家老宅的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墨色的夜幕将这座盘踞在半山腰的百年老宅彻底吞噬,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雾中摇曳,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如同鬼魅。
警笛声划破寂静的时候,沈清舟正坐在窗边抄经。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麻睡衣,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脖颈。窗外的雨声很大,他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握着毛笔的手稳如磐石,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行工整秀丽的小楷。
“南无阿弥陀佛……”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楼下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沈清舟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景象。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少爷,不好了!出事了!”佣人张妈慌慌张张地跑上楼,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二老爷……二老爷他死在书房里了!”
沈清舟放下毛笔,轻轻咳嗽了两声。他的身体一向不好,稍微受点凉就会咳嗽不止。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慢慢披在身上,声音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妈,你说什么?二伯他……”
“是真的,少爷!”张妈急得直跺脚,“警察马上就到了,您还是赶紧回房间待着吧,这里太吓人了。”
沈清舟摇了摇头,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的脚步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向一楼书房的方向。那里已经围了几个佣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就在这时,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群穿着警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几缕黑发贴在额前,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是陆宴。
沈清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发抖,像是被眼前的阵仗吓坏了。
陆宴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柔和了下来,他快步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沈清舟身上。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烟草味,将沈清舟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谁让你下来的?”陆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他伸出手,摸了摸沈清舟的额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这么烫?又发烧了?”
沈清舟抬起头,看着陆宴,眼眶红红的。他拉着陆宴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哥,我听说二伯他……我害怕。”
他的睫毛很长,湿漉漉的,像是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陆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所有的严厉都瞬间化为乌有。
他把沈清舟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他看向书房的视线,语气不容置疑:“别怕,有哥在。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让小张送你回房间。”
“不要。”沈清舟摇了摇头,紧紧地抓着陆宴的衣服不肯放手,“我想在这里等你。哥,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哀求,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陆宴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每次只要沈清舟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他什么都会答应。
“好,不离开你。”陆宴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年轻警员说,“小张,去把隔壁的客房收拾一下,让清舟在那里待着。”
“是,陆队。”
陆宴扶着沈清舟,慢慢走到隔壁的客房。他让沈清舟坐在床上,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乖乖在这里待着,哪里也不要去。我处理完事情就过来找你,嗯?”
沈清舟捧着水杯,点了点头,小声说:“哥,你小心点。”
陆宴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离开了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刑侦队长特有的冷静和果决。
“什么情况?”陆宴走到书房门口,戴上手套和鞋套,问正在现场勘查的法医。
法医抬起头,脸色凝重:“死者沈敬山,男性,58岁,沈家二老爷。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致命伤是胸口的这一刀,刺穿了心脏,当场死亡。”
陆宴走进书房。
书房很大,装修得古色古香,四周摆满了书架,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古籍。沈敬山倒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眼睛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一把青铜匕首插在他的胸口,刀柄上刻着复杂的花纹,是沈家的传家宝。
“凶器是死者自己的,平时就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法医继续说,“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初步判断是熟人作案。凶手应该是死者认识的人,趁死者不备的时候下手的。”
陆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书房。书桌上很整洁,除了一盏台灯和一个茶杯,就只有一本摊开的《史记》。书页停在“刺客列传”那一页,上面有一些红色的批注,字迹娟秀,和沈敬山粗犷的笔迹截然不同。
“这批注是谁写的?”陆宴指着书页问。
旁边的沈家管家连忙回答:“回陆队,是清舟少爷写的。二老爷平时喜欢看古籍,但是很多地方看不懂,就经常请清舟少爷帮忙批注。”
陆宴的目光在那行批注上停留了片刻。字迹确实是沈清舟的,他从小就看着沈清舟写字,对他的笔迹再熟悉不过了。
他没有多想,继续勘查现场。书房里没有丢失任何贵重物品,抽屉和柜子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看起来,凶手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杀死沈敬山。
“查一下昨晚都有谁来过书房,还有沈敬山最近和什么人有过节。”陆宴对身边的警员说。
“是,陆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陆队。”
陆宴回头,看到顾言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死的不是自己的长辈,而是一个陌生人。
顾言是沈家的养子,十年前被沈老爷子收养。他聪明能干,很快就得到了沈老爷子的信任,开始接手家族的生意。在沈家,除了沈老爷子,他的话语权最大。
陆宴一直不太喜欢顾言。这个人太阴沉,野心太大,眼神里总是藏着算计。而且,他对沈清舟一直不太友好,总是明里暗里地针对他。
“你昨晚在哪里?”陆宴看着顾言,语气冰冷。
顾言平静地回答:“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处理文件,一直到凌晨一点才睡。我的助理可以作证。”
“你和沈敬山关系怎么样?”
“一般。”顾言淡淡地说,“他是长辈,我是晚辈,平时没什么交集。”
“是吗?”陆宴挑了挑眉,“我怎么听说,你们最近因为进出口生意的事情,吵得很凶?”
顾言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生意上的分歧而已,很正常。陆队不会因为这个就怀疑我吧?”
“我只是例行公事。”陆宴面无表情地说,“在案子查清楚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
顾言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陆宴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看着顾言的背影,陆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总觉得顾言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陆队,”一个警员走过来,低声说,“我们刚才问了佣人,他们说昨晚十点左右,看到顾言去过二老爷的书房。”
陆宴的眼睛眯了起来:“确定吗?”
“确定。有两个佣人都看到了,他们说顾言进去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陆宴点了点头:“继续查,查顾言和沈敬山的经济往来,还有他昨晚的具体行踪。”
“是。”
陆宴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沈家是个大家族,关系错综复杂,里面的水很深。他这次来,不仅是为了查案,也是为了保护沈清舟。
沈清舟是沈家的私生子,母亲早逝,从小就体弱多病,在沈家一直过得小心翼翼。沈老爷子去世后,他更是成了家族斗争的边缘人,谁都可以欺负他。只有陆宴,一直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保护。
陆宴的母亲和沈清舟的父亲是兄妹,所以他是沈清舟名义上的表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对沈清舟的感情,早就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情。他发誓,一定要保护好沈清舟,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想到沈清舟,陆宴立刻转身走向隔壁的客房。
他推开门,看到沈清舟正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热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他立刻回过头,看到是陆宴,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哥,你回来了。”
陆宴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好像退了一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清舟摇了摇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在陆宴的肩膀上,小声说:“哥,我好害怕。二伯他怎么会突然死了呢?是不是家里进坏人了?”
陆宴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别怕,有哥在,坏人不敢伤害你的。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很快就能抓到凶手。”
沈清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宴,犹豫着说:“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你说。”
“其实……昨晚我也看到顾言哥去二伯的书房了。”沈清舟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大概十点多的时候,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到顾言哥从二伯的书房里出来。他的脸色很不好,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有点害怕。”
陆宴的心里一沉。果然,顾言在撒谎。
“他手里拿着什么?”陆宴追问。
“我没看清楚。”沈清舟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好像是一个黑色的本子。哥,你说……会不会是顾言哥杀了二伯?”
陆宴没有回答。他看着沈清舟清澈的眼睛,心里更加确定,顾言有重大嫌疑。沈清舟这么单纯善良,怎么可能会撒谎呢?
“哥,你不要怀疑顾言哥好不好?”沈清舟拉着陆宴的手,急切地说,“他只是脾气不好,应该不会做这种事的。可能是我看错了,真的。”
他越是这么说,陆宴心里对顾言的怀疑就越深。他觉得沈清舟就是太善良了,总是把别人想得太好。
“好了,别想了。”陆宴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沈清舟点了点头,乖乖地躺了下来。陆宴给他盖好被子,看着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陆宴走后,沈清舟立刻睁开了眼睛。
刚才的脆弱和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古籍。
这本书是《棋经十三篇》,封面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翻到中间的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棋局,旁边写着一些批注。
沈清舟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在棋局的右下角,轻轻落下了一个黑子。
黑子落下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顾言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本子,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眼神里充满了烦躁和不安。
刚才陆宴的询问,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他确实去过沈敬山的书房,也确实和沈敬山吵了一架。但他可以发誓,他绝对没有杀沈敬山。
可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的一角。那里放着一张纸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沈敬川知道太多了,必须除掉。三日后,酉时,后花园。”
顾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字迹……是他自己的字迹。
可是,他什么时候写的这张纸条?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努力地回忆着,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告诉他:沈敬川那个老东西,确实留不得。他知道太多沈家的秘密,如果他把那些秘密说出去,不仅是他,整个沈家都会完蛋。
“对,必须除掉他。”顾言喃喃自语,眼神变得越来越冰冷,“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的窗帘后面,一个小小的摄像头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客房里,沈清舟看着电脑屏幕上顾言的身影,满意地笑了。
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很多,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长夜将尽。
但对于陆宴来说,真正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拼命想要保护的人,正是他追查多年的恶魔。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这场看似意外的连环命案,不过是沈清舟精心布置的一盘棋。
而他,顾言,还有沈家所有的人,都只是沈清舟手中的棋子。
沈清舟抬起头,看着天边的第一缕晨光,轻声说:“哥,再等等。等这盘棋下完了,我就带你走。”
风吹过窗帘,扬起他的长发。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