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收了话头,沿着田垄往小屋走。毕扬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十夕跟在她身侧,杨均逸落在后面几步,还在消化方才听到的那些。
回到小屋门口,果然看见一辆旧马车停在院子外头,车辕上坐着常肃,正低头解着缰绳。车帘掀着一角,一个圆脑袋从里面探出来,黑亮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看见杨均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似的,从车厢里连滚带爬地钻出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杨均逸怀里。
“均逸哥哥!”那声音又脆又亮,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叫得欢的小狗,整个院子都跟着亮了几分。
毕笙的个子刚到杨均逸腰际,头上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髻,两根红绳系着,一边高一边低。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小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半截手腕,裤腿上全是灰,鞋面也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跟着马车跑了一路。
可那张脸上全是笑,两颗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却还是说个不停:“均逸哥哥,我好想你!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梦姨娘说你去当大官了,当大官很忙吗?你忙完了没有?你什么时候带我进城玩?”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自己也不嫌累,两只手死死搂着杨均逸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得杨均逸半边衣领都歪了。
杨均逸抱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又是高兴,又是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他偏过头看了毕扬一眼,说道:“我就知道你想我了,这不是赶紧让他们带你回来见我。”
毕扬把锄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看了毕笙一眼,伸手把他歪掉的小髻正了正。
毕笙扭了扭脑袋,不情不愿地让她碰,毕扬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收回手,对杨均逸说:“你看,这不是养得挺好的?”
杨均逸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人儿,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要不,我养笙儿吧,笙儿你说好不好?”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真的?”毕笙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黑亮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看看杨均逸,又看看毕扬,然后“啪”地一下松开了搂着杨均逸脖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定,小脸上露出一副在认真思考的表情。
毕扬一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蹲下来,与毕笙平视,伸手把他歪掉的领口整了整,慢悠悠地说:“你可想好了,你均逸哥哥可没有梦姨娘有钱,你爱吃的那些,桂花糖、蜜饯、糖葫芦,以后可就没有了。住的好屋子、烧的银霜炭、用的青花碗,也统统没有了。跟着你均逸哥哥,天天吃衙门里的粗茶淡饭,冬天烧柴火,夏天睡竹席,你受得了吗?”
毕笙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头看杨均逸,眼神里带着一种小朋友独有的、天真的怀疑:“均逸哥哥,你有钱吗?”
杨均逸被他这么一问,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本来想挺起胸膛说“当然有”,可对上毕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毕扬方才说的那些,到底没有撒这个谎。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老老实实地说:“比这里……强一点。”
毕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决定。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十夕靠在门框上,常肃坐在车辕上,子期站在墙边,毕扬蹲在他面前,杨均逸站在对面。
毕笙想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来,郑重其事地说:“那我再想想。”
毕扬再也忍不住了,大笑出声。她笑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还是子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十夕也跟着笑,笑得靠在门框上直摇头。
杨均逸看看毕笙,又看看笑得直不起腰的毕扬,最后自己也笑了,伸手在毕笙头上揉了一把,把那个刚正好的小髻又揉歪了。
晚饭是常肃下厨做的,十夕带来的车里装了不少东西,腊肉、干菇、一坛子酱菜,还有几包从城里买来的点心,都是毕笙爱吃的。
几个人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就着傍晚的天光和灶台上的余火,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毕笙坐在杨均逸腿上,非要他喂,杨均逸一边喂一边自己吃,忙得连话都顾不上说。
吃到一半,话题转到了下午的事上。杨均逸把筷子搁下来,脸色沉了几分:“林立死在崇州,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他到底是京都卫指挥使,奉旨巡视东南,死在半路,朝廷那边迟早要问。”
十夕夹了一筷子干菇,慢条斯理地嚼着,像是没听见这话里的分量。她咽下去之后,才偏过头看毕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没告诉他?”
毕扬正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十夕把筷子一搁,看着杨均逸:“章相的事,我和毕扬去的。这么明显的事,还有什么疑问?除了我们俩,还有谁有这样的功夫取他性命?”
杨均逸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又转头看毕扬。毕扬朝他做了个鬼脸,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搁下碗,拍了拍手。
子期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不急不缓:“林立死了,他手下那些兵也跑了,消息传回京都需要时间。但更关键的是,章相一死,朝廷里盯着那个位置的人比想替他报仇的人多。林立是章相的旧部,如今章相没了,他这趟公差本来就站不住脚,死了也没人替他出头。算起来真正会受影响的,只有均逸。毕竟我们几个都不在朝中,也不靠朝廷吃饭,大不了换个地方住。可均逸在卫所里当差,林立是死在他的地盘上,这个责他多少要担一些。”
杨均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毕扬:“你那个同窗,新科状元胡康国,如今在朝里风头正盛。你们还有联系吗?”
毕扬摇了摇头:“上次在章相府见过一面,之后再没联系。”
杨均逸把毕笙往怀里拢了拢,低声说:“我听说章振如今也高升了。他若还念着你这个女儿,兴许能替你把这桩事压下去。”
子期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搁下碗,看着杨均逸,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章振那里,你别去。”
杨均逸正低头给毕笙擦嘴角的饭粒,闻言手上一顿,抬起头来:“为什么?他到底是毕扬的父亲,这件事若有人能从上头压下来,也只有他了。”
子期摇了摇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毕扬,毕扬正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踩着桌沿,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子期收回目光,对杨均逸说:“正因为他是毕扬的父亲,才更不能去。章振如今在朝中不容易,章相一死,他虽顶着堂弟的名分,可朝里那些人哪个不是眼睛盯着他?林立死在崇州,若章振再出面把这事压下去,旁人会怎么想?会说他公报私仇,借女儿的手除掉章相的旧部,你现在也算在朝堂之中,这个道理比我懂。”
杨均逸沉默了一会儿,把毕笙往怀里拢了拢。
毕笙已经吃完了,正拿手指头在桌上蘸着汤水画小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不成调的歌。杨均逸看着他,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把那点侥幸从心里摘了出去。
常肃站起来,把碗筷收了,又一手拎起毕笙的后领,把他从杨均逸腿上提溜下来。毕笙不情愿地扭了两下,被常肃牵着手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朝杨均逸喊:“均逸哥哥你等会儿来陪我玩!”杨均逸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去。
十夕收拾了桌上的碗碟,摞在一起端着往厨屋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朝院子里扫了一眼——毕扬还靠在椅背上转酒杯,子期正和杨均逸低声说着什么,常肃蹲在院子角落里给毕笙系鞋带,月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软。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转身进了厨屋。
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灭,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十夕把碗碟搁在灶台上,挽起袖子,从十夕带来的那堆东西里翻出了几样食材。她做菜的手艺一向不怎么样,这事她自己清楚,常肃也清楚,毕扬更是清楚得很。可她还是动手了,切菜的动作倒还利落,往锅里倒油的时候却犹豫了一下,油壶悬在锅沿上方,像在估算什么精确的刻度。最后她放了盐,又放了糖,搅了搅,舀了一勺尝了尝,眉头皱了一下,又添了一勺水。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出来,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一锅烩菜。她把碗搁在桌上,朝大家招了招手:“来,尝尝我的手艺。”
“我们都吃饱了,怎么还做了这么一大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