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谒春堂 第48章 第 48 章

作者:乾凌踏月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5-30 16:07:57 来源:文学城

沈旺被安顿在了江又霜的院子里。

这个孩子什么对自己给拈花大师下毒一事供认不讳,但他对此毫无半点愧色,反倒提起一次哭喊一次。

“我没错!!是他杀了我娘的丈夫!我才变成沈吉的儿子!”

沈旺砸光了屋子里他能砸的所有东西,被瞿临月点了全身大穴丢在榻上。他只有脖子和嘴巴能动,却一刻都没歇过。

江又霜坐在沈旺对面,慢悠悠地用这屋子里唯一活下来的炉子烹茶。她闻言顿了顿,没出声,继续晃着那一小碗清苦的茶叶。

瞿临月额头青筋直跳,她的道袍箭袖被沈旺硬生生扯下来一片,只剩几缕碎纱颤颤巍巍地挂着。

宋知微缩在一边不敢动,他一贯不会和小孩子打交道。他妹妹宋观镜那种天生安静的还行,沈旺这样的简直是能要了他的命。要不是沈旺是个小孩子,宋知微毫不怀疑他师姐的相思剑会割了沈旺的舌头。

“她们是好人!!她们说会杀了沈吉!!你们是坏人!你们要送我回去!”

“你们是坏人!!你们还杀了长慈姐姐!!”

沈旺边嚎叫边吐口水,四肢胳膊动不了就拼命转着脖子。

江又霜不动如山,瞿临月终于忍不了了,她怒目望着沈旺道,“松长慈没死!”

“你骗人!”沈旺完全不信,哭嚎着,“我看见穿着你们衣服的人在桃花庙杀了她的...她在流血。”

“你懂什么?怎么好赖不分呢?我师叔那是在救她!”

瞿临月跟沈旺是解释不清的,她没想到有人七八岁还分不清是非好歹,只好耐着性子道,“现在能救你们俩的只有我们这群‘坏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出了这个院子想杀你们的人多了去了。松长慈做了坏事,她只有醒过来以后将功补过。你是个小孩,太微不会与你计较,等明姝楼伏诛,自然有你的去处!”

“我不信!她们不会杀我!!”沈旺又开始尖叫,那声音凄惨尖锐,叫得宋知微都快退到墙根。

“她们要帮我杀沈吉!她们没有害我!你是坏人!你下毒害我我不能动!”

“你师叔也是坏人!他杀了长慈姐姐!”

“......”

瞿临月攥紧了拳头,她说的话等于白说。沈旺现在就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问不出来的状态。

明姝楼把他拐过去就做得万无一失。这孩子除了知道自己下毒以外,对凶手,明姝楼,给他毒药的女人一个都不清楚,只知道一个劲的大喊大叫。

“临月去换身衣服,然后歇着吧。”江又霜轻轻盖上了茶碗,水汽氤氲上来,像是起了阵雾。

她越过这阵雾看榻上还在拼命挣扎的沈旺,眼里沉沉的。在带孩子这件事上她比瞿临月和宋知微的经验要丰富得多,知道再让瞿临月审下去只会适得其反,沈旺现在根本开不了口。

宋知微早就对这场景退避三舍了,他忙不迭对自己的师父行了个礼,“是。”

瞿临月抓着自己剩下的半片纱袖杵在那儿没说话。

她心里知道江又霜比自己本事大得多,可还是不太放心,因此不太想走。还是宋知微晃了晃她的衣袖小声提醒道,“师父让我们回去。”

房门关上了。

瞿临月站在廊下与宋知微大眼瞪小眼。

不知怎么回事,桃花娘娘庙那夜大雨后,春过的武陵好像一夜回寒,风声呼啸不止,头顶上的天一到傍晚就乌云密布像要下一场暴雨。

瞿临月看了眼院子里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桃树,抱着相思剑闷声道,“你去歇息吧,我在这守着。”

宋知微道,“师姐,这外头马上要下大雨,你衣服还破着。”

“没事,袖子而已。”瞿临月靠在了门上,她在太微时就觉得这个书生模样的师弟有些婆妈,吩咐道,“你要累了就先去歇着,不用管我。”

宋知微看了眼身侧紧闭的朱红门扉,眼皮垂了下去,他似乎是迟疑了一下才道,“师姐,师父不用你担心的,沈旺再怎么闹也不过是个孩子。但松长慈那边走不开人。”

天际隐隐雷鸣,有细雨飘到了廊下,瞿临月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知微抓紧了自己岳川,看着有些谦卑,“师叔和贺公子已经守了一天,晚上换咱们的弟子守。这次来的人不多,我武功不如你,怕万一出什么事应付不来。”

瞿临月跟着宋知微去了松长慈的院落。

朱门内,江又霜端着一碗烹好的茶走到了床前。

沈旺仍然在挣扎喊叫,像是不知道累一样。

他是真的很讨厌穿这种道袍的人,桃花庙里他亲眼所见松长慈吐了一身的血,她的长刀也落在了穿道袍的人手里。

他在野地里在鸡棚里和畜生一起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过在武陵这么好的日子。刚才那个女人说他好坏不分,是,他是不懂善恶是非,他只懂谁对他好,谁救他于水火,他便跟着谁走。

“败败火吧,喊这么久也该累了。”江又霜笑着将茶送到他嘴边,她对小孩子总是有一份怜悯在,动作说得上轻柔。

沈旺恨恨地盯着她,他知道这个女人是那群道人的头目,因此眼里全是防备。

江又霜倒也没强迫他喝,她放下了茶碗,对着沈旺伸出了自己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攥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

“这茶有点苦,我知道你们小孩不爱喝,喜欢吃甜的。”江又霜哄小孩一般,声音柔柔的,“我先给你吃块糖好不好?”

沈旺死死地盯着那只手,松长慈被杀了,他毫不怀疑眼前的女人也会杀了他。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照在那碗茶上,屋里点着灯,有股阴雨弥漫的味道。

江又霜见他不说话,又笑了一声,缓缓摊开了自己的手。

掌心的确有个东西,沾着干涸的血,放在白玉般的皮肤上显得既肮脏又刺眼。

那是一截从赌坊尸体上割来的手指,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指甲处有半块淤血黑斑。

沈旺彻底怔住了,瞳孔骤缩,他不会忘了那个男人的手。

不会忘了这根手指的主人是怎么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甩出门,不会忘了他怎么拿起铁锹一下一下砸在女人身上,不会忘了那天他用这根手指提着松长慈的钱袋,露出一个阴森的笑,让他发达了记得回来养爹......

“你帮她们遮掩,但她们食言了。”江又霜解开了沈旺的穴道。

沈旺猛地咳嗽了两声,躬起腰背蜷缩在榻上,眼睛却仍死死看着那截手指,然后他感觉江又霜将手指放进了他的手心。

冰凉的,腐烂的,腥臭的......

而今一切都结束了。

沈旺双眼逐渐漫出血色,他突然攥住了那截手指,像是要把它碾碎了,砸烂了,彻底变成一团肉泥。

江又霜在昏暗的室内看了他一会儿,她什么也没说,唇角保持着一个温柔的弧度。

“沈吉已经死了,尸体这天气不好放,我丢在乱葬岗喂狗去了,想来想去还是得带个什么东西让你看一眼。”

江又霜依旧沉静端方,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明姝楼的人只叫你去杀人,她们答应你的事却一件都没做。松长慈是好人,她不想你越陷越深,所以把你送到武陵,还想带你远走高飞......”

提及松长慈,沈旺的眼底恢复了一丝清明。

“可是拈花之死是她间接造成,你年岁小或许能逃过一劫,她助纣为虐这件事放到天下武林面前却只有死路一条。”

江又霜将他散落的头发揽至耳后,像对太微的小辈那样体贴,和蔼道,“她没死,就在隔壁院子躺着。你要听话......因为天底下能让她活命的人只有我。”

雷雨在入夜的时候越变越大。

贺椽对宁应雪把他俩这事告诉江又霜十分震惊,他拿着铜钱的手都没稳住,三枚金色铜板落在地上,一通乱响。

“你就这么说了?”贺椽看着面色如常的宁应雪,话在嘴里绕了几圈,最后只蹦出来一句,“你真这么说了?”

宁应雪看着他的脸色从惊讶到逐渐绝望。他一声不吭地把铜板捡起来,顺齐了放进箱笼。

“为什么不能说?”宁应雪伸手替他理了下衣领,听不出喜怒。

自从太微门人到了武陵,贺椽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宁应雪指尖滑过藏在他衣领下的一小块疤痕,眼神暗了下去。

“你才多大?八字没一撇,怎么能把这种事儿过明面?”贺椽完全没注意宁应雪不对劲的神色。

他只是觉得太胡闹了。

宁应雪才弱冠之年,自打记事以来就没怎么出过太微山,这个年纪别说定终身,连明天吃什么都没定数。贺椽在恩荣山庄照顾过他一阵,后来出了傀儡术那档子事,没去成仙杼山看他,他自认是对不起宁应雪的。

这孩子从小倔得像头驴,惦记上什么就一定得到手,不然真得把自己憋出毛病。

恩荣山庄的点心,临安大街上那声“阿雪”,还有城西的月老庙......贺椽太了解他。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风凌波恨上太微,但他唯独恨不了宁应雪。

流风院那段日子,是他为数不多感到高兴的时候。他出身低微,从小在恩荣山庄种茶长大,几乎没有被人承认过,宁应雪对他的依赖满足了他十七岁时一点小小的自尊。

所以贺椽乐意宠着,连宁应雪惦记他自己都能大大方方给出去,但他从没想过把这事捅到太微捅到江又霜面前去。

他告诉桓七娘自己不担心宁应雪的名声那是假的,他比谁都在意宁应雪的以后。

宁应雪看着他,他语气没什么波澜,问贺椽道,“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阿雪。”贺椽觉得头疼,他按着宁应雪坐下了,语气难得变得严肃起来。

贺椽想了想,他决定直接把话说开,“你如今才及弱冠,说这些有点太早。人间大道千千万,风月也是千千万。你如今和你师姐师侄把话说了,以后要是有变数怎么办?你以后的道侣又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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