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臻掐了掐下巴,摇头叹息道:“看吧,但凡你有个鼻子也不至于滚这么远,还能有个阻力。”
她用空出来的五指夹住铜像的头顶,将它对准角落摆放,看上去像闭门思过一样。
白臻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继续打着手电往西侧的走廊去寻找着于榆的身影。
于榆究竟去哪儿了,在有鬼的情况下她是否还存活?
走廊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她看见其中一个房间的门半开着,似乎有人进去过的样子。
会是于榆吗?
白臻抬头看了眼积满厚重灰尘的金属门牌,“教务处”三个字隐于下方。
她推门而入,门吱嘎直响,灰尘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房间里有几个办公桌,上面堆放着一些纸质资料和几台老式电脑,那些资料散落了一地,白臻随手捡起一张,上面的课程安排表停留在了2008年。
她走到那个翻动痕迹最大的桌子前,一个写着孙主任名字的教学记录摆在桌上,她随意翻开几页,前面都是些正常的工作内容,越往后,字体和内容越发古怪潦草。
【……那件事之后,上面来人调查整顿了一番,校长和我都被约谈了几次,但负责投资的理事长告诉我们只是正常走个流程,让我们不必担心,只是以后行事要多加注意。】
【……校园里的怪事最近传的越来越夸张,一开始只是内部学生老师在传,后来甚至隔壁学校的老师也开始向我打听真假……真无聊。】
【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难管教了,简直无法无天!恶作剧竟然弄到我头上来了,校长告诉我临近高考,学生难免心焦气躁,让我不要体罚学生,我这个教务主任当的真是憋屈。】
【……校长失踪了,他的家属报了警,谁都找不到他的去向,明明前一天他还约了我去喝酒,这简直太诡异了。】
……
【最近受了风寒,明明穿的很厚却还是抑制不住的冷,奇怪啊,现在正是六月。】
【太冷了真的,我不愿意洗澡,沾了水感觉会冻死,办公室的空调也被我禁止使用了,身上开始有难闻的气味了……我能从其他老师眼中看见嫌弃……可恶!】
【副校长正式通知我们学校要停止运作了,出资人理事长失去了联系,这真是不幸的消息,教育局出面协调,将还没有毕业的学生学籍转到其他接收学校,但我们作为老师的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很多没编制的老师都面临着失业。】
【啊……好冷,身子好疲惫,我已经穿上最厚的衣服了,裹着被子、电热毯也不离身,为什么还像是泡在冰水里这么冷呢?】
【……那个人在看着我,是……?是的——我看到了……】
后面的内容被黑红色的干涸液体涂抹得模糊不清,白臻合上文件夹,身后传来一阵水声。
她用光束往门口照了照,没有看见任何人。
这里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还是抓紧找于榆要紧。
她转身要走,手肘却撞掉一沓文件,她往下扫了一眼,眼神突然定住,呼吸一滞。
其中一张档案照片上的熟悉面孔,正是她见到的陈茵。
那文件上写的是“死亡原因学籍注销”,她的手在死亡两个字上摩挲着,呼吸不自主地放慢。
照片上的女孩依旧是一头刚到下巴的自然卷发,身穿校服,面容青涩,暖黄色的皮肤,表情有些羞怯,对着镜头撑起一个微笑。
【姓名:陈茵
年龄:18
学号:20061113
死亡原因:意外死亡。
2008年5月13日,因死亡注销,家属拒签,相关文件已封存备案,不对外公开。】
“意外……死亡吗?”白臻喃喃出声。
她想起回忆中的那个倔强又充满生机的女孩,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
……
男人手拿一沓厚实的教案,一下下敲打在陈茵的头上、脸上。
孙大舟叼着烟,狠狠吸了一大口又摁灭在烟灰缸里,他顶了顶腮,压低声音问道:“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嗯?”
陈茵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谁他爹让你去的体育馆?!你经过谁允许了?啊——?”
陡然抬高的声调让教务处内噪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下来,其他老师、学生也都悄悄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说话!”
孙大舟提起陈茵的校服袖子,让她面对着身边站着的另一个女人,将她拽得摇摇晃晃。
“说啊,是我吗?还是李老师让的?”
李怡站在陈茵身边,面色铁青,她恨铁不成钢地撇了一眼陈茵,压抑住情绪,对着孙大舟道歉。
“孙主任,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没管理好我班上的学生,回去我让这孩子写份检讨,您这边该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
“李老师啊,不是我说你,你不能太溺爱学生,你看看,这给你我增加了多少工作量!你们以为我天天很闲吗?我也不愿意管这些事啊,你看看这孩子,无法无天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嘛就干嘛……”
孙大舟喋喋不休说着,同时用戒尺重重怼着陈茵的肩膀,将她推得一步步往后倾。
“陈茵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胆量呢?你妈妈来学校对着所有老师一个个点头哈腰打点的样子我到现在还印象深刻,咱们学校多少学生挤破头都想进来你知道吧?以你的家境……赶上好政策了,还不知道珍惜,对得起你的妈妈和老师们吗?”
“我也是穷人家出来的,但我不像你,我明白家里条件不好,脑子里就知道学,没有你这么多花花肠子,还有闲心想别的事情……姑娘家的,怎么这么不安分不自爱呢!”
提到妈妈,陈茵眼眶发红,双手握紧衣摆,低下头想用头发挡住表情。
“……哎呀,说两句就一声不吭哭了,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如我们以前,连对你这些老师的歉意都没有,还有脸哭呢,当时做的时候怎么就有脸做呢?”孙大舟将铁质的戒尺扔在桌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又瞪了一眼李怡。
“陈茵,还有你那个头发,别再跟我说什么自来卷,学校一直要求学生把心放在学习上,不允许有烫头染头化妆这种另类的行为,短发不过肩、长发整齐扎起来,不可以有碎发。我不管你什么天生的还是后来的,明天就给我拉直回去!不然就别来上学了!”
陈茵抬头想说什么,却被李怡用力拉了一下,她眼神黯淡地垂下头。
孙大舟看着她的样子,冷笑了一下:“现在的学生都什么审美,这头发烫的跟泰迪狗身上的毛一样,还不如那狗好看呢。”
其他几名在场的老师学生忍不住低声笑出来,孙大舟自感幽默地也对他们回以笑容。
“砰——!”
大门被用力推开,白臻一脸怒气地出现在门口。
“孙主任,这件事和陈茵没关系吧,我都说了是我强迫她进去的,那些沙子我也都好好清理干净了,整个泳池都刷的干干净净,为什么还叫她来这里?”白臻气势汹汹,从进门就不停地逼问着孙大舟。
看见她来,孙大舟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昂首挺胸地站起身,立马换上一副笑容。
“呀——白同学,你这孩子怎么来了,快坐下快坐下,生这么大气呢。”
白臻甩开他的手,冷眼看着他,她又注意到低着头的陈茵,立马握住陈茵的手。
陈茵的脸侧有着不自然的发红,她眼里蕴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流出。
陈茵抽回手,不愿和她对视。
白臻心口一紧,对着孙大舟道:“孙老师,我不知道学校什么时候可以体罚学生了。”
孙大舟有些心虚地咳嗽几声:“白同学啊,我可没有体罚她,不信你问问她,我有做什么吗?”
“我们老师都是一视同仁的,就算是你犯了错,那、那也会有处分的,那体育馆给体育生平时训练用的,你们随意进去,万一出了事谁担责?”
白臻冷冷道:“体育馆普通学生不能进去使用吗?那到底是给学生强身健体建的还是给有特权的人建的?我不记得我家给学校捐体育馆是为了给部分人用。况且我们用完后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还想说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这事,是谁向你们说的?”
孙大舟顿了顿:“小白啊,你要是想用体育馆,完全可以跟老师说一声,随便你去。至于其他的,你妈妈——白董事到了,想要见你,在接待室呢,你先过去吧。”
“陈茵,这次的事儿老师就替你担着了。李老师,带她回去写检讨吧,你的学生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孙大舟颇为冷淡地看了眼陈茵。
白臻听到这话似乎怔了怔,咬着牙还想争论什么,袖口却被轻轻拽了拽。
陈茵对她小幅度摇了摇头,低头跟着李怡走了出去。
门外传来学生们的笑声,有模有样学着“泰迪狗”这样的词语。
……
白臻捏住袖口,看着眼前破败的教务处,才意识到自己从记忆中出来了。
陈茵……这个多次出现在记忆中的女孩,会不会就是被困在这里的关键?
达成的愿望……是她的吗?
她的愿望又会是什么呢?她是怎么……意外死亡的?
她有太多的疑问,偏偏更多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白臻盯着照片上的女孩出神,她在心中暗下决心,必须调查清楚陈茵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将那档案收好放回原位打算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关门的声音。
一滩暗黑色的粘稠液体堆积在孙大舟的办公桌前,逐渐往白臻的方向靠近,液体在地板上,形成一个人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