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谒春堂 第19章 第 19 章

作者:乾凌踏月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5-01 13:26:16 来源:文学城

郑竹还是觉得自己低估了宁应雪。

一点甜米酒能晕得七荤八素的人,这次出了青梧楼居然还能在大街上站稳,美中不足地就是要暗中捏着自己的袖子。

恩荣山庄的弟子都回了馆舍休息。楚湘灵要跟着楚家人回家,她在临安的大街上走出去几步远,突然和管事说了什么,小跑着回来,别别扭扭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条红络子。

宁应雪还是晕乎乎的。

他在席上吃多了黄酒,连花灯看着都是重影,也没注意楚湘灵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他手里,只顾接了过来,然后看着那小姑娘颠着两条红发带又哒哒地跑远了。

郑竹有点惊讶,他没曾想宁应雪才这么点大就红鸾星动,人家小姑娘还特地给他打了条络子。

楚湘灵年纪小,络子也打得歪歪扭扭,绝对说不上规整,但红彤彤的,好看也喜庆。李小棠开玩笑说要让楚湘灵嫁到太微,如今郑竹瞧着这两小无猜的样子,觉得确实有几分般配。

他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穗,嘴角挑了挑。

这个春日里,东南女子的情思似乎都凝结在这些小玩意儿里,比上好的黄酒还要醉人。

宁应雪似乎还是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他看着楚家马车走远,有些无助地看了郑竹一眼。

郑竹于是告诉他,“小灵儿喜欢你,东南女子有赠络子的习俗。你要是觉得好看可以挂在剑上,或者是佩在腰上。”

宁应雪此刻脑子里是混沌的,他不明白郑竹为什么要他把红络子绑到剑上。

春深剑剑穗出自齐祖之手,师父说等遇到心爱的女子才可换下。他手中的红络子是楚湘灵所赠,他想着楚湘灵,觉得她与太微宗那些小师侄没什么两样。

师兄师姐常说他是太微的师叔,对师侄应当照顾爱护。可师侄又不是师父说的心爱的女子,师侄只是师侄而已。

他站在青梧楼门口的大街上,望着络子呆了一会儿,觉得那些红色丝线有点像话本里缠着仙人的那些红线,剪不断,理还乱。

郑竹也就是一说,楚湘灵和宁应雪才多大?真在这个年纪给人保媒拉纤那叫什么?叫作孽。真学李小棠说的,估计太微的追杀令还没到,楚家就得先收拾他。

他帮宁应雪把红络子收进袖口,女儿家的心意总不好辜负。

“小灵儿见谁都喜欢,她仰慕你的剑法,所以送给你玩儿,没别的意思,收起来就成。”

这是条窜风的路口,夜风刮在脸上有些冷,郑竹替他紧了紧衣领准备把人哄回去睡觉,玩笑道,“三师叔还小呐,没到想师婶的时候。”

宁应雪任凭他整理自己的衣服,却在听到“三师叔”的时候拧起了眉毛,他突然用力抓住了郑竹的手,认真道,“阿雪。”

郑竹“啊”了一声,这才意识到宁应雪是让他叫自己“阿雪”。

这些天他“小主子”,“小神仙”,“小祖宗”一通乱喊,宁应雪从未纠正过他的叫法。在这个春夜,一点黄酒下肚,他固执地盯着郑竹,好像非得听到那声“阿雪”。

“我......”

郑竹犯了难,他知道风凌波喊宁应雪“阿雪”,但那是人家的大师兄,他算个什么呀?

让他跟着楚湘灵喊三师叔都比叫“阿雪”好开口。

宁应雪喝了酒不哭也不闹,但会变得比平日里固执许多。

他红着脸抓着郑竹站在大街上,也不说话,似乎郑竹不喊一声“阿雪”他就不走。

几个收摊晚的摊贩已经往这边狐疑地看了过来,像是把他当成了人牙子。

郑竹冷汗都下来了,他怕再僵持一会儿官府的人都要来了,只好硬着头皮道,“好好好……阿雪阿雪,行了吧?快回去睡觉。”

他想牵着宁应雪往馆舍走,结果走出去两步走不动了,回头一看袖子还在原地,宁应雪死死抓着,也还站在原地。

“又怎么了?小祖宗?”

郑竹终于有些绝望了,心道他今晚就该把那盘“三月醉”全倒进湖里,下次绝不能再让他碰酒了,绝对不能。

宁应雪刚缓和的表情又不高兴了,他重复一遍,“阿雪。”

郑竹诡异地听懂了他在不高兴什么,一瞬间连脾气都发不动了,老老实实重喊,“又怎么了?阿雪?”

阿雪站在临安的夜幕下盯着他,认真道,“去月老庙。”

城西,月老庙中,郑竹从没觉得楚湘灵这么有能耐,一盘三月醉,醉了宁应雪,也给他挖了个天大的坑。

临安的月老庙在城郊,离馆舍要半个多时辰的车马。楚家人走了,没了车马,他想哄宁应雪先回去睡等明早天亮再去,谁知醉了的宁应雪是完全不讲道理的。

他就站在大街上,也不说话,就这么木头桩子似的站着。

服了,郑竹终于服了。

他开始怀疑平时那些乖巧安静都是这厮装出来的,喝醉了简直是个魔星,不达目的不罢休那种。幸好他打理茶园时学过御马,最后只能找了个还开着门的马行租了匹马。

郑竹这些年带孩子带出了经验。他笃信一点,那就是对付倔强的孩子就得顺着毛捋。

尤其是宁应雪这种倔出生天的,他想要什么千万别不给,你越不给他越来劲,惦记到最后无非跟自己较劲,跟大人较劲,没完没了。

就好比这月老庙,郑竹相信若是今夜不带他来,宁应雪能折腾一宿。若是直接带他过来看一眼,发现没什么有趣的,反而老实了。

于是他带着人跑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临安城的月老庙。

宁应雪抓着他的袖子,好奇地这儿也看看,那儿也看看,终于有了几分孩子气。

庙里晚上没几个人,只有几个老道守着挂满红绸的姻缘树打瞌睡。

大殿倒是灯火通明,东南崇道尚武,月老像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贡案上放着些鲜果贡品。

郑竹牵着人进去拜了月老,他看见宁应雪进了大殿还在左顾右盼,终于忍不住问了,“你找什么呢?”

宁应雪道,“仙人。”

“仙人?”郑竹见他一脸认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月老就是道门的仙人。”

“不是。”宁应雪摇了摇头,他绕着月老像慢吞吞地转了一圈,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给郑竹比划。

“不是的,是被红线缠住的仙人,有个桃花妖偷了月老的红线。”

郑竹终于恍然大悟,宁应雪说的是话本上的故事。

那是本风靡东南坊间的志怪小故事。讲的是仙人捉妖途中被桃花妖骗到月老庙,桃花妖用月老的红线将人缠住。月老知晓后现身,这才发现自己的红线被盗。

桃花妖是最次等的妖精,不懂如何用红线,将世间姻缘搅合得一团乱。月老忙断了红线将仙人放了出来,最后仙人手持降魔镜将桃花妖斩杀,姻缘重归正途。

郑竹原本是担心他旅途无聊拿来解闷的,结果这孩子读过也就记住了,喝醉后还把话本当了真。

这世上没有什么桃花妖,没有什么拿着降魔镜的仙人,更没有什么能把有情人拴在一处的月老红线。那都是古代的传说,图个念想罢了。

郑竹哭笑不得,正想着如何委婉的告诉他,一低头看见一诺剑上轻轻飘荡的剑穗,一下子又说不出话了。

他突然想起了每夜坐在院子里的姚采盈,绯色的衣裙,灼目的红线和满身的梨花香。

郑竹已经许久没能见到她了。

姚天绩希望她接掌恩荣山庄,与东南各派的往来必不可少,再者说弟子们跟着风凌波讲学论道总是要花上一些时间的。

只有这枚红穗一直悬在他的剑上。

郑竹觉得世事难料,他原本想等习成邀月剑就和姚采盈一道来月老庙还愿。结果他如今真的站在月老庙中,居然是为了陪个撒酒疯的孩子。

“仙人降服桃花妖后就走咯。”

郑竹正想着姚采盈,身后冷不丁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把他和正仰着头找仙人的宁应雪吓了一跳。

回头去看,大殿门口竟走进来个老道人,灰须长袍,一派仙风道骨。

如果不是一臂挂满了骗人花银子的铃铛珠子和红绳,郑竹说不定真会以为这是个老神仙。

老道人笑眯眯地看着宁应雪,宁应雪也醉眼迷蒙地打量他。

半晌,宁应雪突然抬起头对郑竹道,“他不是仙人,书上说仙人不长胡子。他像玉宸殿的赵师伯,师姐说这叫老酸腐......”

郑竹哪还顾得上那点风花雪月的念头,他“啪”地一声弯腰捂住了宁应雪的嘴,背上冷汗又出来了,赶忙对老道人笑着赔礼,“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老道人“哈哈”大笑,只觉得这孩子率真可爱,一点也没计较。

月老庙里看惯了痴男怨女,偶尔来个满脑子话本的孩子,实在有趣。

老道人弯下腰问宁应雪,“小公子为何要找那仙人?”

“我想告诉他,桃花妖有过却也无过,不可妄杀。”

宁应雪扒开郑竹的手,眼里又冒出了那种执拗。

老道人显然是想不到他会这样说,有些惊讶。

“桃花妖明明不会用月老红线,偏要偷盗扰乱世间姻缘,小公子为何说他有过亦无过?”

“以道为纲,以正压邪,先修己后治人,重教化轻杀伐。”

宁应雪两只手紧紧攥着郑竹的手,脸上还有醉态,说话慢吞吞地却坚定。

“桃花妖生来就是最次等的妖怪,这不是他所愿。他想向善,盗红线也不过是为了学月老造福人世罢了……只是无人教他如何施法,如何向善,师姐说万物都该得到教化。他的确有过,但心意无过......如果仙人斩其于月老庙前,那没能守住红线的月老是不是也该罚?”

老道人愣了一下,郑竹也愣了一下,他甚至没顾得上再去捂住宁应雪的嘴。

香炉里的线香烛火跳了几下,郑竹才猛地反应过来,忙拉着宁应雪对身后的月老像拜了三拜。

“福生无量天尊,慈悲,无量寿福......小孩子童言无忌,月老大人千万不要与他计较......”

小孩子有自己的见解总是好的,郑竹原也不信这些神神鬼鬼。

但他还是觉得敢在月老庙里骂月老,宁应雪身为一个道门弟子,属实是胆大包天。

“哈哈哈。”老道人在身后大笑起来,他看着宁应雪,眼中竟有几分欣慰之色。

“小道友果然见识非凡,实乃可造之材。既然老朽与你有缘......今日不妨告诉你那桃花妖的结局如何?”

宁应雪酒还没醒,霎时回过头,全然忘了那桃花妖的结局已经跃然纸上。

“桃花妖虽说被仙人追出去斩杀,但在危急关头,月老尚觉此事有自己之过,袖中放出数道红线将桃花妖救下,收其为徒,加以教化,化作庙前姻缘树,护这东南痴情男女姻缘顺遂。”

老道人见他感兴趣,话头一转,接着道,“现在老朽手上这些红线便是当年月老感化桃花妖所留。小道友心存仁善,今日便折本给你,两文钱一条如何?”

郑竹今夜终于是彻底累了,先是被宁应雪折腾,再被这满口胡话的老牛鼻子算计荷包。

他给月老赔完罪,冷笑着回头揭穿道,“门口那棵姻缘树分明是合抱银杏,且他一个小孩子要管姻缘的红线作甚?”

“妖能千变万化嘛,桃花银杏那都是树,一样的。”老道人笑眯眯地挡回去,已经掏了几根放在了宁应雪掌心。

“本庙红线也并非单单保佑姻缘,姻缘一道最为灵验罢了。也有家族亲长给幼子编了花样保平安的,小兄弟难道不想给令弟编一个?三条再送一个珠子,童叟无欺啊!”

宁应雪的银子都在郑竹那里,他握着那些红线抬起眼看郑竹,摆明了是想买的意思。

郑竹不敢不买,他怕宁应雪起了性子在月老庙耍赖,连累他再被当成人牙子。

他盯着那不怀好意的老牛鼻子,摸出了六文钱。

老道人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谁也没想到入了夜还能有冤大头,他从袖子上随便拨了个珠子就想给宁应雪。

郑竹却笑了,他喊住老道人,“等等,这珠子既然要送,也得送个像样的,得让我挑一挑。”

老道人卖的都是些破烂,哄香客玩的,加起来也没几个钱,也就伸了手随他去了。

郑竹其实一眼就瞧见那堆小玩意儿里有颗白玉珠子。

那颗珠子瞧着不算名贵,却饱满圆润,颜色雅致泛金,与春深剑的颜色极相称。

他伸出手,把那枚白玉珠子取了下来放在掌心,越看越觉得适合宁应雪。

老道人张了张口,似乎是有些惊讶,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做生意的哪儿能扫主顾的兴,只是他着实没料到郑竹竟在一堆小玩意儿里挑中了这颗珠子。

那白玉珠子其实不是白玉,而是颗砗磲。这东西在东南传说中为吉祥七宝之一,常与红线绑在一处,作剑穗或是佩环,呼应月老系足,是保姻缘的上上佳品。

姻缘树侧有间小殿,老道人揣着六文钱走进去,“哐当”一声,将它们随手丢进了贡案上的香炉里。

神龛中,月老一手捻着红线,一手执姻缘簿,慈眉善目地看着几枚铜板压灭了面前香烛,飘出一缕轻烟。

老道人晃悠悠地掀开了一道绣着龙凤符箓的门帘,对里头俯首作揖道,“尊长所托,小老儿必当办妥。不过方才这一出是您临时变卦,同另一出一起算,香火钱可少不得。”

内室无灯,黑袍道人负手站在黑暗中,没有说话。

临安的月老庙是东南最古老的月老庙,门前合抱银杏已不知站在这里过了多少岁月,披满了红绸。这间屋子过去是给香客休憩使的,后来东南各地道门兴盛,庙宇祭坛越来越多,这里跟着寥落了一段时间,被老庙主改成了一间库房,墙上挂满了红绳铃铛之流的骗人玩意儿,还有几幅道家传说的画。

黑衣道人看的便是这中间一幅落满尘土的《十王地狱变》。

画中男子正受铁床焚身、铜柱烙心之刑,女子魂魄跪地哭诉,第五殿阎罗双目圆瞪,火光四起,似要焚尽这诛心地狱。

这样一幅画放在祈求姻缘美满的月老庙有些突兀,也不够精美,在一堆红绳法器中毫不引人瞩目,所以直至落灰也无人在意。

但黑衣道人看了它很久,最后自黑袍中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轻轻覆上墙面。

《十王地狱变》顷刻间化作了齑粉。

“铁夜叉。”黑衣道人收手入袖,自内室走出,低头望一眼这贪婪精瘦的老头,似笑非笑道,“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老道人直起身子,又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和蔼神态。

他对这个黑袍道人是有些惧怕的,人总是本能地害怕无法掌控之物。但他做的本就是刀尖舔血的生意,也就没那么在乎主顾是谁了。

“小老儿知道。”他嘿嘿笑道,“尊长最喜欢小老儿只认银子,不认人。”

反派出现!(不算反派其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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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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