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婶悠悠转醒后,听见房间里规律而轻微的沙沙声。
今天的天气不算好,三伏天,阳光没有一丝温度,削断的苹果皮掉在地上。
在不知道第几轮抢救后,短暂恢复意识的叶婶拒绝了继续抢救,她离开医院,回到阔别数日的家里。
“大树……”
叶婶喊了一声自己的孩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八年来所有她发出过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哭喊的,乞求良善的,质问不公的……像被胃酸溶解后的烂泥猛然从喉管里拔喷出来,灼伤喉咙后,只剩下嘶哑的道歉。
“对不起,我当年带走了你。”
室内的沙沙声停了。
坐在床边削苹果的叶树低下头,看着掌心削到一半的苹果。
她们以前没钱,只能买水果摊处理的腐坏烂果,挖掉淌水的黑斑,母女俩坐在冷炕上,裹在被子里分吃一颗烂苹果。可她实在太想要一颗好苹果了。
平安夜那日,同学们互赠苹果的热闹里,孤伶在外的她忽然生出隐秘的渴望。她也想送朋友一颗苹果,祝她永远平安。
她也曾有过朋友。
那是她搬到学军县的第一年,令她喘不上气的窃窃私语和隐秘打量里,有人笑着向她伸出手,问她,要和我做朋友吗?
2003年,那年叶树七岁。
她还太小,读不懂大人们浮着笑的漆黑眼仁,像飘着一层昆虫尸体的肮脏池塘。但她本能躲避。在路过身边的讥笑和野小子们砸石头的驱赶里,她学会了冷眼旁观,观察他们的脸像观察一页已经撕掉的旧日历。
女孩就是那时候风风火火撞进她眼球的。
女孩跳过灌木丛,红皮鞋踩着树枝,向躲在树下的她笑着伸出手。
我叫明繁花,是个侠女。你呢?
小叶树错愕抬头,向日葵铺天盖地开满大盛的阳光。
“我叫叶树。树是……顶天立地的树。”
明繁花是个漂亮的孩子,她还是整个家属区的心肝肉。
不管是退休的古怪老技术工,还是会凶狠呵斥野小子的老教师,看见明繁花总是乐呵呵的。
明繁花牵着她到处跑了个遍,连带着那些讨厌她的大人们也换了脸,不再在看到她时嗤说“叶家的野种”,而是笑着喊小树,也像对明繁花那样招呼她吃糖。
那是叶树最快乐的一年。
连上学都没那么让人抗拒了。
她才不理会同学们怪叫的起哄呢,他们和不和她玩有什么重要的,她有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明繁花有着永远旺盛的探索欲,她对世界如此好奇,火车,铁轨,轰隆的机器和长满杂草的旧楼,都是她的江湖。
直到……
叶树拿苹果的手颤了下。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日期。
2004年5月16号。
她们躲在贪玩忘记时间的拆迁楼里,看见空地上一人推倒另一人,抓起石头凶狠砸下去。
一下,又一下。
明繁花吓得几乎尖叫出声,叶树死死捂住她的嘴,拖住她躲在空窗后的阴影里,直到外面的人离开,折返,再离开,都没让她们发出一点声音。
“我们得告诉爸爸。”明繁花小声说,“我们得找人来,帮帮那个姐姐。”
叶树说:“他收拾干净了所有痕迹,大人们不会相信你的。除非让他们自己找到。”
她说:“大人们都傲慢又愚蠢,他们不相信小孩说的话,反而对自己找到的深信不疑。”
“哪怕是错的?”
“哪怕是错的。”
她们约定好要一起。
可叶树失约了。
——当晚,叶婶带着叶树连夜搬家。
因为叶树反抗得太剧烈,叶婶狠心喂了安眠药。
她抱着熟睡的小女儿匆匆跳上离开学军县的黑车,惊惧的喘息撕裂她的喉咙,像被虎狼追猎将死。
叶树再没能回到学军县。
直到,她在电视新闻里,看见好友的死讯。
咔哒,咔哒。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挂钟走针声。
“我知道,你恨我。”
叶婶睁着看不清的眼睛。离别好像有特殊的魔力,憋了一辈子也不敢说的话,竟然就这么说出口了。“你该恨我,恨我带走你,害死了你唯一的朋友。”
叶树若无其事捡起掉地的苹果皮,她换了个姿势,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压麻大腿后不活血的冷意。
“妈妈,你带走我的第一年,我恨你。”
“第二年,我依然恨你,可凌晨两点的货车上风太冷,我只能抱紧你。”
“第三年,第四年……我依旧仇恨。但恨的不是你,而是清楚知道你做的对的我自己。”
她弯下腰,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叶婶手里。她轻轻说:“我不再恨你了,妈妈。”
“错的不是你,不是我们。”
“妈妈,错的是导致你困境的人。”
叶婶仰躺看着天花板,痉挛的喉咙努力压住快要冲出口的哽咽,她拼命眨眼,可眼泪还是顺着皱纹斑斑的皮肤淌下来。
叶树的脑袋贴在她的心口上,轻轻抱住了她。
不论是1996年,还是2004年,她们困在同一场困局里,暴风雪里找不到出口。
叶婶很累,生活总要累得她团团转才能勉力支撑,累得她快要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叶理礼是谁?
她是备受宠爱的独生女,父母骄傲挺直的脊背,邻里叔婶们赞不绝口的羡慕对象。
她是不存在的强.奸案的受害者,未婚先孕的不检点女人,街坊邻里嘲弄视线的焦点。
也是打开家门时,迎接女儿仇恨目光的沉默母亲。
众口铄金,流言杀人。没人比叶理礼更明白,毁掉一个女孩有多容易。
18岁,未婚先孕。
没有人教过她。
所有人都说,等你长大了,顺理成章会结婚生子,自然就懂了。她以为自己没有长大,也没有结婚,自然不会有孩子。等她混浑浑噩噩终于被母亲发现不对劲时,一切已经晚了。
要么一尸两命,要么生下来。
为什么不求助?
求助的结果,是父亲被拘,母亲哭求,一家人一夜之间变成了过街老鼠。
而年轻的叶理礼捂着肚子站在家门前,始作俑者骑车嚣张驶过,讥讽的笑声震天响。
没被教导过的知识,以最惨烈的方式进入她的脑海。
时隔八年。
当叶树把自己和明繁花的计划一字一句说出来时,叶理礼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不会成功的。
她听见自己说,你们的计划不会成功的,最后受伤的只有你们。
叶理礼想起死去的母亲,想起死去的父亲,想起步步高升的王主任,想起意气风发的王厂长,又想到目睹了一起杀人碎尸现场的女儿。
一颗母亲惊惧的心脏撞碎肋骨,她连夜逃离,要为女儿撞开一条生路。
当她在电视上看见新的碎尸案,叶理礼开始搬家,频繁的搬家换城市。
她不敢停下来,唯恐只要一停下来,凶手就会追赶上来,伤害她仅剩的骨血。
她吊着一颗心,日夜不敢沉睡。她守着女儿上学,高考,毕业,工作。
直到某一天,叶树打电话说:妈妈,我们不用再跑了。
妈妈,现在没有人伤害我们了。
可比宽心更快抵达的,是呼啸而来的悔恨。
叶理礼从没有哪一刻像那一刻,清晰意识到自己是怎样的卑劣。
——当年在新闻上看见那孩子的死讯,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
还好,死的不是叶树。还好,她带走了叶树。
这份悔恨二十年来翻腾在叶理礼心底,从没有一刻放过她。最终当她听见叶树的讯息时,惭愧铺天盖地淹没了她。
意识到叶树在做什么之后,母亲死不瞑目的眼睛来到她梦里,二十年沉疴卷土重来。
她无可挽回地病倒了。
她们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
这世道总是这样,劝妓从良逼良为娼!大树,你不明白,人,男人,比你以为的坏多了!你斗不过,你会受伤!
病床上的叶理礼目眦欲裂。
被砸歪了头的叶树却笑了。
妈妈,如果当个好人的结果是成为你,那我就不当了。
被排挤孤立的童年里,叶树蹲在树底下,看见过春风里瑟瑟摇曳的花。树枝沙沙,树冠巍巍,顶天立地。
树会保护花。这一朵,另一朵。
“妈妈,我不恨你。”
叶树弓身抱住病床上的叶婶,她轻轻贴在她的脸颊上,让她流下的泪也沾湿她的脸,两颗心跳变成一颗心。就像她从这具坚韧的血肉里诞生之前那样,像她吸吮着衰老的血肉生根发芽那样。
“妈妈,应该被恨的人,不是你。”
她对母亲的原谅和对自我的救赎,从理解和怜悯母亲开始。
“该死的,另有其人。”
叶理礼摸索着吃力捧起叶树的脸,她看清了女儿的眼睛。
她看着女儿,忽然意识到,这个诞生自她的女儿,有着和她一样却更胜她的倔强。
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叶树录取通知书来的那一天,想起叶树打来电话的那一天。
除了恐惧和愧疚之外,她是不是也有隐秘的骄傲?
笑着笑着,声音低弱下去。
“我想回家。”叶理礼喃喃。
叶树说:“你在家,妈妈,在我们的家。”
“不是这个家。”叶理礼在叶树怀里吃力偏头,雾蒙蒙没有焦距的眼睛里,窗外的太阳糊成一团白光。
悠远的老式上课铃逐渐清晰,她低下头看见晃荡的小腿,熟悉的校裙,她坐在单杠上咬着冰棍数时间,等最后一声铃响跳下单杠,迫不及待奔跑着穿过放学的同学们冲出校门。
妈妈向她张开手,爸爸笑着接过书包。
他们约好了要一起回家。
他们在这条路的终点等了很久,终于接到了她,带她回家。
“妈妈……妈妈。”
叶理礼呢喃如呓语。
叶树倚靠在妈妈的胸口上,听着两颗心跳,变成一颗心跳。像二十八年前,女高中生尚未孕育一个卑劣的婴孩,尚有未来与光芒之时。
她抱着她的手臂慢慢收紧,她闭上了眼,轻轻拍着妈妈的背。
像每一个不眠的燥热夏夜,妈妈轻拍着她的背,轻哼起摇篮曲那样。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我的妈妈,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哄睡她的妈妈。
心理学流派认为,人的潜意识会停留在成长期遭受重大打击的那一年。其后不管年龄如何增长,最深层的本我永远站在那一刻哭泣。
对叶理礼,是18岁。她一直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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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jjwx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