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连环杀人案的第一起,打破了学军县建制以来宁静的可怕碎尸案,二十年前在学军县造成了巨大轰动。
杨立在追查明繁花案件的时候,也曾尝试查阅过第一起案件的档案。
可惜的是,第一起案子撞上矿场爆炸,数百人死伤的特大安全事故盖住了所有讨论,加上家属悲痛要求入土为安,调查很快结束,没能给二十年后留下太多有用线索。
李明说:“毕竟当年没那个技术嘛,04年的案子。不过就算有,估计也没啥用,那种高温下DNA全失活了,不可能留下凶手痕迹。能知道尸体主人是谁都算不错的。”
被找来的矿上老人儿点头:“那场爆炸几乎把所有东西都烧干净了,当年我们顶着矿洞坍塌挖死人的时候,那些尸体都烧得不成样子了。”
他还向杨立比划着解释:“吃过火坑烧鸡没?烧过头全碳化了的鸡爪,当时人就那个状态。”
杨立表情淡定,倒是李明一阵恶寒,赶紧搓了搓鸡皮疙瘩。
参与过当年救援的老人儿绘声绘色描述,把第一起案件的现场重现在杨立眼前。
与后面两起安静的风声鹤唳不同,第一起案件完全是在所有人没有准备时发生的。
县里自发组织救援队抢救炸塌的矿洞,突然有人惨叫一声踉跄跌坐,被从土块里滚出来的焦黑骷髅吓得面如土色。随即人们顺着骷髅的方向挖,慢慢清理出更多崩碎的骨头,碎布料。
校服碎片指明了受害者的身份。
——在2003年失踪的女高中生。
李明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找到当年的尸检资料。2004年还没施行电子化,所有资料都是纸质,能找到一部分都让李明松了口气暗道幸运。
尸检照片上,烧得焦黑的遗骨在工作台上被重新拼凑,勉强能看出人的轮廓。
杨立仔细辨别,承认李明说的没错。
不,是叶树问的没错。
第一起案件,果然和后面三起不同。
没有被切割机碎尸的痕迹,也没有被分别抛尸。说是分尸,更像用斧头草草砍成数段便于装袋。和后面几起手法的冷静克制相比,堪称粗糙。
李明挠挠头嘟囔:“难道是第一起手法不专业?连环杀人魔也得有个学习期嘛。”
他好奇问:“不过老杨,你是怎么发现的?”
杨立脸色难看得要命。
是啊。他也想知道。叶树是怎么知道第一起案件不一样的?
不对,那究竟是无心的巧合,还是意有所指的引导?
·
师父正被孙子嚷着要吃冰糕磨得没办法,就听见门铃响。
杨立提着水果糕点站在花墙门外,弯腰点头冲他笑。
师父赶紧趁机逃离爷孙战场,他把杨立迎进门还在纳闷问:“你怎么有功夫跑来我这?矿上不是刚发现残骸吗?”
收音机滋滋啦啦,本地FM正把难得的大新闻翻来覆去播报。
杨立笑着弯下腰,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小孙子。噘嘴要嚎的小孙子拧开盖看见冰糕,顿时乐了,踩着大拖鞋吧嗒吧嗒往巷子里跑,边跑边嚷小花妹妹快来吃,差点踩着大拖鞋绊倒也还在嘿嘿乐出鼻涕泡。
隔壁花裙子小姑娘从大门探出头,也乐了。
杨立被喊声惊得一瞬恍惚,看去时也跟着笑起来。
师父抖了抖被汗打透的跨栏背心,唏嘘道:“还是你有办法。”
杨立笑说:“来的路上有卖冰糕的,估摸着得有这么回事,就买了两斤。小朋友嘛,都喜欢吃甜。”
师父哼气:“从以前开始你就是孩子王,最会哄这些小鬼头。”
虽然已经过了晌午饭点,但师父执意留他吃饭,简单煮了盆白面条,捞出碗大酱炸了鸡蛋酱,又从屋后地里拔了大葱茄子土豆,拿出去年端午珍藏的咸鸭蛋。
师徒俩就有了顿丰盛的饕餮大餐。
师父本来不爱搭理所里的事,也有刻意逃避的嫌疑。但这次却主动开口,问起了矿上的新案子。
这是一起新的弃尸案。
不是意外发现当年的藏尸地点,而是有人知道了藏尸地,挖出来扔进矿场。
杨立边给师父剥咸鸭蛋边说:“装残骸的尿素袋上有狼毒花的汁液,还有松软的针叶土。拣出来的骨头上,连缝里都是土,是长时间被埋在松林里的。矿上哪有松树?而且我问了认识的朋友,尿素袋里取的一部分土样是深层土,最起码得离地三米深。怎么可能是野狗刨出来的?”
按李明原话,这狗最起码也得是氪星超狗,高低是个狗物。
师父皱眉问:“你的意思是,有人先发现了肖阳躯干的藏尸点,但没有报警,而是自己挖出来扔进矿场?他要干什么?”
杨立摇头:“不知道。不过也因祸得福,让我们发现了第一起案件的古怪。”
他话锋一转说起2003年的失踪旧案,听得师父一愣一愣,举着大葱忘了塞进嘴里。
师父犹豫半晌,问:“怎么非要问起那么远的事?和这次的弃尸案有关?”
杨立点头:“目前我们也只能这样想,这是最可靠的线索。或许作案人和第一起案件有关,我猜测,查明白第一起案件,就能顺藤摸瓜找出这次作案人的身份。”
虽然没有证据,但杨立凭借多年追查旧案的直觉,认为这绝非巧合。
不,或许这就是弃尸人的本来目的——利用正被关注的肖阳案,让他们重新聚焦到第一起案件。
师父沉默不语,呼噜呼噜埋头扒面条。像要赶紧吃完赶紧赶人。
杨立说:“我知道师父上次没有说完,但师父,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瞒着?就算是碎尸案也不行吗?”
师父顿住了。
尴尬的安静在屋子里弥漫。
老旧风扇格啦格啦打着摆子,孩子们的欢笑从门外旧巷传进来,阳光顺着窗栅西移,黏腻热汗浸透了洗得松垮的白背心,呼哧呼哧呼吸声粗重。
师父慢慢站起身,收拾碗筷拿进厨房。很快传来哗啦冲水声。
杨立失望。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程门立雪时,师父却拿出藏在橱柜最里面的二锅头转身出来。
师父先给自己灌了大半瓶,抹嘴时能闻到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血沫味。这酒苦,苦得他半辈子都睡不着。
他沙哑说:“不是我不告诉你,只是,这实在事关另一个人的清白,我不敢说,怕又害了她。”
走不出2004年的,何止杨立一人。
·
二沟子所把矿场犁了一遍又一遍,有前车之鉴的周威发了狠,坚决不让水库的事件再上演。最后还是挖掘机师傅受不了抗议,都刨三遍了啥都没有还刨?
工人们气得要打电话给杨立告状,周威这才作罢。
累得浑身酸疼的所里众人和叶树打招呼道别,颤巍巍拎着脏衣服往回走。周威这才发现,叶树竟然还没回去,她一直留在矿场帮忙。
周威过意不去,叶树笑着摆手,说自己也不是特意要帮忙的,主要是没有车回不去。
周威更过意不去了,主动说要带叶树回街里。
到家楼下时已经很晚了。
透过窗户,能看见警车停在小区外的路灯下,叶树下了车,弯腰向摇下的车窗笑着道别。
赵蓉蓉激动得一跃而起。
她顾不上自己光脚和砸碎一地的碎瓷片,嘭嘭跑向大门。
她从下午等到现在,叶树迟迟不回来,让她抑制不住怀疑叶树是去举报自己。叶树和二沟子所走得那么近,她说的好听是要帮她们打探消息,但现在肖阳尸骨重新出现,万一她觉得自己是累赘怎么办?举报她摆脱嫌疑怎么办?
赵蓉蓉胡思乱想到最后守在窗边,恨不得直接跳出去找她。
哒。
哒。
大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蓉蓉死死盯着门板呼吸急促,她按住狂跳的心脏,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只等叶树开门就冲出去——
叶树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向上。
声控灯没亮的黑暗里,有人忽然说:“叶树。”
灯亮了。
叶树抬起头,杨立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看她。
他问:“我有话必须对你说,也想见见叶婶。能请我进去吗?”
叶树定定看他,掏出钥匙插进锁里,缓慢拧动。
吱,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jjwx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