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矿场上,人吵狗吠。
从二十年前那次爆炸之后,矿上第一次这么热闹。工业大灯照亮矿场,挖掘机轰鸣,连杨立和李明都被半夜喊了出来。
杨立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曹新握着手机愁眉苦脸。
“曹新?又偷懒。”
“来了来了。”曹新揣好手机赶忙跑过去。
·
电视机传出的笑声依旧回荡在老屋内,但没了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一下就落了空荡,连笑声都显得滑稽。
赵蓉蓉瘫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叶树习以为常盛好米饭。
“吃饭吧。”
热碗碰到赵蓉蓉手背,她下意识蜷缩手指。看见叶树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夹菜咀嚼,她忽然生出深深的疲惫感。和叶树的冷静一比,她像个疯女人。
曾经她最厌恶的疯女人。
赵蓉蓉、决定道歉。她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也不能出门。手机也早在叶树的提醒下扔掉,免得被定位发现她躲在这。她获取外界消息的手段,只剩下叶树。
不管叶树怎么对她,她现在需要叶树。外面到处都是抓她的人,她不能失去这个藏身地。
况且,叶树对她,也超乎预料的好……
叶树说:“现在外面认定你是主犯,除了二沟子所,听说过几天上面还会派人来支援。水库那起的DNA检测结果,这几天也该出来了。”
赵蓉蓉紧张地看着她,“那我怎么办?”
“你在家里,不要出门,和之前一样。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叶树主动解锁手机递过去,正是曹新刚刚发给她的照片。
亮如白昼的矿场,杨立赫然出现在照片上,几根枯骨从他脚边的尿素袋里滚落。
赵蓉蓉瞳孔紧缩。
叶树说:“就在刚才又找到了肖阳的一部分,是一直没找到的躯干。二沟子所的法医是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他很快就会发现当年导致肖阳死亡的致命伤。”
赵蓉蓉紧抓住叶树,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叶树让她不用担心,曹新是她的眼线,他会把现场最新情况发过来。
交待完今天县里的新闻,叶树洗碗沥水擦干净手,回卧室之前还不忘叮嘱:“早点睡吧,发现尸体不是小事,明天二沟子所一定有更多动作。你得打起精神,赵蓉蓉,这样下去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你。”
赵蓉蓉心不在焉,没头苍蝇一样换着电视台,从一个频道的哈哈声跳到另一个频道的哈哈声。她按遥控器的手越发慌乱,最后泄愤地扔出去摔在墙上。
除了叶树,她唯一能与外界相连的只剩下电视机。每天叶树为了不引人怀疑而早出晚归,她一天天枯坐在电视机前,急躁想要搜索任何有关学军县的消息。
然而学军县太小了,小到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新闻里。
她颓然垂下头,手掌抓紧头发用力到青筋暴起,她轻声呻.吟着,身体不由自主的前后摇晃。她想大喊,却又怕惊动邻居被发现,她想求救,可唯一的朋友早就死成一把烂骨,所有的声音都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去,只剩下含混低吼。
恐惧。
一步步逼近的恐惧无声攥住她心脏。
赵蓉蓉想不明白,那个叫杨立的警察到底有什么神通,怎么查得这么快,竟然已经怀疑到了她头上,肖阳的骨头也一块一块重见天日。
她本以为她还有时间,她只要在叶树家避几天风头,在二沟子所查到她之前,她就能离开这座她出生的破烂县城,把贫穷和卑劣的记忆全都抛诸身后逃离。
没想到后来全都脱了缰,没有一件事是按她的预想发展,她现在被困在叶树家进退维谷。
好在她还有叶树。有叶树在,这次也一定没问题。
叶树主动解释照片的事,重新收获了赵蓉蓉的信任。她越来越被逼到极限的精神,在叶树带来的喘息里终于松了口气,再也撑不住的睡着了。
·
废弃矿场。
曹新挖土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拄着铲子看手机上的新消息,疑惑挠挠头问法医:“咱们找到的是肖阳吗?”
正翻看尸骨的李明头也不抬,“大概吧,具体还得等回去检测。”
曹新握着手机感慨:“之前只找到了肖阳的四肢,这次总算有躯干了,虽然头还没找到,但也算是全乎尸。”
李明跟着感慨。
杨立忽然停了动作抬头,“你怎么知道是躯干……还是肖阳的?”
从得知消息到从乱石堆里翻找残骨,连法医都还没来得及确认遗骸,曹新怎么会知道?
曹新问:“大树说的,她说的不对吗?”
“问题就在于,太对了。”
曹新手机上是叶树发来的新消息。
[是二十年前那起碎尸案的受害者吗?能找到躯干,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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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叶树依旧按时睁开眼。
她做好一天的饭,连同药片一起送进卧室。关好门回来时,赵蓉蓉正紧张站在门后等她。
最初躲进叶树家时,赵蓉蓉还能按时吃饭睡觉,还有心情烹饪,磨咖啡,在家里也蹬着高跟鞋哒哒。但随着二沟子所找到的越来越多,叶树带回来的消息每况愈下,她的精神越发差劲,风打窗门就能惊醒她。
她抓紧叶树质问:“你干什么去!你是不是要去警察局举报我?”
叶树习以为常撤回手臂,示意已经在厨房给她留了饭。“我不去奶茶店开门,曹新肯定要上门来找我,他会发现你的。就算他不来,我有什么不对,杨立也能察觉到,还是会找到你。”
叶树说:“越是这种时候,行动轨迹越是要和平时一样。”
她让赵蓉蓉别担心,她离二沟子所近,外面得不到的消息,她知道。
嘭!
大门落锁。
赵蓉蓉游魂般在家里转圈,又开始按着遥控器换台,一圈又一圈,斑驳的红指甲越按越凶。
·
又一袋残骸被发现。
在废弃矿场上干了一通宵的活,王克家已经快疯了。
“这孙子怎么埋得到处都是,学军县东南西北哪哪儿都是尸体!”他气得嘴唇直抖,“这还让不让人住了?”
昨天傍晚,和杨立交好的大爷连滚带爬去找他,指着矿场吓得话都说不清。
矿上死人多,忌讳更多。
自从二十年前那场爆炸,这片矿场被彻底废弃,平时连来闲逛的人都没有。
刚好方便了大爷收废品。
昨晚他照例咸菜配小酒,摇摇晃晃回废品站,发现纸皮堆后面聚集了不少野狗,怎么赶都不走。他拎着铁锹打走狗群好奇翻看,却发现被野狗叼来的,竟然是一根骨头……肋骨!
大爷吓得醒了酒,赶紧找杨立报案。
顺着废品站往后山走,还能看见散落一地的碎骨头,被撕烂的尿素袋摊洒,肋骨掉了出来。
极有可能是二十年前的碎尸案!
二沟子所出动,杨立紧急找了相熟的工人们来帮忙,轰隆隆翻了一夜,一捧土一捧土筛查,果然找到了剩下的骨头。
曹新提醒了李明,他来不及回法医所,就地铺开塑料布拼接找回来的骨头。
肋骨,锁骨,碎骨茬在白手套里被小心组装。
一具残骸逐渐在众人眼前清晰展现。
“……躯干。是肖阳的躯干。”
杨立连呼出的气流都在抖。
从肖阳案在供暖管道里被重新提起,杨立翻看停尸格里的枯骨残骸一遍又一遍,他清晰记得每一根骨头的形状,每一道伤痕的走向。
眼前这袋被野狗撕咬争抢的骨头,成为被摆上法医工作台的残躯。
与四肢合拢,拼凑出属于肖阳的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