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子巷,两更天。
今夜临安天气晴朗,岸边柳条像是在这一夜疯长似的裹满了鲜绿的颜色。古有折柳送别的习俗,东南人在寒食节时喜带柳枝,巾子巷内歌女也爱插着竹叶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几条在无处可去的野狗蜷缩在巷口的屋檐下,睁着黑黢黢的眼珠望着好似要下雨的天。
临安三月的春,一半婉转一半寒凉。
黑衣道人坐在窗前,身前放着一盏竹叶茶,已经凉透。
对面的女人跪在地上,眼神飘忽不定,头发散乱,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檀娘已经上了年纪,眼角眉梢虽还有往昔风韵,但在巾子巷这么多秦楼楚馆的美人中无疑是朵衰草黄花。
这些年她唯有一手琵琶技艺称得上是出神入化,靠给恩客们唱点曲子过活。
如今那柄象牙琵琶也坏了,沾满了血,碎了一地。
檀娘手边还跪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长得与她七八分像的小女孩。
六七岁的年纪,头发枯草一样散着,正呆滞地看着前方,不知道是看地上的琵琶还是那碗凉透的竹叶茶。
“他不会再来了。”
许久,黑衣道人才说了这么句话。
“起来罢,跪我作甚?路见不平罢了,这天底下只有畜生会欺负女人。”
檀娘闻言仍是跪着,她回絮絮叨叨地说着,“尊长慈悲,婢子流落在此就知世事凉薄多险阻,但婢子生来贫贱,原本就是巾子巷中残花败柳。老天垂怜才让我有了段姻缘,有了宛柔,可......”
她原本是有个家的。
说来也巧,她在巾子巷花楼里浑浑噩噩二十五载,早已比不得年轻的花娘秀美,只得听从老鸨吩咐去给达官显贵的家宴弹琵琶助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得指望,只能老死在青楼的时候,偏偏有个男人在临安一位老爷的诗酒会上对她一见钟情,动用全部家当给她赎了身。
她起初并不喜欢这粗笨男人,但能离了巾子巷那鬼地方总是好的。
后来身无分文的他们找了个破败村落的小草屋拜堂成亲。那男人憨憨傻傻的,靠外出走镖养家,偶尔被她嫌弃竟也不恼,每回都带些玩意儿哄她开心。
渐渐地日子好了起来,她生下了宛柔。
丈夫极其疼爱这个女儿,走镖前都抱着不肯撒手。
他絮絮叨叨着说要给女儿的买西南的金钗,北地的胭脂,东南的蜜饯。她坐在里屋做着针线笑骂道“宛柔牙都没长,买什么蜜饯?”
丈夫提着蓑衣笑着出门,也就是那一次,他再也没回来。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位游侠,北地出身,最擅用刀。他一生古道热肠,光明磊落,最后死于一场江湖乱斗。
长在花街柳巷的女人没有什么其他的本事,给人浆洗缝补累垮了身子。为了活下去,她只得带着女儿回到了巾子巷。
往日里待客,她都将女儿锁在后院。今夜有位常客嫌她粗陋,拍着桌子让老鸨去叫其他歌伎。
她不敢多言一句,打算抱着琵琶退下。
过去嫌弃她的客人也有不少,老鸨看着往昔交情留她在此,她不敢得罪。
谁知那位常客喝多了几盏酒,大骂她不懂礼数,自己只说要叫新的,并未让她退下,她怎敢擅自离席?
她心知肚明这位常客是心情不佳。
他已在巾子巷眠花宿柳多日,从前也欺负过她和其他花娘多回,今夜脾气上来想找茬罢了,于是她赶忙低眉顺眼地赔不是。
谁知常客今夜火气格外大,讥笑着夺了她的琵琶,对着她便砸了下去,怒斥道,“老子最讨厌穿红衣的女人。”
琵琶碎了一地,额上鲜霎时涌出。她却忍着疼不敢说话,正待继续赔罪,却见宛柔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冲上去对着那客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七岁的女孩子瘦弱不堪,唯独一双眼猩红得吓人。她的拳脚在成年男子身上如同毛毛雨,那恩客像是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一般。
他抓起女孩的手,醉醺醺地看着她,不怀好意道,“长得倒是不错,够嫩,买回去养养也能当个通房。”
一瞬间她跪在那儿,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回答男人的是小女孩愤怒的嘶吼,她一口咬在了男人的手臂上,牙都崩掉了几颗。
男人吃痛骂了句脏话,接着抬起一脚就将小女孩踹飞了出去。
小小的身影柳叶一般,“砰”地一声撞在了门边的柜子上,不动了。
“宛柔——”她凄厉地喊着扑了过去。
她说不出自己的心情,那是种恐惧,是比丈夫去世,被人责骂更深切的恐惧。她知道这个男人在巾子巷声名狼藉,喜好狎妓,不论多大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手上官司无数。
苦苦捱至今日,若不是为了宛柔,她也早就一走了之了。
就在她踉跄着冲过去抱起女儿的一瞬,这间妓馆像是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寂静。
老鸨,花娘,寻欢作乐的客人似乎都在刹那消失不见。只剩那位动手打人的恩客坐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一般。
门槛处陡然出现一道黑色的身影,那是一个道人模样的人。
她从没见过这样仙风道骨的道人,眉目如画,像是九天的神仙,正一步一步踏进这红尘世俗。
周围静得可怕。
“我给你两个办法。”
道人负手在她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与她的女儿。
“一是放过此人,我替你与你女儿赎身,从此离开巾子巷找处地方了此残生。二是你亲手报仇,但事成之后你恐怕难逃罪责…不过你的女儿会有我护着。”
道人面目和蔼,掀袍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一只苍白的手自袖中伸出,掌中是把银光闪闪的刀刃。
她看着那道人和怀中晕厥的女儿,呆楞半晌。最终她抬起了手,缓缓地握住了那把尖刀。
一共一百三十七刀。
这位常客欺负了她一百三十六次,最后一刀最深最狠扎进了心口,是为了宛柔。
她瘫倒在了地上,气喘吁吁。
“偏了两寸。”
黑衣道人一直冷眼看着,看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笨拙地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恩客,轻笑了笑,“不过不要紧,剩下的我来。”
檀娘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她爬到女儿身边死死抱着宛柔念叨着别怕,等再回过神时,那头不知死活的男人已经跟鬼魅一样消失不见了。
黑衣道人起身敲了敲桌子,几个覆面暗卫走了进来。她抱着女儿浑浑噩噩地跟着,被带进了二楼一间雅居,听到那些人物喊了道人一声“尊长”,然后也跟鬼影似的消失在了门外。
黑衣道人并未急着解释什么,而是从衣袖中拿出一颗药丸喂给了宛柔,连点她三处大穴。
片刻后,小姑娘在她怀中睁开了一双清明的眼。
“杀人偿命,婢子贫贱之身,死不足惜。”
檀娘抓紧了女儿的手,她道,“官府如果问起,婢子不会提及尊长。尊长于我母女有恩,只求尊长......给宛柔一条活路。”
檀娘其实明白许多事情。
江湖上打打杀杀,恩怨是非不断,死人也是常有的事。许多时候官府没有证据也不敢对武林中人下手,案子破不了就成了悬案。
但今夜的巾子巷里,那位客人的死她脱不了干系,为了女儿,她只能下手且是死手。
若是她逃了,来日官府大肆搜查,遭难的是巾子巷其他苦命的女子。
她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贱籍。
黑衣道人眉心微蹙,并不关心什么官府不官府,似乎只是不赞同这句话,“出身非娘子可选,何苦妄自菲薄。”
“可是......婢子已经杀了人,只能以死偿之。尊长武功高强,行侠仗义,宛柔以后没有路了.....”檀娘对着道人拼命磕头,额前通红一片,伏在地上止不住哽咽。
方才还晴朗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大雨珠帘一样落了下来,岸边柳枝“沙沙”作响,巷子里有狗吠响起。
道人望着这阵突如其来的雨沉默了片刻,接着离开了座位,走到了一直没动静的小姑娘面前。
“你娘让你跟我走,你可愿意?”
那沉默的小姑娘终于抬起眼,眸中猩红已经退去,眼底却仍留有一丝恨意,黑溜溜的,像巷子口抢食的野狗。
她没说话,而是学着他娘“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宛柔不愿意,我若走了,我娘活不了。”
檀娘浑身一凛,她起身推了一把宛柔,怒骂道,“你说什么胡话?!”
“我不走!”她用着全身力气去违抗她的母亲,“我只要和娘在一处!”
“你不走,你娘也活不了。”
黑衣道人看着这一幕轻笑一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话是对宛柔说的。
“我不会劝你娘苟活,活着她也不会痛快。因为这世上良善之人,总是活不长久。你娘如此,你爹亦如此。”
“‘寒袂刀’前辈大义,却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属实可叹。”
正教训着女儿的檀娘猛然回头看向道人,她已经很久未曾听人提起“寒袂刀”三个字,一时怔愣,有眼泪自眼眶涌出,落在了单薄的衣衫上。
窗外,一轮罕见的雨中明月皎洁如洗。
黑衣道人背对月色与雨幕站着,看不清神情,只对着檀娘微微一揖。
“晚辈敬仰‘寒袂刀’前辈高义,自当尽力抚养他的遗孤,愿娘子与夫婿再续前缘,一路走好。”
临安那一年的春天闹出了不少大事。
太微宗“小神仙”下山,成了天元榜榜首。恩荣山庄长子姚毓宗在临安城寻花问柳时不幸殒命,凶手是个花楼的老歌伎,因受辱雇凶杀人。
官府找到她时,她在房间内留下遗书承认是自己所为,人已悬梁自尽多时。
郑竹受了伤,他在流风院中修养了几日,看着庄子里里外外挂上了惨白的经幡,低头替宁应雪收拾着包袱。
杀手的尸体什么也没查出来,宁应雪打跑的那三人更是看不出功法路数。
临安城官府查了几日,恩荣山庄派人查了几日,甚至风凌波都派出了人,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姚毓宗生前欺男霸女,狎妓□□,最终激怒了巾子巷一个叫檀娘的女人,用一辈子的积蓄雇了杀手,出了一口恶气。
她不仅要杀姚毓宗,她还要姚毓宗受尽折磨后去死。
杀手收的佣金不少,他确实办到了,只是追杀途中不巧遇到了躲雨的宁应雪,被擒后服毒自尽。
姚天绩虽不喜这个儿子,见他英年早逝难免悲痛,因此葬礼办得格外盛大。
风凌波接到消息,带着恩荣山庄的弟子策马赶回,祭拜过后不便继续叨扰,说要带着宁应雪回仙杼山。
李小棠看着满山白幡说多讽刺,多荒诞啊。堂堂恩荣山庄的大少爷,风流一世最后死在个老妓女手上。
郑竹看了他一眼没作评价,入夜悄悄去见了姚采盈。
姚采盈一袭素衣在堂前为兄长守棺,见到他时,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伸手就将他抱住了。
“多谢你,多谢你将我兄长的尸首带回来。”
郑竹任她抱着,没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姚采盈与姚毓宗虽然一母同胞,终究不是一类人。她温柔良善,是姚天绩的掌上明珠,亦是这恩荣山庄早就定好的下一任家主。即便姚毓宗私德败坏,荒唐无羁,她也始终拿他当成亲人,当成兄长。
郑竹其实还想问问《邀月剑谱》的事。
他不明白自己土地庙那一招剑为何会脱手?内力为什么会流失最后心肺受损?可眼下时机不合适,姚采盈正难受,姚天绩也不得空闲理会他。
他安慰了姚采盈几句,还是回到了流风院照顾宁应雪最后一段时日。
山高水长,他明白自己与宁应雪短时间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或许哪一日,他与姚采盈成了婚,才有资格上太微拜谒。
思及此处,郑竹的动作缓了下来,他摸了摸手下那件柔软干净的道袍,没忍住笑了笑。
这么久下来,倒真有些舍不得这孩子。
宁应雪一早下山去找风凌波谈话,此刻回到了流风院,站在九挂流水前恰巧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那里看郑竹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离开时腰间春深剑的剑穗随风荡了两下,竟有些寂寥。
开上帝视角,猜凶手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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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