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的身影掠过翻涌的人群,直直地朝林立的方向掠去。
她的目光从交战的人群中锁定那道玄色锦袍的身影,像一只从高处俯冲下来的鹰。
林立正握着刀,指挥着官兵向两侧包抄,余光瞥见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时,他的刀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毕扬一掌拍在他持刀的手腕上,刀脱手而出,翻了个跟头落在几步之外的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往后按在身后的石柱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喘不上气,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侧过头,朝那片混战的人群喊了一声:“住手!你们的林大人在我手上!”
喊声穿过刀剑碰撞的声响,在空地上回荡了一下,又像是被那片嘈杂吞没了,没有人停下。刀还在挥,血还在流,喊杀声依旧。
林立被她按在石柱上,嘴角却弯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从容。他的声音被掐得有些发紧,却还是慢悠悠地吐了出来:“你不会……还想着擒贼先擒王这种俗套的兵法吧,”他顿了顿,喘了口气,“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只是……我只能算是带他们过来的人,算不上他们的王。”
毕扬的手指没有松开,目光落在他那张从容的脸上,声音沉了几分:“章相究竟和胡掌门做了什么合作?”
林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像是在掂量什么。
毕扬的力道又重了一分,他的脸终于白了几分,眉头拧了一下,声音有些涩:“我说……我说,”他喘了几口气,“胡掌门给章相献了一样东西。”
毕扬的目光没有移开,声音更冷了几分:“什么东西?”
林立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里带着几分像是被逼到墙角才肯吐出来的犹豫:“我只知道,那样东西可以让有限的兵力威力大增。至于具体是什么——不该我知道的,我从来不多问。”
毕扬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真是好听话的一只狗。”
林立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抬手,想要挣开她的钳制——毕扬没有给他机会,手腕一翻,将他整个人带得转了半圈,反剪住他的双臂,按在石柱上。他的脸贴着粗糙的石面,额角擦破了一层皮,渗出血珠来。
“让他们住手。”毕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林立的半边脸贴在石面上,喘了两口气,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跟你说了,他们不会听我的。”
毕扬没有松手,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也行,那他们一个都别想回去复命了。要是你的章相知道你带了这么多人到最后一个都没回去,不知道他会如何惩罚你?”
林立贴在石柱上,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里却还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从容:“章相如果不是对我足够信任,怎么可能让我带这么多兵来?想挑拨离间……姑娘,你还是别想了。”
子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衣袍上沾了几点飞溅的尘土,发丝有些散乱,可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走到林立面前,在几步之外站定。
“林大人,你说得不错,章相确实信任你,否则不会让你带这么多人来,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东西已经到手了还要多来一趟送贺礼?又为何面上打着送贺礼的由头却带这么多兵来灭口?按你所说章相对你足够信任,那他有没有考虑过,江湖中能人异士这么多,他凭什么觉得你能带着人安然回去?”
林立的呼吸微微一滞。
子期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一个真正信任的人,不会只把任务交给他,而不告诉他背后的原因。他让你来,却不告诉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做——那只是把你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今日你能替他办事,明日他就能换一个人来办这件事。”
林立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子期的声音像是沿着石缝慢慢渗进去的水,一点一点地浸透了那些他原本不愿去想的东西:“如果你今日没能办好,果然有负于他的试探,折损了这么多人,回去之后,章相会怎么看你?他会不会觉得……你的用处,也到头了?”
林立的呼吸慢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细碎的石子上,像是那些原本在心底稳稳当当的东西,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撬动。
“都停手。”
士兵们停了手,刀尖垂向地面,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从混乱中缓缓退回了原位
林立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目光从毕扬脸上移开,落在子期身上,声音略带冷硬:“王公子既然想得这么周全,如今这样的场面,既不算赢也不算输,除了让两边的矛盾更深,没有任何好处。我这样回去,有什么用?”
子期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毕扬身上,开口道:“林大人此言差矣。假设今日是外敌入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林大人办事自然不光要尽心尽力,甚至还要更坚决勇猛。可若是官场之中内斗,君王要制衡,代代而下,此消彼长,实在没必要把人逼到绝路,东风压西风,西风压东风,焉知今□□死对方之时不是逼死自己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立那张微微紧绷的脸上:“现在的情况,既不是外敌入侵,也不是官场争斗。林大人领命过来,最重要的送贺礼已经完成。其次,镇压的事也办了,两边都有损伤,最终没有成功,想必章相也是能理解的。”
林立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说道:“我在他手底下办事这么多年,他的风格我比你清楚,只有一,没有二。只能成功,不许失败。至于他如何思虑抵御外敌,如何在朝中运作,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子期没有被他这番话堵住,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讲一件已经想明白的事:“林大人,你手下的兵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可武林中也是高手如林。就凭毕扬姑娘几招就能牵制住你,你就应当知道,你不是她的对手。她若不是顾及这么多条人命,你哪里还有命在这里说话?”
林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子期看着他,像是在等那句话自己落到该落的地方:“而这一点,章相心中也是有数的。他认为你能将贺礼带到,却不认为你能成功镇压。”
林立的眉头拧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我虽不在朝堂,但也偶尔听父亲说起过朝中之事。林大人虽然官职只是四品中郎将,但十分得章相信赖。这样的职位,已经是能上战场的级别,只差最后一步便能独自领兵。凭章相的能力,这样的升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立脸上,“可为何林大人在这职位上已经多年,却丝毫没有变动?”
林立的呼吸慢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子期,像是那些话落在他心底,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看来林大人也对这样的问题困惑许久了。”
林立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发涩地问道:“难道说……章相对我还不够信任?”
子期摇了摇头:“非也。章相如今只手遮天,想成为他的人,实在数不胜数,你必然已经得到他的信任,才能得以重用。之所以迟迟不升迁,只能是因为这个职位,必须由你来做。中郎将虽然需要听命于主将,但也有许多主将没有的便宜,行动不受常规定制牵制,可以直接受命于章相本人,而且你办的事,亦不必经过层层上报。这么说起来,与其说他不信任你,我反而觉得,他是最信任你的。”
林立站在石柱旁,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细碎的石子上,出神般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子期侧过头,朝毕扬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得像风过水面。
她没有犹豫,身形一晃,一掌切在林立的后颈上。林立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重量压住了,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被毕扬伸手扶住,靠在石柱上,没有再动。
毕扬收回手,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子期,忍不住感慨道:“要不是你最后给我的那个眼神,我都要被你说的话绕进去了。你现在怎么这么能说了?”
子期看着她,笃定地说道:“我就知道你能明白。”
毕扬的目光从林立身上移开,扫过空地周围那些握着刀、却不再进攻的官兵,声音放低了几分:“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把他杀了吧?还有这么多官兵呢。”
子期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沉默的人群上:“你想不想,趁着这个机会,把一切调查清楚?”
周末愉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7章 擒王