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你穿越的第十二年,也是嫁给我的第十年。”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丈夫褚循正坐在靠窗的椅子边,为儿子检查功课。他问得好似无心,只是一边看字帖一边自言自语:“前几天那个坡脚僧人又来找我,说他在苦旅山山顶等你,要带你回现代。如果你要走,在这段时间好好陪陪儿子。”
我刚想说什么,结果重重咳嗽起来。
我过了半响道:“不走。我留下来陪你们。”
褚循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站起来走向我。我们年少夫妻,十六成亲,哪怕过了十年,他也没到三十,依旧英俊、眼神明亮,走路轻快得像鸟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褚循坐在我身侧,搂住我的肩膀,我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褚循告诉我,昨天皇帝对他说:真好啊,褚循!我已经老了,可你怎么还这么年轻呢。皇帝的眼神没有羡慕,也是不嫉妒。那是一种看着流水从眼前经过的眼神。流水永远年轻,但看水的人老了。
褚循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于是皇帝又拍着他的肩膀,温声说:伯雁怎么样?寡人也很想她,她过得开心吗。褚循说陛下,你放心吧,她和以前一样爱笑。
当然!我能有什么烦恼呢?
就像现在,我躺在褚循怀里,听见孩子在庭院奔跑,又用力踩断枯木枝桠。小孩好有生机啊!如果可以,我还想和褚循一起逛逛集市,也很想亲自把手伸进溪流里,感受水在我指尖穿梭,然后泼他一身。以前的我总有办法让褚循生气,又让他无可奈何,最后和我一起哈哈大笑。
但现在的我做不到。
因为大夫说我生病了。
我听到大夫站在门外,对褚循说无药可治。
“我永远不离开你。”
见他只是沉默,我扑在他胸口低声笑起来:“永远永远,我发誓。褚循,我知道你心思多,但从此以后你不要再想别的,就放心让我呆在你和孩子身边好吗?难道你舍得我一个人离开吗?难道你舍得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再说,苦旅山现在也上不去了……”
我在他怀里惆怅叹气。
“毕竟那里当真有鬼啊!会食人肉的恶鬼,半夜都在山顶上走来走去,给钱都没人靠近那里,更别说爬山了。褚循,你不小了,为了孩子稳重点好不好。”
“我知道了。”
褚循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笑了笑。
我心里有点不安,因为从小到大,他总是能突然干出一些石破天惊的事。就像放弃继承人的身份带我私奔,又或者是听我的建议,从十几个王里精挑细选,辅佐出一个女人当皇帝。
我又想起私奔后的第二个晚上。
夜很深,我在旅舍收拾包裹。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碎银。我的钱都在嫁妆里,穷得让人心酸。那时我意识到,接下来的生活,只能靠着褚循这位贵公子的良心了。我一边祈祷他千万不要抛弃我,一边想被家里人抓到了怎么办。褚循则是背对着我,一声不吭清点随身武器。匕首、短刀、还有一把锤子。褚循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用布擦一遍,再一件件放回来。
他低声说等到达百里就安全了,他的主公会派人来接我们。
说这话的时候他皱着眉,气氛很严肃。我知道,在古代不孝敬父母,顶撞几句都能被流放三千里,更别说带着女人私奔,和家族断绝关系了。对我来说是夜逃,对他来说何尝不是牺牲呢?哪怕是焦仲卿,我也觉得他勇敢。
我想安慰褚循几句,说没关系你还有我,又觉得把他拖下水已经很不道德了,没必要再强调两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于是我只能盯着他英俊的侧脸发呆。
夜晚没有事干,褚循也转身看着我。在莹莹灯火间,男人的眉眼像墨一样绽开,真是情意动人,我情不自禁感慨道:褚循,明明是你带我私奔,我却更像那个拐走你的登徒子。你的叔父一定被我气死了吧?你可是他辛辛苦苦培养出的贵公子,花了他多少心血啊。
褚循微笑起来:不错。
我又小声嘀咕:但我有没有给你说过,你和我上辈子的未婚夫长得一模一样?不然我还不和你走呢。
他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