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公寓的卫生间密闭又潮湿,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一丝通风,空气凝滞得让人胸闷窒息。头顶嵌入式的LED冷光灯恒久亮着,惨白刺眼的光线毫无温度,直直铺洒下来,将瓷砖墙面、镜面、地面映得一片惨白,连细微的尘埃都在光束里无所遁形。
林晚僵直地站在洗手台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她微微俯身,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呼吸轻得近乎断绝,十指死死扣住冰凉的洗手台边缘,指尖泛白,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骨髓都透着冰凉。
镜中的人脸还是她熟悉的模样,眉眼清秀,肤色偏白,唯独那双眼睛,彻底变得陌生诡异。
她天生的瞳孔是温和的深棕,像浸在温水里的焦糖。可此刻,镜面倒映出的双眸,底色彻底褪去,化作一片剔透通透的琥珀色,澄澈得近乎诡异。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瞳孔正中央,一道纤细笔直的黑线竖直贯穿,将整片琥珀色瞳仁一分为二,是只存在于蛇类、夜行妖兽身上的竖瞳,冰冷、阴诡。
林晚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剧烈的心悸让她头晕目眩。她不受控制地用力眨眼,一下、两下、三下,睫毛剧烈颤动,试图驱散这荒诞的幻觉。可无论她如何闭眼睁眼,那道诡异的竖瞳始终牢牢嵌在她的视网膜上,如同生了根一般,挥之不去,死死盘踞在眼底。
镜中人静静望着她,琥珀竖瞳冰冷死寂,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窥探感,仿佛有个未知的东西,正透过这双眼睛,悄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死寂的氛围里,一道软糯轻柔的“喵呜”声,骤然从窗台响起,打破了窒息的寂静。
声音轻细,却精准戳中了林晚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僵硬地侧过视线,余光落在卫生间的磨砂窗台上。那只黑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跳了上来。它通体纯黑,没有一丝杂色,唯独额头正中央,生着细碎繁复的暗金色纹路。平日里这些纹路黯淡无光,可此刻,在惨白冷灯的映照下,细碎金纹缓缓流转浮动,像是有细碎的流光在皮毛下游走,妖异又神秘。
黑猫轻盈地从窗台跃下,落地无声,优雅踱步到林晚脚边。它习惯性地亲昵蹭了蹭她的裤腿,柔软的黑色皮毛摩擦着布料,温热的触感本该是林晚慌乱生活里唯一的慰藉,能抚平她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脑海中瞬间炸响方才陌生电话里,那道冰冷空灵的声音,字字清晰,刻骨惊悚——
“小心白发的男人。”
短短六个字,此刻如同魔咒般盘旋在耳畔,挥之不去,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林晚指尖颤抖着,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反复犹豫,最终咬牙按下回拨键。
听筒贴在耳边,寂静的空气里,没有预想的接通提示,没有任何人声,只有单调、冰冷、无休止的机械忙音,“嘟嘟——嘟嘟——”反复回荡,空洞又死寂。
一遍,两遍,三遍。
无论她重试多少次,永远是无人接通的忙音,仿佛刚才那通预警电话,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她濒临崩溃时产生的错觉。
慌乱无措间,裤兜里的金属钥匙突兀地硌着她的侧腰,尖锐的触感拉回了她涣散的思绪。
“先冷静,林晚,只是幻觉,太累了。”
她低声喃喃自语,用力深呼吸,强迫自己慌乱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胸腔剧烈起伏,试图压下翻涌的恐惧与慌乱,不断自我安抚。
她弯腰掬起一捧冰凉的自来水,刺骨的冷水扑在燥热发烫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脑海的混沌与眩晕。
水汽沾附在镜面之上,薄薄的水雾覆盖了整片镜身,模糊了镜中诡异的人影,将那双惊悚的琥珀竖瞳彻底遮掩。
林晚抬手,用掌心用力擦拭镜面的水雾,一下又一下,粗糙的玻璃摩擦着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试图用现实的触感压下心底的恐惧。
可就在整片水雾被彻底擦净、镜面恢复清亮通透的刹那——
她清清楚楚看见,在她的身后,卫生间空旷的阴影里,静静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着一件古朴宽松的黑色唐装,衣料质感厚重,暗纹低调。最骇人听闻的是,他满头长发尽数雪白,银丝垂落肩头,静静伫立在背光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安静,无声无息,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隐匿在光影交界处,大半张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眉眼,只剩一道静谧诡异的轮廓,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镜中对视的瞬间,极致的恐惧瞬间攥紧了林晚的心脏!
“啊——!”
凄厉的惊呼不受控制地冲破喉咙,尖锐的声响在密闭的卫生间里骤然炸开。
林晚浑身一颤,猛地转身,手脚冰凉,瞳孔骤缩!
可她身后空空荡荡,瓷砖地面光洁干净,角落、阴影、门边,没有任何人影,没有唐装,没有白发,方才镜中所见的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狭小的卫生间里,依旧只有她和脚边的黑猫,寂静得可怕。
风声骤停,灯光惨白,唯有头顶的灯依旧无声亮着。
唯独洗手台上的黑猫,状态彻底变了。
它原本温顺慵懒地蹲在台面,此刻浑身紧绷,通体黑毛根根炸开,脊背高高弓起,极致的警惕与凶狠笼罩全身。皮毛间流转的金色纹路闪烁得愈发急促、剧烈,细碎流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激烈预警。
下一秒,黑猫压低身形,对着头顶吊顶的通风管道,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嘶吼。
“哈——嘶——”
尖锐的低嘶充满攻击性,小小的身躯蓄势待发,锋利的黑色爪子狠狠抓挠在光滑的瓷砖台面上。
“吱啦——”
四道清晰深刻的白色抓痕瞬间浮现,坚硬的瓷砖被轻易划破,碎屑微微脱落。
林晚浑身僵硬,顺着黑猫警惕直视的方向,抬头看向头顶的通风管道。
老旧的通风口格栅布满灰尘,漆黑幽深的管道内部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却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阴森寒意。
紧接着,一阵细微又清晰的金属摩擦声,从漆黑的管道深处缓缓传来。
“窸窸窣窣……咔吱……”
像是有人蜷缩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正缓慢挪动身躯,金属衣物、配饰摩擦着铁皮管壁,声响断断续续,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
狭小的管道空间根本不足以容纳成年人的身躯,可那诡异的挪动声,真实得不容辩驳。
有人,正在头顶的管道里,爬向她的位置。
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林晚手脚发软,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后背渗出层层细密的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衣料。
她慌乱间反手抓住身侧靠墙的长柄拖把,死死攥紧粗糙的木棍,将沉重的拖把杆横在胸前,当作唯一的防身武器。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僵硬,喉咙干涩紧绷,发不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不急不缓,三声沉稳轻柔的敲门声,突兀地响在门外,穿透管道的异响,清晰地传入耳中。
敲门声很轻,却精准敲在林晚紧绷崩溃的神经上。
她浑身一震,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不受控制地劈叉、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哪位?”
门外传来一道男声,音色温和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听起来儒雅又无害,安抚感十足,丝毫听不出恶意:“邻居,听到你屋里有尖叫的声音。”
顿了顿,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缓缓继续道:“我住对门302,今晚刚回来,听见这边动静不对,需要帮忙吗?”
302?
林晚的大脑飞速运转,强迫自己冷静思索。她住在这里一年,对门302一直是空置状态,无人租住,楼道常年冷清寂静,从来没有住过人。
心底的寒意再次暴涨,恐惧层层叠加。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一点点挪动脚步,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瓷砖墙面,缓慢靠近房门。冰凉的瓷砖透过衣料传来刺骨寒意,稍稍稳住她颤抖的身躯。
她眯起眼,凑近门上的猫眼,小心翼翼朝外望去。
走廊的声控灯本是熄灭的,此刻因为门外人的动静,忽明忽暗地亮着,昏黄微弱的光影摇晃不定,将走廊照得斑驳诡异。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宽松的灰色连帽衫,兜帽高高拉起,死死压在头顶,遮住了大半张面容。透过狭窄的猫眼,林晚只能看见他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弧线,轮廓清隽,还有一截肤色过分白皙、近乎冷白的脖颈,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突兀。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口,身形挺拔,沉静无声。
昏暗的声控灯光不停明灭,光影在他脚边来回晃动,投射出一片扭曲摇曳的阴影,层层叠叠,诡异难测。
看不清眉眼,辨不出神情,未知的恐惧压得人窒息。
“没事,谢谢,不用麻烦了。”
林晚强装镇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隔着门板淡淡回应,身体依旧死死抵着门背,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这时,原本静静躲在门后的黑猫,骤然爆发出极致的凶性。
它不知何时悄然蹿至门缝下方,娇小的身躯紧紧贴着门板,浑身黑毛彻底炸起,对着狭窄的门缝疯狂嘶吼低吼,尖利的嘶鸣低沉又凶狠。
而它皮毛间原本只是流转的金色纹路,在这一刻彻底异变,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细碎的红光在漆黑的皮毛上游走闪烁,在密闭黑暗的门后,妖异得令人心惊。
这是黑猫从未有过的状态,是极致危险的预警。
门外的男人似乎听见了门内猫的嘶吼,低低轻笑了一声,笑意温和,听不出半分戾气,语气随意又慵懒:“您养了猫?”
不等林晚回应,他慢悠悠开口,轻声说道:“我也喜欢动物,尤其喜欢黑猫。”
“它们的眼睛很漂亮。”
“像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温柔的语调,却带着穿透骨髓的阴冷,瞬间让林晚的心脏骤然骤停,血液彻底冰凉!
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尽数竖起,极致的恐惧席卷四肢百骸。
她死死盯着猫眼,下一秒,瞳孔猛地骤缩!
猫眼狭小的视野里,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指,突兀地从侧面阴影里探了出来。
指节匀称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圆润,干净得过分,透着一种诡异的精致。
这只手缓缓抬起,轻轻覆盖在了猫眼外侧,精准盖住了她透过猫眼观望的视线,隔绝了她所有视野。
门缝外的光亮被彻底遮挡,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紧接着,那只修长的手缓缓向下挪动,一寸一寸,露出了半截线条流畅、肤色冷白的手腕。
在那截白皙刺眼的手腕内侧,静静绽放着一朵纹路清晰、色泽暗沉的暗红色曼陀罗花纹身。
花色妖艳诡谲,暗沉猩红,在昏暗的光影里,像一朵盛开的地狱之花,妖冶又致命。
通风管道里的金属摩擦声,此刻变得愈发逼近、清晰,仿佛那个藏在管道里的东西,已经爬到了她的头顶正上方,随时可能破管而出。
黑猫骤然发力,锋利的爪子狠狠蹬地,娇小的身躯猛地腾空而起,狠狠撞向门锁位置!
“砰!”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老旧的门锁被狠狠撼动。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林晚凭着本能猛地抬手,指尖死死扣住门锁旋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转动!
“咔嗒——”
锁扣弹开的清脆声响落下,紧闭的卫生间房门瞬间被外力推开一条缝隙。
昏黄摇晃的声控灯光下,他微微抬手,轻轻拨开压在头顶的连帽兜帽。
满头如雪般的白发,顺着肩头缓缓垂落,银丝如霜,耀眼又诡异。
与此同时,他缓缓抬眼,露出了藏在兜帽下的双眸。
那是一双和她方才一模一样的眼睛——剔透琥珀色的瞳孔,笔直细长的黑色竖瞳,冰冷、诡异,盛满沉沉幽暗,正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男人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嗓音轻柔,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缓缓开口:
“找到你了。”
这一句低语,温柔缱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瞬间击溃了林晚所有的防线。
她瞳孔涣散,浑身脱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房门狠狠向内拉动!
“砰——!”
厚重的磨砂玻璃门重重合拢,死死关紧,隔绝了门外那个诡异的男人,隔绝了那双令人窒息的竖瞳。
门板震颤,锁扣自动落锁。
林晚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抵着冰冷的门板,顺着墙面无力滑落,一屁股跌坐在冰凉潮湿的瓷砖地面上。
浑身的力气尽数被抽空,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物,四肢百骸皆是冰冷的麻木,大口大口的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劫后余生的恐惧死死包裹着她。
黑暗里,一团柔软温热的小身躯缓缓靠了过来。
黑猫轻轻走到她的手边,温顺地用毛茸茸的脑袋一遍遍拱着她冰凉的手心,温柔又治愈,无声地安抚着崩溃的她。
温热的触感拉回了林晚涣散的神智。
她茫然地垂眸,看向洗手台上方的镜面。
镜子里,她的瞳孔早已恢复如初。
温柔柔和的深棕色瞳孔,干净澄澈,是属于人类的正常眼眸,方才那妖异的琥珀竖瞳,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诡异的异象尽数褪去,可深入骨髓的恐惧,分毫未减。
就在这时,掌心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嗡——嗡——
短促急促的震动声在死寂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漆黑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微光刺破黑暗,一条全新的短信静静弹出屏幕界面。
发件人,依旧是那个冰冷诡异的陌生号码。
短短七个字,字字诛心,彻底将她拖入无边深渊:
【别回头,他就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